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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二章 方媛交给我 ...

  •   方媛交给我的资料中,有一本方清好几年前写的日记。根据内容,我们可以确定,这是在他旅居德国的那几年时间写的,我们可以从中大致判断方清在那里的生活状况。

      方清那几年在德国乡村小镇,除了务农,干体力活之外,还利用空闲时间写了很多关于生命、灵魂、宗教等方面思考的哲理性随笔散文。我之前说过,方清刚去德国的时候除了去首都柏林之外,还重点参观了小镇附近的一个叫“魏玛”的文化古城,那里有歌德和席勒的故居,还有尼采档案馆,这些景点方清肯定都去过了,并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为他在日记中列举了他写的各种各样题材的文章,而这些题材,很多都与以上那三位德国文化巨匠有关。除此之外,我还发现日记的很多页都是以这样的句式作为开头:“我在近期写的《XXX》文章中曾提到过这种现象”或者在日记中间这样写:“这和我在近期写的《XXX》文章中表达的观点类似,因此这里我就不再重复说明了。”可惜的是,这些“近期写的文章”最终都没有带回国,也可以说没有来得及带回国,它们留在了方清曾住过的、像仓库一样的德国农家小屋。

      我问陈国立为什么去德国的时候没有把这些珍贵的资料带回来,陈国立说有关方清的这些资料早就被房东和其家人清理干净了,因为方清回中国后就再也没回德国,所以他们觉得方清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这些稿件大部分都是用中文写的,只有少部分是用英文写的或者标注的,房东一家人当然也看不懂。当他们知道方清的作家身份后,这些珍贵资料被无意中销毁,他们也觉得十分可惜,正如房东说的,他们不知道方清是一个作家,不清楚他的家庭状况,甚至都不知道他去德国的目的是什么,方清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谈起过这些。在当地小镇人的印象里,方清不过是一个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亚洲人了,他们哪里想到他对现代中国文学有着这么大的贡献和影响力。唉,也许这是天意,陈国立说。

      方清在日记中尤其提到了梭罗,盛赞他的《瓦尔登湖》是迄今为止最伟大的一部文学作品,说梭罗是一个懂得大自然奥秘的人,因而是一个伟大的人。方清说他从未如此靠近大自然,从未如此了解大自然的神秘莫测,他一边干农活,一边读着《瓦尔登湖》,便再也不觉得干农活是一件无聊的事,反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乐趣。除了梭罗以外,他还提到过法国作家卢梭,他说他虽然讨厌卢梭的为人,厌恶其混乱不堪的私生活以及对孩子不负责任的态度,却喜欢他那带有农村人朴实气息的笔风,尤其是《爱弥儿》一书中提出的“人应该在自然中受教育”的观点,更让方清为之赞叹不已。

      方清所在的那个小镇附近有一片小小的森林,一条细长的溪流从那片森林中斜穿过去,溪水不深,却清澈见底,里面有很多鱼和虾,小镇上的孩子们放学后经常来到这里戏水、玩耍或者抓鱼、逮虾,划着家长们为他们制作的简易木筏。晚饭后,方清和房东经常沿着溪流岸边散步、聊天,听着小溪中孩子们的打闹声和欢笑声,方清在日记中说,这是他听过的、最美好的、来自天堂的声音。由此他想到了他在上海找工作的时候,曾经带过一个小孩(不知道他指的是不是徐幼言的儿子)的家教,这个孩子由于课业太重,每天不是在学习,就是在学习的路上,以至于整个人都变得郁郁寡欢、不苟言笑,后来当方清读了卢梭的《爱弥儿》之后,他才感叹国内的学校教育实在过于苛刻,孩子的天性本来就是贪玩,在玩耍中接触大自然,在游戏中认识这个世界,而现在,孩子们却被大量对他们以后的人生并不起作用的、鼓噪无味的知识占据了本来应该玩耍的时间。如果我们懂得对一个人的人生算总账的话,这是一种得不偿失的行为,方清在那篇日记的末尾这样总结道。

