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星空的蛙》南风明

39、第三十八章 从徐幼言家

　　从徐幼言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她留我在她家吃饭，我借口说晚上有约，说了句抱歉就离开了。毕竟自己也是有家室的人，在一个颇有姿色的单身女人家里吃晚饭，还是觉得不太方便。我想或许她也只是客气一下，并不是真心要留我。

　　乘地铁回家的路上，我发了一条长长的短信给她，大意是这几次面谈给了我很大帮助，让我对方清的人生经历和作品有了更深刻的理解，我还告知她我这本书的写作进度，并最后再次感谢她愿意抽出宝贵的时间与我面谈，以后有机会还会再去拜访她。看了我的信息，她回复说：“能为逝去的方清做点事，也算了结了我的一桩心愿，方清这一生虽然过得很辛苦，但也过得十分精彩。感谢你为方清写传记，以后有什么问题，如果我能帮得上忙的，尽快开口。祝好。”我回了句：“谢谢。”

　　其实从刚才谈话过程中，我的心里就产生了一个疑问——方清到底有没有爱过徐幼言？假如他没有爱过她，那他为什么要跟她发生性关系？假如他爱过她，那又怎么解释他和白亭山结婚这件事？他和李雪离婚不就是因为他的性取向和大多数人不同吗？

　　那段时间，我时常在想，人这种生物真是充满了矛盾，尤其是人性，更是捉摸不定、猜测不透。当我认为所有人都爱富贵的时候，有人却告诉我他爱清贫；当我认为所有人都爱异性的时候，有人却告诉我他爱同性；当我认为所有人都该如此如此的时候，总会有人说他并非如此。方清经常在日记中提到“人性”二字，而当他叙述这两个字眼时，却又是十分模糊，说不清，也道不明，或许连他自己也想不通这个问题，所以才难以给它下任何定义吧。可是人类偏偏又是形而上动物，非要在这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性中找出它的一二条规律来，非要凡事都追根究底、问个清楚、道个明白才行，否则到死也不会甘心。

　　在某个瞬间，我突然意识到，古往今来的智者们一直所期望的，就是通过某种方式，把握这个世界的本体和人性，他们发明了各种各样的工具，不管这工具是逻辑、数字，还是语言、概念等，本质上都是希望借此工具将自然和人类纳入既定的轨道，放入既定的规则之中，于是各种各样的“真理”被发明出来，各种各样的“法则”被制造出来。人类所痴迷的，人类所留恋的，乃是“真理”发挥的效用，乃是“法则”带来的秩序，只是这种“效用”和“秩序”一旦偏离它原本的轨道，怪异就会出现，邪恶就会滋生。

　　到现在为止，智者们还是没能如愿以偿，他们使用这些精致的工具，既没能看透自然，也没能把握人性，这个世界依然到处迷雾重重，疑窦丛生。

　　可是假如没有智者们“假想”出来的这样或那样的“真理”，假如我们开始怀疑“某种东西为真”这个命题，则人类的一切行为规则、道德伦理马上就会面临崩塌的境地，连眼前的东西都无法掌控，何谈未来？

　　依我看，这真是一个进退两难的问题。

　　方清在日记中表达了他对这些问题的看法和忧虑，他自问道：“人们口中所说的‘人’到底指的是什么呢？人们眼中所见到的‘自然’又究竟指的是什么呢？唉，如果有人能向我明确解答这些问题就好了，那我立马交上学费，毫不犹豫给他磕三个响头，拜他为师。”

　　从方清一生的行为来看，他不愿意将自己想象成一种既已定型的东西，他更不愿意相信人类有一种先天就存在而不可更改的东西。所以他既选择爱男人，也选择爱|女|人，既选择和男人做|爱，也选择和女人做|爱。

　　方清在他的一部带有奇幻色彩的中篇小说中，抖露出人类的这个秘密。这部小说叫《诸神实验室》。故事的情节不是很复杂，却延续了他一贯寓意深刻的风格。

　　小说的主人公海葵属于天使家族的一员。天使家族生活在距离人间非常遥远的一片净土上，他们的外形和人类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后背长着一双白色的翅膀。他们不食人间的五谷杂粮，靠着神赐予的玉露琼浆维持生命。诸神创造天使的目的，是想让他们作为可靠的信使，将诸神的命令和指示准确地传达给人类，并将人类的合理诉求再反馈到神界，教诸神知道，所以天使是连接神界和人间的桥梁。主人公海葵是天使家族中比较活泼的一员，他既喜欢神界的宁静，也喜欢人间的繁华，他经常穿梭往来于神界和人间，从不敢忘记自己身上担负的职责。但作为信使，他既不能在神的居所久留，也无法在人间久待，他总是匆匆忙忙地完成自己的使命后就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神界有个惯例，诸神每年都必须抽出一定的时间乔装来到人间巡视，一方面，他们想确认天使有没有好好传达自己的旨意；另一方面，也想看看人间有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以便及时应对。这一年，诸神下界巡查的日子又到了，他们召唤天使过来，让天使们帮助看守神界居所，但嘱咐天使，绝对不可以进入诸神的内部秘密居所。天使领命。

