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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章 最后那次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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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那次谈话,徐幼言告诉我,他们的关系持续了两年多,之后的某一天,方清突然不辞而别,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我问徐,方清离开后,为什么没有试图去找过他。她告诉我,方清是一个很有自己想法和个性的人,从他写的杂文和小说里就可以看得出来,这样的人一般是不会轻易地改变自己做出的任何决定的。更何况我和他都是成年人了,我相信他的离开肯定不是一时冲动之举,他离开,必然有他离开的理由,即使我知道了这个理由,又怎么样呢?也改变不了他离去的事实。他有他要追寻的天空,我也有我想过的生活。适时放手,互不打扰,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方清突然不辞而别,他去了哪里呢?方媛没有跟我提起他有过不辞而别的经历,看来她刻意隐瞒了这件事。可是她为什么要隐瞒呢?
回来后,我马上电话联系了方媛,希望找机会见个面,谈一谈有关方清不辞而别之后的事情。方媛说,原本她觉得这段往事没什么可说的,而且她丈夫陈国立比她更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假如我想知道得更详细,可以跟陈国立见面后细谈。
就这样,在方媛的引荐下,我又一次见到了陈国立。上次还是在方清跟李雪结婚的时候,我去上海参加方清的婚礼,酒席上跟陈国立有过一面之缘,当时我们还交谈过几句,但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我还记得第一次跟他见面时的场景,那时正好是初夏,他留着一头短短的寸发,发量浓密,乌黑直挺的秀发闪着光亮,小麦色皮肤,身体像刚晒完日光浴一样,鼻子跟嘴巴很大,眉毛很粗,由于是夏天,身上衣物很少,可以隐约看出来他强壮的身躯,胳膊和腿部肌肉结实。
我之所以对他的身材印象深刻,是因为那次交谈的内容似乎是从他经常健身说起的。他当时跟我说,他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健身,只要一有时间,就背着健身包往健身房跑。那时候他和方媛的女儿还很小,由于他们夫妻俩白天都有工作,所以孩子白天得交给陈国立爸妈帮着照顾,等到他们俩下班后,公公婆婆就会把孩子交到方媛手中,但是方媛觉得他们俩白天都得工作,下班后就不能自己一个人照顾,于是就跟丈夫商量,两人一天一次轮流照顾。可是话是这么说,最后落实的时候,总是方媛照顾得多。方媛那时一直抱怨陈国立就是为了不想照顾女儿才总是往健身房跑,但陈国里却说他在欧洲留学时养成了定期去健身房健身的习惯,回国后也一直改不掉。后来,公公婆婆因为忙于自己的事情,也不愿意帮他们带孩子了,没办法,他们请了一段时间的月嫂,白天帮着看孩子。
不管怎样,我觉得当时的陈国立,不管是外表还是内在,都给人一种十分成熟稳重的感觉。方媛说之所以喜欢他,是因为站在他身边会有安全感,我想这个安全感,不仅仅指的是强健的身体,也是指内心的成熟吧,毕竟只具备其中一项的男人很多,两项都具备的话,就屈指可数了。
第一次跟方媛见面的时候,方媛就告诉我,她丈夫陈国立现在是一家跨国企业的工程师,手下有十几名员工,收入颇丰。他比方媛大一岁,我跟方清一样大,所以陈国立自然也就比我大。
方媛把陈国立的联系方式给了我,之后我主动联系了陈国立,并跟他约好了见面时间和地点。地点约在我和方媛经常见面的那家咖啡厅。
我记得那时已经是十一月了,相对于十月来说,上海的天气真是变化极大,似乎一个月都没到,秋天就过去了。来时的路上已经很少见到落叶了,它们大概都被那些勤劳的环卫工人清理干净了吧。刚才在地铁站里,我看到有两个上了年纪的上海阿姨,操着一口顺溜的本地话互相争吵着,虽然我听不懂,但听她们说话的语气,像是因为座位问题而吵架。旁边的人只是冷漠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不懂,还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总之,没有一个人上前劝解,周围的人无论站着还是坐着,全都在低头默默盯着手机。此时,我在内心里又感叹着大城市里的人情冷漠,在我们老家,只有看到有人吵架,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一定会立刻上前劝阻,直到吵架双方完全冷静下来才离开。在这里情况却完全相反。我想,城市越是发展,城市里的人越多,人情往来就越淡漠,这也许是城市发展过程中不可避免的缺憾吧。
出了地铁站,穿过几条马路,我又熟门熟路地走进了那家标牌上只写着一串英文的咖啡店。服务员帅小伙看到我进来,依旧像之前一样,先是微笑地跟我打了一声招呼,然后用手指着靠近窗户旁边的一张桌子,说那里本来有人,刚离开,正好空了出来,我可以坐。我道了声谢谢,说还有一个朋友要来,他笑着问是不是一位女士,看来他以为是方媛。我说这次是一位先生,他应该快到了。
我刚刚坐下后不久,陈国立就到了。他站在门口,用目光扫视了一遍,我抬起头,正好跟我的视线交接到了一起,我微微抬起手,示意他往这边来。确定是我之后,他便快步朝我这边走了过来。他走到我身边,微笑着跟我打了声招呼,然后把右手伸出来要跟我握手,我站起来,连忙伸出自己的右手,一边紧握他的手,一边说着寒暄的话。虽然有十多年没见,我还是亲切地称呼他‘国立大哥’。
他坐下来,服务员上前来问我们点什么饮料,我们商量后,他点了一杯美式咖啡,我点了一杯红茶。
