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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3、她究竟要将太平推至何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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濮州至长安,漕船溯流而上少说也要半月航程。
朝廷尚未接到漕运被截的急报,长安城的粮商倒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铜钱,个个未卜先知。
更骇人的是,谁这么大胆子敢截停漕运,这是上一世想都不敢想的事。
此事偏偏发生在大婚次日,这记闷棍,分明是算准了时机,朝着她新婚燕尔的喜庆狠狠砸下来的。
“朝廷有户部度支司,都水监等机构专管漕运,除此之外濮州各县官员层层监督,谁有权利能截停漕运?”太平轻笑坐在软榻上,“你哪来的消息?”
宋璟擦了擦额头的汗,“是谣言,臣知道除了朝廷,无人敢私自截停漕运,但长安城粮食涨了,谣言说是因为您查了邺城漕运上的帐,逼停了漕运,我知道是假的,您也知道是假的,但长安百姓不知道啊…”
“粮食突然涨了上去,百姓作何想?”
婉儿道,“如今长安粮行行首是裴明礼之子裴长恭。此番突然涨价,必是得了朝中某位的授意。”
“可这种只因谣言而疯长的粮价,朝廷只需开义仓平粜,粮价自会回落。”
“他们所图究竟为何?”
宋璟道,“若此刻开义仓平抑粮价,固然能解燃眉之急。可来年…”
“届时真逢大灾,仓廪空虚,百姓易子而食...御史言官笔下,殿下便是千古罪人。”
是啊,来年是永淳元年,有一场巨大的粮食危机。
这阴招又是相王的手笔。
经宋璟一提醒,两个人都吓得一身冷汗。
不能动义仓的粮食。
但这仅仅是其中一方面。眼下,他们更想借太平彻查漕运一事大做文章,声称此举“动摇国本”。
他们意图向天后暗示,公主虽能力出众,却不懂朝堂权术与势力平衡,望天后能重新斟酌。
更进一步看,这或许也是一场对天后的试探。
试探她究竟要将太平,推向何等高度?
“当务之急,是解决长安的粮食问题。”太平望向婉儿,“那位波斯公主,如今身在何处?”
上官婉儿答道,“自天香阁案发,其家产已悉数抄没,人依旧暂押于波斯邸中,严加看管。”
太平:“让嫣儿与崔珩去波斯邸走一趟。长安的粮食,除本地粮行外,大半由粟特人转运。那波斯公主在此经营多年,必有门路。”
“崔珩先行核算所需粮草的具体数目,然后叫波斯公主去跟粟特人张这个嘴,投放平价粮食,将粮价恢复正常。”
又转向宋璟,“你坊间有没有熟知的人?”
宋璟略思索后回答,“坊间…臣只识得一个太学学子,名叫陈子昂。”
太平恍惚记得上一世是有这么一个人受天后提拔,但这个节骨眼也懒得再去细想。
“让他去引导太学士子,将舆论引向清漕虽痛,却是剜腐肉而生新肌。今日之阵痛,正为换明日漕运之百年安康。眼下阻挠,必是旧账中的蠹虫在垂死挣扎。”
最后…
便是联合御史言官应对朝堂了。
但眼下肯定是来不及的。
罢了。
“婉儿随我进宫吧。”她款款起身,“前方虎狼环伺,唯有你我二人同进退了。”
太平与婉儿刚步出大殿,身后却传来脚步声。
二人回首,见宋璟立于门影之下,目光灼灼。
他向前一步,深深一揖,“殿下前路艰险,若蒙不弃,臣宋璟,愿附骥尾。”
终于。
宋璟看着她们远去的身影,殿外的风卷起他的衣袂。
自濮州回长安以后,他内心并非没有挣扎。他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君臣纲常,走的是一条无数寒门士子按部就班的仕途。
投效一位公主,尤其是一位如此锋芒毕露,行事近乎“离经叛道”的公主,无疑是一场豪赌,甚至可能被视为歧途。
但这段时日,他亲眼看着太平公主是如何在波谲云诡的朝局中周旋,如何为了打破那一层束缚女子坚固的枷锁,甚至她在自身的婚姻中挣扎、抗争。
那不仅仅是权力欲,更是一种对自身命运的强悍掌控,一种不甘被定义,被摆布的生命力。
这种生命力,灼热、耀眼,甚至带着几分悲壮,恰恰击中了他心底最深处的不平之气。
他宋璟,广平宋氏,听来是名门,实则家道中落,父辈蹉跎。他寒窗苦读,凭借真才实学跻身进士,可入了这长安,才知官场之壅塞。
那些世家子弟,凭借门荫便可平步青云,占据要津,他们谈论的是家世、是姻亲、是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而非经世济民之策。他空有抱负,却常常感到一股无形的墙壁,将他隔绝在真正的权力核心之外。他的姓氏,没有给他带来荣耀,反而在那些顶级门阀眼中,带着一丝“寒酸”之气。
他何尝不也是在挣扎,在抗争?
