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动机［刑侦］》言内

111、真相⑧ 郁安感到一

　　郁安感到一阵恍惚，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因为一切看起来又是那么的真实，唯独少了什么？对了，少了那个黑衣人！
　　像是为了回应她的疑惑，落地窗旁的阴影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声响。
　　郁安屏息静气睁大眼，看见一条人影从黑漆漆的犄角里抽离出来，走到落地窗前站定。
　　一切就跟在梦魇里发生过的一样，神秘的黑衣人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刀一步一步朝她走来。郁安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样手脚完全无法动弹，双目瞳孔骤然缩紧，可她却感觉不到害怕，这一刻比起死亡她更想看清黑衣人的真面目，这个杀了她全部家人的凶手到底是谁？
　　黑衣人缓缓靠近，他的面容越来越清晰，郁安终于看清楚了，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明明在梦里见过很多次她却始终无法将他的样貌还原雕塑出来，因为他的脸上戴着一张只有眼洞和鼻孔的人皮面具。
　　郁安仰起头目光凝定在黑衣人的面具上，黑衣人面具后的那双眼睛也在凝视着她，这一刻他们已经知道了彼此的身份，却谁也没有开口道破真相。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衣人忽然挥起手里握着的那把刀，电光火石间一颗子弹穿破落地窗玻璃“砰”的一声击穿了黑衣人的手臂，手里的刀锵地掉落在地上，黑衣人闷哼一声，扑跌在地上，痛苦地蜷成一团，手臂上的血喷涌而出迅速洇染了一地。
　　老钱破窗而入，举着枪瞄准倒在地上的黑衣人，大吼一声：“不许动！”
　　“不要——”郁安突然扑到黑衣人身上，用自己瘦弱的身躯护住了受伤的他。
　　“郁安快躲开！”老钱被迫将枪口抬高几寸，生怕子弹走火误伤了她。
　　郁安摇了摇头，哭着哀求：“不要伤害他……”
　　炎明进来走到郁安身边蹲下，将她从黑衣人身边拉开，然后伸手扯掉了黑衣人脸上的人皮面具。
　　何宇宁咬着齿根极力掩饰自己的痛苦，额头上的冷汗一颗颗滚落，眼神却意外的平静坦然。心底的隐秘就像一道加诸在他身上积年的精神枷锁，令他抬不起头做个堂堂正正的人，今天由他亲手揭开血淋淋的真相，给所有受害人一个公平的交代，而他自己也终于可以坦坦荡荡地接受他该受的惩罚。
　　如果说还有什么遗憾，那么唯一的遗憾就是郁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爱上她，他应该恨她的，如果不是她妹妹就不会死，母亲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但她又有什么错，她也是受害者。
　　何宇宁看着郁安，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那个时候她因先天性心脏病入院治疗，住在VIP单间里，陪她人的除了她母亲就只有她姐姐，几乎接触不到其他小朋友。而他妹妹韵宁则住在大病房内，病房里同时容纳了十来个孩子，得什么病的都有，因为疼痛孩子们每天都会哭闹，鲜少有安静的时候。母亲为了兼顾照顾妹妹的同时又能挣点医药费索性辞了剧组的化妆师工作到医院做护工，而他为了减轻母亲的负担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去医院陪护妹妹。
　　有天下午他到病房的时候隔壁床得了白血病的那个孩子因为化疗导致的副作用正在呕吐哭闹，地上一片狼藉，空气里充满了呕吐物的酸臭味。他怕妹妹难受，便用轮椅推着她到外面去呼吸新鲜空气，路过VIP病房的时候看到单独住在里面的那个像洋娃娃一样的女孩正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坐在病床上发呆。看见他们出现女孩眼睛一亮，从床上跳下来拦住他们邀请他们进去陪自己玩。女孩的病房里有很多洋娃娃，他看出妹妹眼里的渴望便答应了女孩的邀请。女孩叫裴佳，跟妹妹同龄，她并不清楚自己得了什么病，只知道家人不准她出去玩每天把她关在病房里，除了母亲跟姐姐她没有其他玩伴，而这个年龄的孩子最需要的恰恰是同龄人的陪伴。
　　裴佳个性活泼，又十分好客，见妹妹喜欢自己的洋娃娃便一股脑全塞到妹妹怀里说要送给她。内向害羞的妹妹也被她感染，一直咯咯笑个不停，而他也对这个天真烂漫毫无芥蒂的女孩留下了极好的印象。从那天开始裴佳就经常跑来大病房里找妹妹玩，住在大病房里的孩子大都家境拮据，加上沉重的医疗费负担父母拿不出闲钱给孩子买玩具和零食，佳佳就把自己的玩具和零食送给其他小朋友，所有人都很喜欢她，包括他和妹妹。
　　得知妹妹马上要过生日，裴佳便请求自己母亲买一个生日蛋糕来送给妹妹。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母亲，那个温柔美丽的女人，她对他们兄妹十分友善，得知妹妹得的也是心脏病后她会把给自己女儿做的珍贵药膳匀出一份来送给妹妹补身体。妹妹生日那天裴佳和她妈妈把他们一家请到自己的病房里，她姐姐裴丽用气球和鲜花把病房布置成生日会场，她母亲还特地定制了一只妹妹向往已久的凯司令硬奶油蛋糕送给她。她们一起给妹妹唱了生日歌，切了蛋糕，最后裴佳还用姐姐的相机给他们全家拍了一张合影，那是他们一家唯一的一张合影。如果不是后来裴佳的父亲裴国政突然出现，那一天应该是他这一生最开心的一天……