十几年没见,再加上以前关系也没怎么相处过,这次的突然见面,彼此还是觉得有些生疏。不过他很热情,熟络之后倒是没有顾及那么多。既然他是方清的姐夫,既然我以前和方清关系那么要好,既然我也称呼方媛为“姐姐”,那么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就也把陈国立当成姐夫,当成长辈了。
这次再见他,我注意到他的样子似乎有了很大的变化,首先是身材,即便隔着一件厚厚的夹克衫外套,我还是能看见他那孕妇般挺起的大肚腩,曾经有棱有角的英俊脸庞,现在双下巴上的肥肉多得几乎要把整张脸撑破。脸上坑坑洼洼,皱纹也明显多了,头发稀稀拉拉,已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般顶着满头乌黑亮丽的秀发,牙齿有点发黄,我猜他平时应该经常喝酒,抽烟、熬夜。尽管外貌上的变化不尽如人意,可是说起话来,倒是自信满满,却不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那种。他的声音浑厚、有力,带有一种天然的穿透力,只需要一杯茶的功夫,认真交谈几句,你就会喜欢上他。
“这么多年,你过得怎么样?” 他首先开口问道。
“在小城镇做公务员,生活还过得去。”
“公务员也不错,至少工作稳定,不愁吃穿。”
“哪能比得上你呀?在大公司做工程师。”
“没什么比得上、比不上的,都一样生活。”
“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健身,身材练得很好,后来没有再继续了吗?”看着他身材的巨大变化,我想起了年轻时候的他——肌肉发达,身材壮硕。那时候真的是到哪里都有女生追。
听到我这么说,他先是看了一眼自己的身材,然后又朝我无奈地笑了笑,说:“已经有十年没去健身房了。自从升职后,公司里很多事等着我处理,每天忙得连命都不要,根本没时间管理身材,再加上生活习惯又不好,经常熬夜作报告,饮食不规律。这十年来,胖了足足有三十公斤,就变成今天这副模样了。连方媛都说,如果我再不减肥,大病小病马上就跟着来了。”
......一阵寒暄和闲聊过后,我才直奔主题。
“国立大哥,今天我约你出来的目的,想必你也知道了,我想详细了解几年前方清不辞而别这件事。你知道,作为方清大学时代最好的朋友,我想帮他做点什么。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整理他的资料,写关于他的传记。”
“我听方媛说了,我们俩都很高兴有人能为方清做这件事,而且还是他最好的朋友做的。他的小说我都看了,这么多年,我居然都没想到他是一个如此优秀的小说家。以前我以为他会成为哲学家。不过,这都一样。” 说完这句话,他低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抬头,朝我淡然一笑。
“看得出来,你很重视他,甚至比他家人更欣赏他。我从来没听方媛谈论过他的小说。”
“正因为如此,也许我比方媛和她爸妈更了解方清,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方清做的事情,是我一直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何以见得呢?” 他的话突然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有一件事情我得向你说明,方清那次并不是不辞而别,至少对我不是的。”
“什么意思?”
“他离开之前,只去找过我。那天我还在公司加班,他突然跑到我的公司,说是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所以来跟我告别。我问他,家人知不知道他要走,他说他们都不知道,但他已经决定离开了,并请求我暂时别告诉他们。”
“他去哪儿了?”
“德国。”
“他为什么要去德国?”
“我当时也是这么问他的,但他含糊其辞,没有说明白为什么要去德国,只是说他这段时间迷恋上了德国文学和哲学,想要去德国看看。”
“方清去了德国什么地方?”
“他说他会先到柏林,然后去魏玛,那里有歌德和席勒的故居,哲学家尼采也是在那里逝世的。我想,对德国文学和哲学感兴趣的人,一定不会错过这个地方,方清也不例外。”
“他当时有说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没有,他说他会很快回来,让我们不用担心。”
“你当时真的没有马上告诉他的家人吗?甚至连方媛也没有说?”
“是的,所以我说我能理解他,我反而认为这是好事,一个人能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我有什么理由反对呢?”
“那他们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方清离开了大概两个星期吧,我才告诉方媛方清去了德国,方媛听后很惊讶,并且责怪我为什么没有及时告诉他。她得知这个消息后,立即告诉了她父母,也就是我岳父母。”
“他们什么反应?”
“岳父母和方媛的反应是一样的,但我告诉他们不用担心,方清此行必有他的目的,他的问题没有解决,他会一直行走在路上,更何况,他也不是小孩子了,他知道他自己在做什么。”
“那后来呢?”
“后来”,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看着我,说道:“后来我们都没有料到,方清竟然消失了三年多。这段时间,他音讯全无,就像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样,我们甚至一度怀疑他是否死在了德国。”
“怎么会呢?出入境没有他的记录吗?”
“我们找出入境查过了,他一直没有回国。”
“这么说他一直都在德国?”
“是的。那几年因为找他,我前前后后去了德国五六趟了,岳父岳母也跟着我去过两趟,但一直都没有他的消息。我还委托了柏林驻中国大使馆,一旦有他的消息,请使馆工作人员立即联系我们。”
“那三年后是怎么联系上他的呢?”
“三年后,他回了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