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动机［刑侦］》言内

23、灭门②② 荒地的尽头

　　荒地的尽头是一条修了一半的柏油马路，路况不太好，好几处路面都开裂了，估计平时除了垃圾车也不会有别的车辆没事跑这里来，所以这条路修得相当潦草。
　　“这是附近唯一一条跟辅路相连的支路。”炎明说：“如果林涵洲想从后院围墙翻进去，就一定会走这条路。”
　　老钱环顾四周，发现除了高架桥上路灯微弱的光线，这一片荒地附近几乎没有光源，照明全靠月光。老钱有些犯愁：“这附近连个监控都没有，没法证明他来过这里啊。”
　　“去那边看看。”炎明手指一个方向。
　　老钱跟着炎明来到与柏油路相连的辅路口，发现他们所处的位置恰好是在立交桥下面两条辅路交汇的十字路口。这两条辅路一条贯穿南北，刚开通不久，而另一条是断头路，还没完全开通，附近基本都是荒地和零零落落的旧厂房，到了晚上也没什么车过来。
　　炎明调出手机地图给老钱看导航路线：“沿着这条辅路过去，穿过这一片老城区就是林涵洲他们医院的后门附近。上次去医院的时候我特地在附近看了一下，医院后门一带都是老房子，附近只有窄巷，所以很少有人开车走那边。但这是到刘明珠家距离最短也是最快的一条路，我大概算了一下，如果沿这条路开车过来这里快的话也就二十来分钟。”
　　“这么说林涵洲极有可能是在医院VIP病房值班那晚偷偷跑出来杀了刘明珠一家人？”
　　“嗯。”
　　“但怎么证明他来过这里呢？”
　　“看那儿。”炎明扬起下巴示意老钱看过去。
　　原来十字路口的红绿灯虽然已经都装上了，但因为路还没完全开通，两侧的红绿灯都还没正式启用，不过路口的监控摄像头倒是亮着红色信号灯。
　　老钱眼睛一亮：“有监控就好办了。”
　　炎明说：“不管林涵洲是用什么方式来这儿，这个十字路口都是必经之路。”
　　“嗯，”老钱咧着嘴搓手说：“我们只要查一下9月3号晚上这个监控的录像就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开车来过这里了。”
　　“他应该不是开车或打车过来的。”炎明接着说：“我已经试过了，开车即便是深夜也很难通过老城区那边的窄巷，而打车就会在平台上留下出行记录。”
　　“林涵洲该不会是骑自行车过来的吧？”老钱开了句玩笑，说完又自己摇头否认了：“那样他就会被监控拍到，他不会笨到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想不到。”
　　“还有一种可能。”炎明说。
　　“什么？”
　　“去医院那边看看就知道了。”炎明卖了个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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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炎明开车载老钱去医院，一路上老钱掐表算了算时间，因为车子无法通过老城区，只能绕道，从刘明珠家到医院最快也要四十分钟，关键这一路都是监控，三更半夜路上车又少，很容易被人警察发现踪迹。
　　“这个林涵洲要不是心思忒歹毒，倒也是个人才。”老钱感叹：“可惜，做什么不好，偏就不做人。”
　　“听起来你好像还挺欣赏他。”炎明勾了勾唇角。
　　“嗐，你不懂，像我这种不爱读书的人对读书好的人就是有那么一点，唔……怎么讲呢，崇拜吧。”老钱倒是挺坦诚：“脑子好使的人自带光环，比如你，还有你……”
　　老钱把后面的话吞了下去，炎明却听出了端倪，他回眸看了老钱一眼，发现老钱看他的眼神带着点审视的味道。
　　“你想说什么？”炎明单刀直入。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后，叹口气说：“是谭清吧？”
　　正在开车的炎明身体微微一震，抓着方向盘的手青筋凸起，脸色瞬间就变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天去医院，走的时候碰到郁院长的女儿郁安……”老钱看向车窗外，外面除了黑夜和一闪而过的街景什么都看不到，但老钱仿佛看到了十四年前刚加入警队不足一个月的他第一次踏入凶杀案的现场时受到的震撼：“那件案子是我刚毕业加入警队参与调查的第一宗凶杀案，都已经十四年了……过去这些年，有时候半夜被噩梦惊醒还是会不由自主想起第一次踏进凶案现场时看到的画面。”老钱看向炎明，他的眉眼轮廓跟他哥哥谭清很像，不过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并没有把他们两人联系到一起：“那年你才13岁吧？”
　　炎明抿着嘴沉默不语，气氛突然变得有些沉重，老钱故作轻松地说：“我还记得你跟你妈出国前最后一次来派出所的样子，想不到当年那个小屁孩现在居然，嘿，当上大教授了。”
　　老钱有些无趣地干笑了两声，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这个话题。
　　炎明紧抿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我还以为早就没人记得这案子了。”
　　老钱尴尬地咳了一声，说：“这件案子在你哥死后因为没有新的线索只能结案了。我知道你放不下，但已经过去十四年，当年都没有找到线索，现在恐怕更难。”
　　炎明回头看了老钱一眼：“你也相信凶手不是我哥？”