抗争的是那“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遗毒,是那论资排辈、看重门第远胜才能的僵化秩序。
而太平公主,她以女子之身,挑战的是更为天经地义的规则,男尊女卑,女子不得干政。
她的抗争,比他更为艰难,更为惊世骇俗。可正是这种“倒反天罡”,让他看到了一种打破所有陈规陋习的可能。若连性别之防都能冲破,那门第之见,又算得了什么?
她与他,看似云泥之别,实则同病相怜,都是这既定秩序下的“异类”,都渴望在一片看似铁板一块的疆域上,凿开属于自己的缝隙,乃至…重塑山河。
公主,宋璟甘为你附骥尾。
太平与婉儿行至紫宸殿外,尚未踏上玉阶,一名内侍便已躬身拦在面前。
“公主殿下,”内侍声音恭谨,“天后早有谕令,请您移驾后殿,陛下正在等候。上官大人则随奴婢入紫宸正殿,与诸位相公议事。”
这两道指令,至少证明天后才是那个布局的人。
后殿的气氛与正殿截然不同,药香与熏香交织,带着一丝沉疴难起的滞重。
皇帝倚在榻上,面色有些苍白,精神却尚可。
“儿臣参见父皇。”太平盈盈福身,“今日本要去太极殿朝拜…”
李治招手让她近前,“今日你知晓长安粮价被有心人抬了上去。”
“四处乱成了一锅粥,你阿娘昨日得了消息,夜半还在为你筹划,想来想去只能先将你安置到阿耶这来。”
她本以为今日会到紫宸殿上与那群老谋深算的宰相辩个热火朝天,却不想天后早已为她铺好了路。
“月儿,”他轻叹一声,眼底满是困惑与疼惜,“阿耶不愿见你卷入这朝堂纷争。阿耶的月儿,自幼无忧无虑,如今为何对权势如此执着,竟连自己的姻缘都要抛却?那薛绍,不也是你当年亲自求到阿耶面前,非他不嫁的么?”
那也是无奈之举,她想嫁的至始至终都不是薛绍。
“阿耶。”太平在榻边坐下,握住父亲的手,“月儿争的不是权势,只是选择而已。”
“我想有另一种活法,在维州抗击吐蕃时,在濮州清算积弊时,那种灵魂都在震颤的畅快,才让我觉得是真切的活着,真切的在世间留下了足迹。”
李治看着她的眼中似乎燃烧起了火焰,那火焰像极了年轻时候的媚娘,此刻他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恍然,更有一种覆水难收的无力感。
“即便将来粉身碎骨也不怕么?”他的声音渐渐有些疲惫。
太平慎重点点头。
“那就扶阿耶起来吧。”
与此同时,紫宸正殿内的气氛已紧张到一触即发的程度。
天后的御案上,弹劾太平公主“妄干漕运、招致祸患”的札子堆积如山。
宰相裴炎、刘祎之、王德真等重臣肃立殿中,言辞激烈,甚至已到了以辞官相胁,行死谏之势。
“狄仁杰,你任户部度支郎中,崔挹你任户部尚书,你们倒是说说,查了这几日漕运上的账本,到底有何眉目?”
崔挹道,“仪凤三年,光江南一地过邺城的粮食船耗,鼠耗便虚高…”
“具体的..”他又回头看了看狄仁杰。
跟着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接过了话头。
“臣回禀天后,仅仪凤三年,邺城段报损漕船达十七艘。然则,臣调阅工部船舶档案核对,其中竟有十一艘,于同年乃至次年,仍在其他漕运段服役,甚至有的正在船坞进行例行养护。”
“以及账目记载,仅永隆元年秋冬,邺城段便发生‘沉船事故’五起,‘损失’官粮高达两万石。然臣询问沿岸百姓、驿丞,该时段内,邺城水域风平浪静,根本无重大沉船事件上报。”
说到这里他又微微闭眼,声音沉了下去,“邺城漕运账目之混乱,亏空之巨大,如今东窗事发,不去追究蠹虫之罪,反倒众口一词,指责揭盖之人‘动摇国本’?”
“臣实在痛心疾首。”
天后目光扫过群臣,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诸卿都亲耳听到了。邺城漕运之弊,铁证如山,此等盘根错节的沉疴,牵涉众多部司,相互推诿,彼此袒护,已是积重难返。”
她稍作停顿,“正因如此,常规处置已难奏效。非专事专办,不足以打破桎梏,既然你们认为是公主捅的马蜂窝,那命公主开府,专理此事,诸位意下如何?”
裴炎等人齐声道,“天后不可!”
话音刚落,后殿门处的锦帘被两名内侍高高撩起,一个声音清晰灌入每个人的耳中,“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