      跟他一起散步的房东是一个和蔼可亲的德国小老头,年纪约六十岁左右,长着一只大大方方的鼻子,头发都快掉光了,两只眼睛却炯炯有神,说起话来,总是慢慢吞吞,但却发音清脆,不拖泥带水。刚开始,方清以为可能自己是外国人,德语不流利,所以房东故意这样说话,可是后来发现,他对自己的家人也是这么说话,由此可见此乃性格使然。房东和房东太太在小镇上生活了一辈子,他们俩都没受过什么正规的教育,其家庭成员也很简单,夫妻俩只有一个女儿,当时差不多三十岁左右,在柏林读完大学后就一直留在那里工作,每年回来看他们几次。回来探亲的时候,方清也见过他们这个漂亮、成熟的女儿。由于女儿一直未婚,房东夫妇也很着急,他们甚至想过撮合方清和他女儿。但那时,方清似乎对恋爱和婚姻都不感兴趣了,房东女儿也一直在柏林生活和工作,这件事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不过,经过几年的相处,从某个角度看,方清已经把房东这家人当成自己的家人了,因为在那本日记的后半部分,他经常称呼房东为“自家老爷子”,称呼房东太太为“自家老太太”,称呼他们的女儿为“小妹”。他在日记中经常提到他和房东一起散步时的对话,其实就是一些家长里短的闲言碎语,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方清说每次和老爷子散步,在背后看着他蹒跚走路的身影时,他的脑海中总是会浮现哲学家康德那“著名的散步”场景,他在日记中带着玩笑口吻似的把他们每天固定来回散步的那条小路命名为“哲学家之路”,尽管“老爷子”压根不知道康德是谁。总的来说,方清一直都很喜欢这个德国小老头,不仅喜欢他身上所具有的、农村人的那种朴实、单纯的性格,也喜欢他身上的乐观主义精神。方清说他十分羡慕这样的人,一生犹如孩童般单纯地生活,不用考虑很多事情,不用去问那些一直在纠缠着他的许多问题。

      那么,到底是什么样的问题,一直纠缠着方清呢?

      方清在日记中提到,他年轻时就有一颗躁动不安的心和一具无处安放的灵魂,指引着他去寻找一些问题的答案,可是刚开始,他并不清楚那些问题是什么。尤其令他感到痛苦和不安的是,他越来越觉得现实生活犹如西西弗斯推石上山般毫无意义。在无数个万籁寂静的夜晚,这种感觉,这种思绪,经常如潮水般袭来,让他寝食难安。他写作,读哲学,读小说,甚至干农活等等,为自己找各种各样的事情做,都是为了摆脱这种生存毫无意义的观念。他说他第一次产生这样的认识,是在读了存在主义相关著作,比如萨特的小说《恶心》,还有加缪的小说《局外人》之后,而后来读尼采的哲学时,更让他加深了这样的认识。

      如果说那时候,这些令他感到痛苦和困惑的问题还不是很明朗的话,那么之后发生的一件事,让他对这些问题有了清晰的认识。

      那天,当他结束了一天农场工作的时候,他接到了一个来自英国的朋友写的信,信中,朋友邀请他一起去巴黎旅行。这个英国人是方清刚去德国的时候,在柏林旅行的途中认识的,名字叫斯科特,他也是一位作家,擅长历史以及古典文学方面的写作。也许因为职业上的天性和敏感,也可能是因为方清有留学英国的经历,总之,他们成了好朋友,继而开始结伴同游柏林的各个景点。参观完柏林之后,两人从那里出发,坐火车来到了魏玛,之后方清就留在了魏玛附近的小镇上,而这个英国朋友按自己原来的计划,继续南下,去了慕尼黑,然后从慕尼黑启程回英国。路途中,他们总共相处了两周时间。