　　这个持续了十四年的噩梦终于结束了，如果可以他希望她永远也不要恢复记忆，那样对她来说反而是最好的。
　　郁安眼睁睁看着老钱给何宇宁戴上手铐，押着他上了警车。他没再回头看过她一眼，也不曾给她任何解释，哪怕他说恨她都比他什么都不说更要让她好受些。
　　炎明一直在身边默默地陪着郁安，警车开走后他递给郁安一张面巾纸让她擦干脸上的泪，可她越擦泪就越多。炎明胸腑间泛起苦涩的滋味，追寻了多年的真相就这样被揭开了，他应该高兴才对，可为什么一点喜悦的感觉都没有？
　　“程宁的心脏本来应该移植给他妹妹的对不对？”郁安闭了闭眼说：“是裴国政把他们全家的希望夺走了，不，是我，一切的罪恶都是因为我，是我害死了他们，我不应该活着的。”她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汹涌而出。
　　炎明没有说话，静静地等她平静下来才开口：“我哥走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也曾憎恨过你，我一直坚信我哥是无辜的，而唯一能证明他不是凶手的人就是你，如果那个时候你没有失去记忆，那么我哥就不会死……”他顿了一顿，说：“可你又有什么错？案发时你才九岁，一个九岁的孩子亲眼目睹自己的亲人被杀，因为恐惧屏蔽了自己全部的记忆，却还是被同一个噩梦反复折磨了十几年，你承受的痛苦并不比我少，甚至可能更多，因为你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承受这些本就不该由你来承担的罪责。”
　　郁安渐渐止住了哭泣，她知道炎明是在安慰她，他怎么可能不恨她，如果不是她，何宇宁的妹妹就不会死；如果不是她，她的家人就不会死；如果不是她，谭清也不会死。最该死的人是她，可她却偏偏活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炎明知道她在想什么，便换了个话题说：“你知道陈法医曾经跟钱队提出要把你招入他的团队这事吗？”
　　郁安讶异地抬起头看向炎明。
　　炎明温和地笑了笑：“陈法医对你用雕塑法为不明尸源的死者做样貌复原的专业水准非常欣赏，据他说国内目前能做颅骨复原的人才非常稀缺，他希望你将来能加入公安队伍，成为这方面的专业人士。”
　　郁安低下了头，那件事她早就忘了，不过是举手之劳，她压根没放在心上，更加没想过将来要加入警队做颅骨复原这类法医专业的工作。
　　“你是不是认为我大哥他们所有人的死都是因为你，觉得自己不配活着？” 炎明摇了摇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因为你复原了梁振义的颅骨，警方就不可能找到他被害的真相，更加不可能为那些被安装了非法人工心脏痛苦死去的患者伸冤。过去的事错不在你，但你可以选择让自己活得更有意义不是吗？”
　　郁安心底里淌过一股暖流，鼻子酸酸的，心里的结解开了，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谢谢。”除了这句话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炎明笑了：“不客气。”
　　“阿姨她……还好吗？”郁安突然冒出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来。
　　炎明微微一愣，疑惑地看着她：“你全都想起来了？”
　　郁安点了点头，又摇头：“一部分，有些已经记不清了，但我记得你们一家人。我记得阿姨以前经常给我做我最喜欢的红豆糕吃，你哥每次来找我姐都会给我带礼物，我姐为了跟你哥约会经常把我扔给你，你只好背着我带我出去玩。”她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
　　炎明有一阵恍惚，仿佛时光倒流，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样子，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事，他和她现在会是什么样，他们会走到一起吗？他被自己冒出来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再看她时平添了一缕尴尬，赶紧别开脸去避开了她的视线。
　　郁安不解，误会了他的意思，歉疚地说：“对不起，我不应该提这些事的。”
　　“没事。”炎明淡淡地说：“我母亲她四年前在匈牙利过世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乍一听到炎明亲口说出来，郁安还是感到很难过，尤其想到他母亲客死他乡也有她的责任，内心更是不安，自责不已：“对不起……”
　　炎明明白自己是叫她误会了，忙说：“你别多想，我没怪你的意思。我母亲也没怪过你，她一直都很喜欢你，她去世前还跟我提起过你，想知道你后来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如果她知道你已经平安长大她会感到很欣慰的。”
　　不知道为什么炎明的话让郁安想起了何宇宁的母亲，回想起昨天跟她见面时的场景，郁安的脸色唰一下变白了，一颗心扑扑乱跳，整个人像是见了鬼一样瑟瑟发抖。
　　炎明注意到她的变化，担心地看着她：“怎么了？”
　　郁安抬起那双充满了恐惧的眼，嘴唇微微颤抖：“凶手不是何宇宁！”
　　盘绕在心头久久不去的怪异感觉又出现了，炎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拿起手机刚要打给老钱，老钱的电话却先一步进来了。
　　“何宇宁的母亲不见了！”老钱在电话那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