　　老钱回忆起谭清当年的样子，那个年轻人斯文、俊秀，怎么看都不像是杀人犯，但他却偏偏说是自己杀死了裴丽。
　　老钱困难地回答：“你哥当时亲口承认是他杀死了裴丽……”
　　炎明打断他的话：“我哥当时的原话是他杀死了裴丽，因为是他把那把刀从裴丽胸口拔出来，导致她失血过多而死亡。”炎明加重语气：“他并没有承认是他把刀刺入裴丽胸口的。”
　　老钱惊讶地看着炎明，十四年前庭审时的很多细节他早已经记不太清了，而当年才13岁的炎明却记得这么清楚，不难想象这件案子对他的伤害有多深。他困难地咽了咽嗓子：“就算是这样，但当时案发现场除了你哥和裴家人并没有其他人的指纹和足迹，办案是需要明确有力的线索和证据的，这一点你也应该很清楚。”
　　顿了顿他又说：“这些年我经手过的案件里有好几起类似的命案积案，不是不想破案，而是真的找不到任何线索。我知道这么说听起来特别像给自己的无能找借口，但我是真心想把每一件案子都破了，给所有的受害者一个公平公正的交代。”
　　老钱一口气说完车内有很长时间陷入了沉默，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前方不远处就是之江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了，炎明突然打破沉默：“还有一条线索可查。”
　　“呃？”老钱一时没听明白，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什么线索？”
　　“这件案子唯一一个目击证人还活着。”炎明说完刚好踩下刹车，老钱身体往前冲，电光火石间脑海中划过郁安的脸，猛地回头盯着炎明：“你故意接近她就是为了查案？”
　　炎明把车停在路边，回视老钱，坦率承认：“一半一半。”
　　老钱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很显然他不相信。
　　“去之大教书是一早就定好的事，当时我并不知道她会考之大心理系的研究生。”炎明说：“但我既然决定要回来，势必要把这件案子查清楚。而她是唯一生还的目击证人，即便她不是我的学生，我也会想方设法接近她。”
　　“你别忘了，她也是受害者，而且精神科医生当时也已经证明了她是因为受刺激过度患上了解离性失忆症。”老钱抵触道：“这些年她已经有了新的生活，如果你再去刺激她，让她回忆起案发当晚发生的事，这样对她来说是不是太残忍了？”
　　炎明回头看向前方灯箱牌上之江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几个字，良久才悠悠道出内心的疑惑：“也许她并没有完全失忆。”
　　“你怎么知道她没有完全失忆？”老钱的眉拧得更紧了，他开始重新审视炎明，内心对他的执念多了点不满，因为他的执念可能会让另一个人变得更不幸。
　　“你忘了我告诉过你她考之大心理学系是瞒着她养父母的吗？”炎明说。
　　老钱：“这能说明什么问题？”
　　炎明：“说明她有不能告诉她养父母的秘密。”
　　老钱笑了起来：“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都有自己的小秘密不想告诉父母，很正常。”
　　炎明看了老钱一眼：“转校换专业这种事需要瞒着父母吗？”
　　“这个嘛……”老钱一时语窒，转念一想说：“可能她养父母不希望她念心理学专业吧？”
　　炎明眼神一动：“你说她养父母有没有问题？”
　　老钱摆手：“没什么问题，我查过。”
　　炎明疑惑地看着老钱，没等他开口问，老钱就直言不讳交待了：“她被领养前我特地去调查了她养父母的背景，他们的背景很干净，跟裴家既没有矛盾，也没有利害关系，唯一的交集就是裴国政曾经帮郁文和打过医疗纠纷官司，事实上当年郁文和他们医院的医疗纠纷官司都是裴国政负责处理的。而且，案发当晚郁文和夫妇都有不在场证明。”
　　老钱以为自己一口气把炎明的疑惑都解释清楚了，刚想喘口气，炎明马上又抛来一个疑问：“你为什么会去调查领养她的人？”炎明直白地盯着老钱。
　　老钱也不隐瞒：“直觉！我知道这么说有点马后炮，但我一直觉得杀害裴国政一家的真凶不是你哥。所以，当我得知有人要领养一个失忆的九岁孤女，不免多留了点心。”
　　“当年你为什么不继续查下去？”
　　“你要知道那个时候我只是一名菜鸟新警，很多事不是我说了算，更何况当时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哥，连他自己也承认是他杀了裴丽，你说，叫我怎么查？”老钱叹口气，委婉地说：“那年你离开前说过，将来你一定会回来找到真凶。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我就有预感，这件案子还没结束。但我希望你别去伤害郁安那孩子，她跟你一样都是受害者，一旦她的记忆被唤醒，她要面对的就是十四年前亲眼目睹至亲被杀害的残酷现实，你真的忍心吗？”
　　炎明沉默了，他知道这件事对郁安不公平，但如果不找到真凶就对不起含冤死去的大哥和客死异乡的母亲，退一万步说，凶手一直逍遥法外，对裴家人也一样是不公平的。
　　“我会有分寸的。”炎明不太肯定地说：“……尽量不让她受到伤害。”
　　老钱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劝炎明放弃调查，只能像个大哥似的拍了拍炎明的背脊：“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