      虽然两人认识和相处的时间都不长,却在分别后一直保持着书信来往(很难想象,已经到了网络和手机年代,他们居然还写信,也许这是作家间的特殊乐趣或者癖好?)。方清告诉斯科特自己在魏玛附近的德国农村居住下来,他很喜欢这里美丽、宁静的乡村生活,他的很多写作灵感都是在这里被激发的,他还说房东一家和小镇上的人都对他很友善,他的德语进步很快,已经能顺利和当地人沟通了,还有虽然他并不挑食,可是总是不习惯这里的饮食,如此等等,最后期待能再次见面。他们分别一年后,这个英国朋友计划去巴黎旅行,他写信给方清,邀请他同去巴黎,也许会有不一样的收获。方清没有去过法国,正好那段时间他正在读卢梭和伏尔泰等法国启蒙思想家的书,所以他欣然接受了朋友的邀请,决定去那里看看。

      打点好一切以后,方清先从小镇坐车到魏玛,然后从魏玛转车到柏林,之后再从柏林坐火车直达巴黎。辗转一天,那天差不多傍晚时分,火车缓缓驶入巴黎火车站,由于他的英国朋友下午从伦敦坐飞机直达巴黎,中间只需要一个多小时,所以当方清乘坐的火车抵达巴黎火车站时,他的朋友早就在火车站外面等他了。方清出了火车站站口,一眼就看到了他一年多未见的朋友,他还是那么高,那么帅,方清在日记中兴奋地写道。见面后,他们乘坐出租车前往巴黎市中心的一家酒店,英国朋友已经提前在那里订了一个双人间。简单地休息一晚后,第二天他们开始一同游巴黎。

      方清说在这次旅行中,他有了重大发现,那是当他走进巴黎市中心的一家美术馆时,馆内的一面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型油画,这幅画的名字以及画中的人物和周围热带风景的奇异色彩,让他极为印象深刻,这幅画就是法国后印象派画家保罗·高更的名作《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往何处去?(Where Do We Come From? What Are We? Where Are We Going?)》。方清说他在这幅画前驻足良久,不忍离去,他紧盯着这幅画,那一刻,犹如一道闪电击中了他,他猛然意识到,这么多年一直困扰着他的,不就是这三个问题吗?

      他的英国朋友看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幅画前,于是便上前喊了他几声,他没动,然后又从后面轻轻推了他两下,才把他从刚才的思绪中拉了回来。当方清转过头时,英国人被吓了一大跳,他看到方清热泪盈眶,两只手在颤抖,脸部表情近乎扭曲、变形。英国朋友慌忙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方清摇摇头,不说话,随后理了理思绪,跟着他走了出来。

      那天晚上,他们谈论了这幅画的来历、画中蕴含的哲思,以及其作者高更的生平。方清说他原本对画一窍不通,也没有特别关注过哪个画家、什么作品,虽然以前认识过一位画家(他说的应该是徐幼言),却并不因此就学会了欣赏名画。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对艺术不是很敏感,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第一次看到高更的那幅画时,当他看到画中的婴儿、青年和老年人的人物形象以及油画下的名称时,他的心突然收缩了一下,他的脑子突然震动了一下,那一刻,他真正明白了他之前一直苦苦思索着的问题,现在终于有了结果,就像佛教中经常提到的“突然顿悟”时的情景差不多。从很多年前开始,这些问题就埋藏在他心底,困扰着他,折磨着他,但他却不知道那是什么。直到看到这幅画,方清才觉得画家高更向他明确提出了这些问题,而长久以来困扰和折磨着他的,就是这些问题。他明白这些问题时,当下内心就生出一种强烈的冲动,一种想要追根究底的冲动,一种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决心。因此,他可以理解高更生活中的义无反顾,可以理解他那个充满着不安、困惑的灵魂,是如何努力寻找一个栖身之地的,也许塔希提岛给了高更些许安慰,就像德国的农村给了方清些许安慰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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