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动机［刑侦］》言内

103、撕票②⑥ 程志文的身

　　程志文的身体狠狠一震，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的腿又停了下来。
　　“爸爸，我是宁宁。”
　　这次程志文确定自己没听错，是宁宁，是她的声音。程志文含在眼眶里的泪水止不住滚下来，他转过了身，看到后方不远处站着一个身材纤细的少女。少女站在阴影里，程志文看不清她的脸，但从身形判断跟他十四年前的女儿一模一样，他的一颗心疯狂跳动起来。
　　“是……宁宁吗？”程志文颤抖的声音抑制不住对女儿疯狂的思念。
　　“是我，爸爸，我回来了。”少女回应道。
　　程志文狠狠抹了一把眼睛，他想看清楚女儿的样子，可他的视线却越来越模糊。他多想再抱一抱女儿，尽管心里很清楚面前这个少女并不是女儿，但他还是想在临死前欺骗自己一回。
　　“宁宁，对不起，爸爸没保护好妈妈，爸爸还做了很多错事，爸爸没脸见你……爸爸走了以后你要坚强地活下去，好好吃饭，天冷穿暖和点，没有爸爸妈妈在你身边，你要学会照顾好自己……”程志文泣不成声，原本已经朝前迈出的那条腿悬在半空，身后便是深不见底的地狱，唯有死亡才能救赎他的灵魂。
　　“不！爸爸——”少女从阴影里走出来，指着天边那颗闪亮的星说：“小的时候你经常告诉我不管活着多么痛苦都不能放弃自己的生命，只要抬头还能看到启明星，就要努力活下去，只要活着就一定会有希望。”
　　程志文模糊的泪眼渐渐清晰，他终于看清楚了少女的脸，她的脸跟女儿重叠在了一起：“你是当年那个孩子？”
　　“是我，是你们一家救了我。”郁安抬起手捂着自己的心口说：“程宁她没有离开，她跟我在一起，我们会一起努力活下去。”
　　程志文欣慰地看着郁安，泪流如注。
　　郁安慢慢靠近程志文：“叔叔，你曾经跟程宁说要她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不要怕犯错，但要有直面错误的勇气，选择逃避那是懦夫的行为。程宁让我告诉你，她相信你能为自己犯下的罪承担应负的法律责任，因为你永远都是她心目中最好的爸爸。”
　　程志文羞愧不已，放声痛哭。他想起女儿从牙牙学语开始他就经常给她讲很多关于做人做事的典故，那个时候妻子经常嘲笑他太心急，女儿才多大能听得懂这些吗？没想到早慧的女儿却领悟得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快，她不仅听懂了这些为人处世的道理，也身体力行去为更有需要的人提供帮助。可惜女儿的善良非但没有换来对方的感激，反而给她招致了杀身之祸，这令他自责不已，痛苦万分，所以才会有了后面一系列的报复行为。但这一刻，当这个跟自己女儿拥有同一颗心脏的女孩跟他说让他为自己犯下的罪承担应负的法律责任，而不是自杀逃避时他突然释怀了。他知道这也是女儿对自己的期望，他不能令女儿失望，更不能让女儿因为自己蒙羞，他要改过自新，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我答应你。”程志文深深注视着郁安：“我去自首，我愿意接受法律的制裁。”
　　郁安喜极而泣，她伸出手朝程志文走去。
　　然而意外却在这时发生了，就在程志文准备翻过天台的护栏的瞬间，早已生锈腐烂的护栏因受力过重一侧螺丝崩裂，喀拉一声脱开一半滑了下去。程志文两只手抓空，失去了着力点，一条腿还在半空中，另一条腿脚底一滑，整个人前后晃了两下后瞬间垂直掉了下去。说时迟那时快，埋伏在旁的炎明见状立刻扑了上去，腾空抓住程志文的两条胳膊身体用力往下一坠，两人同时摔倒在天台边缘，程志文整个人挂在楼体外侧，炎明半个身子被他拖着悬在了半空。
　　“你快放手，我不想连累你跟我一起死。”程志文声嘶力竭地冲炎明喊。
　　炎明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跳，用尽全身力气抓住程志文的胳膊，整个人随着上半身的重量慢慢往下坠落，两只手却死死拽着他不放。眼看两人都快要掉下楼去，郁安突然扑倒在炎明身上，用自己身体的重量压住炎明的躯体，试图阻止他们往下坠落。
　　炎明感觉心脏被重重撞击了一下，冲身后的郁安大喊：“郁安，你快走开！这里很危险！”
　　郁安不答应，反而对程志文说：“叔叔，坚持住，不要放弃——”
　　听到郁安的声音，程志文突然燃起了强烈的求生欲，他试着用脚去勾住楼体外墙的凸起部位，借着腿部的支撑减缓下坠的重力。与此同时，小黑也赶到了，在他和郁安的帮助下，炎明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将程志文从死亡边缘救了回来。
　　老钱赶到的时候小黑已经押着程志文从天台上下来了，炎明和郁安跟随在后。程志文走到老钱面前，主动伸出了双手。老钱看了他一眼，拿出手铐给他铐上，随后小黑打开了警车的门。