　　诸神向天使交代完毕后，一转身就乔装来到了人间，开始分头巡查。此时，神界只有天使在看护着。这个叫海葵的天使当然也在其中，他表面上领受了神的旨意，实际上却并不打算遵从。他觉得自己往来神界这么多次，从来都没有好好欣赏过神居住的众多仙境寓所。他决定趁这次诸神下界巡视之机，好好地观赏一次。

　　海葵的想法一开始遭到了众天使同伴的反对，同伴们提醒海葵，这件事如果被神知道了，不仅他自己会大难临头，连我们也要跟着遭殃。可是海葵却说，诸神总归是仁慈的，我不过是去看一眼就回来而已，别说诸神现在在人间巡视，不可能知道这件事，就算知道了，也最多只是责备我一下而已，哪有你们想得那么严重！于是海葵不顾众天使的阻拦，依然我行我素，展开那双美丽的白色翅膀，径直飞进了神的内部居所。

　　他来到了一座金碧辉煌的、从里面发出万道金光的巨型宫殿门前，他看到宫殿朱红色大门的上方挂着一块金色牌匾，上面写着五个金光闪闪的大字——诸神实验室。

　　我从来没来过这里，这个宫殿真漂亮啊，海葵内心感叹着，于是他上前推了推门，发现门并没有上锁，然后他把门推开，走了进去。当他穿过了九层前厅之后，才最终到达了这个宫殿的中心，刚才他在门外看到的那万束金光，就是从这里射出的。他推门进去之后，眼前的一幕让他大为吃惊：这个从外面看上去不大的房间，里面却有着巨大无比的空间，房间里摆放着数不清的金色三脚架，每个架子上，都放着一个完美的生物模型。海葵在人世间见过的所有的生物，都可以在这个实验室里找到对应的模型。

　　他从门口向里面轻移脚步，一边走一边看，他看到了植物模型，动物模型，鱼类模型，还看到了许许多多自己在人间从来没见过的模型......不管是有生命的，还是无生命的；不管是已知的，还是未知的，应有尽有，不所不包。每一个模型的旁边都放置着一块金色的告示板，上面画着这些模型的形象，如果是可移动生命体的话，形象的后面还会写着它们的固定行为特征。当海葵到达最里层后，他看到了那个被放置在最后一个三脚架上的——人类模型。

　　海葵拿起了所有这些模型，一一观摩，个个细看。当他拿起了最后一个三脚架上“人”的模型时，他发现了“人”的模型和其他所有的模型都不同，不同之处在于——其他模型都是实心的，只有人的模型是空心的！其他模型的告示板上都写着相应模型的形象和行为特征，而人的模型却只画着他的形象，没有规定他的行为特征！

　　可是为什么呢？这让他大惑不解，参不透其中的玄机。他带着这个疑问走出了实验室，并告诉了其他天使这个秘密。

　　几天后，诸神巡视归来，他们马上就察觉到有天使没有遵守神的命令，擅自进入实验室。一番调查过后，才知道是海葵违反了神的旨意，私闯神的内部秘密居所。此时，诸神十分愤怒，尽管众天使在神面前帮海葵求情，仍然不能让诸神的愤怒平息下来，他们决定要给予海葵最严厉的惩罚。不过为了显示神的仁慈，在惩罚之前，除了避免惩罚这一条，诸神会满足海葵最后一个愿望。

　　于是，海葵说出了他在诸神实验室里看到的生物模型，并问为何人和别种生物模型不一样。这个疑问得到解答，就是海葵的最后一个愿望。

　　听了海葵的问题，诸神回答：起初神创造天地，世上并无万物，人间一片荒凉。为了给人间增加一点生气，诸神决定制造出世间万物来。诸神左思右想、绞尽脑汁，才一一将所有这些事物的形象刻画出来，将所有这些生物的行为规定好。实验室里的模型，是初始和完美的模型，世间万物，都是参照这些模型刻画和制造出来的，它们都是这些模型的复制品。它们一旦被制造出来，模样就会受到模型的制约。实心代表生物的模样和行为方式是固定不变的，它们的行为是按照既定的，也就是我们事先给定的方式进行的，不管它们是能移动，比如狮子，还是不能移动，比如树，它们都无法随意更改自己的模样和行为方式。

　　“可是为什么人类模型是空心的呢？”

　　“因为人是一个试验！”诸神严厉地说，“我们给了世间所有生物相应的模样和行为方式后，发现它们太过于机械，太过于死板，这是我们之前完全没想到的。于是我们决定用最后一种生物做一个试验：只给他模样，却并不使他按照既定的行动方式进行，我们赋予了“人”一小部分神才会拥有的能力，这种能力叫作“思考”。他们有了思考能力，只要他们愿意，就可以随意更改自己的行为方式，就可以把世间万物当作原材料，制造出之前从来不存在的东西，就像当初神制造从来不存在的世间万物一样。这个诸神拿来做实验的生物就是——人类。”

　　“现在你明白了为何只有人的模型是空心的了吧？” 诸神问道。

　　“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