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星空的蛙》南风明

44、第四十三章 从以上陈国

　　从以上陈国立的叙述和方清在这段时间内写的日记内容来看，即便方清在这个不起眼的德国小镇维持了三年窘迫困顿的生活，他似乎仍然没有回国的打算。

　　“你说方清回上海以后再也没有回德国，既然他那么喜欢德国的乡村生活，那他后来为什么没有再回去呢？”我这样问陈国立。

　　“唉。” 陈国立先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显然，我提的问题让他感到烦恼和不安。这种情况，我不会着急问他要答案，只能等他主动开口。

　　“李峰，有时候你会不会也觉得‘人’是一种捉摸不透的生物？” 很意外，他突然这样问。

　　“嗯，有时会有这种感觉。特别是读了方清的文章后，现在更是经常这样想。” 我如实回答。

　　“我刚才说，方清在德国小镇生活了三年，这三年来，杳无音讯，一点消息都没有，岳父岳母天天在家里唉声叹气，痛哭流泪，最终也是无可奈何。就在我跟方媛都打算放弃寻找时，方清却突然从德国回了上海。你知道方清回上海的目的是什么吗？”

　　“什么？”

　　“他是回来跟我们告别的，告别完之后，他要处理他的东西——能带走的就带走，不能带走的就全部清除干净。他打算在德国那个乡村定居、养老，永远不再回上海。”

　　听了他的话，我吃了一惊，半天回不过神来。

　　“为什么？他打算和家人断绝关系？他打算和上海他所有的朋友都不再联系？”我实在难以理解，一个人怎么能这么狠心抛弃自己的家人和朋友，远走他乡。

　　“是啊，我们开始也不理解。方清回上海的那天晚上，岳父、岳母、方媛还有我，跟他谈了很久，讨论了很多。方清告诉我们，他已经十分厌倦现代文明社会的生活了，他不想再将自己余下的生命投入到匆忙劳碌、永无止境、毫无意义的现代生活中去了。他虽然也不舍得父母和家人，但他不想在这个曾经让他绝望和伤心的城市再继续生活下去了，他请求家人能还他自由，让他在那个德国乡村过完自己余下的生命。”

　　“他爸妈是什么反应？”

　　“岳父是大学教授，平时虽然看起来有点严肃，脾气却一直都很温和，但是那天，我第一次看到岳父这么生气，尤其是听到方清那句“还我自由”的话，一直平静地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的岳父，两只手在不停地颤抖，口中一直骂方清是不是疯了，就为了自己的破理想，烂自由，甘愿跟家人断绝关系。平时冷静和理性的形象，那一刻荡然无存，我想他是真的气得不行，岳母也无法接受唯一的儿子远走他乡的决定，一直在旁边抹眼泪。”“后来冷静下来之后，岳父似乎意识到了自己在家人面前的失态，他叹了一口气，红着眼睛对方清说道：‘你消失的那三年，我跟你妈不知道哭了多少次，我们都以为你死在了德国，现在好不容易盼着你回来了，你却来告诉我们你要跟我们断绝关系，我们从没要求过你什么，但是这次我们不能答应你就这么离开’。”

　　“所以方清的态度动摇了？所以他决定不再去德国了？”

　　“不是，没有人可以动摇方清的决定，我太了解他了。”

　　“那为什么他后来没有离开？”

　　“到现在我都难以理解，一向和蔼可亲的岳父岳母竟会做出这个决定。” 他沉默半晌，开口说道。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承认我有点急切，想弄清楚其中的原委。

　　“那天晚上的谈话，岳父岳母和方清并没有达成一致意见，我和方媛的建议是，不着急，慢慢谈，反正方清这次回国也不会马上就回去。等到第二天上午，岳父联系了他的一个在精神病医院里工作的朋友，说自己儿子最近得了严重的精神病，请求他一定要亲自来看望，并特意嘱咐他带几个人高马大的男性医护工作人员到家里来。” 说到这里，我注意到陈国立的表情很难看，他似乎有意在克制自己的感情，不使自己显得太情绪化。

　　“然后呢？”

　　“第二天早上，方清一大早就起床，洗漱完后，坐在自己房间里写着什么。上午大概十点左右，岳父的精神病医生朋友带着三个医院同事来到了岳父家中，而坐在房间里沉迷于写作的方清此刻浑然不觉外面的情况。在岳父的指示下，那几个男人冲进了方清的房间，然后用提前准备好的绷带把他的手脚紧紧绑了起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方清整个人僵在了那里，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这几个人连拖带拽地推进了正在外面等候着的面包车里，那几个人都上车后，车径直开去了精神病院。到达医院之前，方清仍然蒙在鼓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方阿姨什么态度，她没有阻止？”

　　“岳父母提前商量好的。”

　　“怎，怎么会这样？”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实在难以想象方清父母会如此粗鲁地对待自己的儿子，那个他们一直疼爱和保护的儿子。

　　“我跟方媛知道这件事后，也感到十分震惊，起初我们都怀疑是不是家里进强盗了。后来我想，岳父母的出发点应该是太爱自己的儿子了，不愿意就这样失去他，所以采取了这样一种极端的做法，想要留住他，不让他去德国。”

　　“那你和方媛当时没有阻止吗？”

　　“和方清聊天的当晚，我和方媛没有在岳父母家歇息，因为女儿放学后一个人回的家，我们实在不放心，所以最后还是决定开车回我们自己的家了。岳父母应该是在我们走后，晚上在房间里商量、决定这件事的。第二天上午，当我和方媛得知这个消息后，马上跟公司临时请了半天假，然后去了方清所在的那家精神病院。”

　　“结果怎么样？”

　　“结果，在岳父母的坚持要求下，岳父的那位精神病医生朋友最终给方清开了一张精神分裂症的病历诊断书，需要入院治疗至少一年以上，之后再根据情况判定可否出院。”

　　“可是答案不是很明显吗？方清根本什么病都没有。”

　　“没错，不过你知道，这不是我们说了算的，岳父母根本就听不进我和方媛任何劝解的话。”

　　“情况怎么会变得如此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