　　临上车前程志文再度回头看了郁安一眼，朝她微微笑了笑，用眼神告诉她别为自己担心。
　　郁安上前两步，看着程志文被小黑押着上了警车，目送警车把程志文带走，她在原地站了很久。
　　老钱把炎明拉到一旁，压低声责问他：“你怎么能让郁安跟程志文扯到一起？”
　　炎明望着郁安的背影，幽幽道：“十四年前给郁安捐赠心脏的人就是程宁。”
　　老钱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炎明回过头看着老钱，眼底有着很深的不解：“你不知道郁安做过心脏移植手术吗？”
　　老钱瞠目结舌，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郁安做过心脏移植手术？”
　　炎明心里疑窦丛生：“你真的不知道？”
　　老钱低头沉思，想了好久才想起来：“当年案发后她一直昏迷不醒，医生说她昏迷主要是精神受到了重创，但身体没什么大碍，只需要留院观察，应该很快就会醒来，当时我也没想太多……对了，你跟你妈当年不是还住在她们家，你也不知道她做过心脏移植手术吗？”
　　炎明摇了摇头：“我只记得我妈说她身体不好，动过手术，具体什么手术裴家人一直讳莫如深。”
　　老钱突然想起哪里不对：“那你又是怎么知道郁安做过心脏移植手术的？”
　　“我去医院查程宁的器官捐赠协议时顺便查了一下接受她捐赠的器官的受体人信息。”炎明说：“说来也巧，十四年前给郁安做心脏移植手术的医生正是郁文和。”
　　“你说什么？”郁安突然出现在老钱跟炎明身旁。
　　眼看瞒不住了，老钱顿时紧张起来，不断给炎明使眼色，让他圆个谎先把这事给糊弄过去。
　　郁安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炎明，追问：“你刚刚说十四年前给我做心脏移植手术的人是我爸爸，是真的吗？”
　　炎明静静地看着她，随后点头：“是真的。”
　　郁安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低下头喃喃自语：“这么说爸妈其实一直都知道我的身世？”
　　“郁安，你听我说……”老钱试图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郁安突然转身朝门口跑去。
　　“郁安——”
　　老钱刚要追上去，被炎明一把拉住了：“我去追她，你还是先去医院处理一下伤口，免得感染。”
　　炎明说完扔下老钱就追着郁安而去。
　　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老钱顿时不安起来，他无法想象郁安知道自己的身世后会遭受怎样的打击，她能承受得了这样的打击吗？
　　炎明追到小区门口，发现郁安已经跳上了一辆计程车，他看了一眼计程车离开的方向，即刻返身去找自己的车，他猜测郁安应该是回家去找郁文和夫妇了。在路上，他给郁文和打了个电话，把今晚发生的事简短地跟他解释了一番，让他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电话那头的郁文和苦笑道：“炎教授，或者应该称你为谭教授？从你出现在郁安身边我就已经料到会有这样一天了。”
　　炎明微微一顿：“你已经知道了……”
　　郁文和冷冷地说：“你的哥哥谭清就是十四年前谋害裴国政一家的凶手！”
　　炎明没有反驳，平静地道：“既然你早就调查过我的背景，为什么不当面跟我摊牌？”
　　“……”郁文和语窒，过了好一会儿才叹气道：“你哥哥有罪，不代表你也有错，我不想当面让你难堪。”
　　炎明忽然笑了起来：“郁院长，我很感激你的宽容和理解，但有件事你可能不清楚，我哥谭清并不是杀害裴国政一家的真凶！我这次回来主要目的就是找出当年裴家灭门案的真相，还所有人一个公道，包括冤死的谭清。”
　　郁文和心惊不已：“你怎么知道凶手不是你哥？连法官都认定他的嫌疑最大。”
　　“因为警方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细节。”炎明一字一顿道：“十四年前，郁安也就是当年的裴佳曾经接受过心脏移植手术，这个看似微不足道，却十分关键的线索并没有出现在案件的卷宗内。我想，如果不是有人刻意隐瞒，警方是绝对不可能忽略这么重要的线索。”
　　郁文和倒吸一口凉气，语气十分不悦：“裴家的凶杀案跟裴佳的心脏移植手术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你怀疑是我谋杀了裴国政一家？”
　　“不！”炎明笃定地说：“我很肯定凶手既不是你，也不是你太太，因为案发当晚你们都在医院当班，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