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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七章 距离跟徐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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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跟徐幼言的第三次见面,大概过去有一个月。那段时间,我仍旧忙于整理方清的资料、一边整理一边动笔撰写这部书,再加上自己手头上的工作也要处理,就没有再跟她联系。
那段时间我总是在想,对于徐幼言这样的女人,如果仅仅靠外貌吃饭的话,她也绝对不会输给当下青春貌美的年轻花旦。可就是这样一个漂亮的女人,却偏偏这么有才能,非要靠自己的才华征服他人,有时想想真觉得造物主不公平,居然把所有的优点都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了。我身边实在很少她这样优秀的女人,我想,能吸引到她的男人,应该都是和她一样优秀的人吧?
不久后,大概是去年十月下旬吧。徐幼言主动给我发了消息,说这几天可以约个时间见见面,她想再跟我谈一谈方清,说还有关于他的一些事情没说完。对于她的主动邀请,我当然是感激不尽。其实我心里一直有疑惑,前几次见面,我都没太好意思开口询问她和方清感情上的关系,毕竟这是一个私人问题。我想起第一次到她家里,看到了客厅的桌子上摆着她和一个年轻男孩的照片,如果那个男孩是她儿子,为什么没看到他丈夫的照片呢?除了提到她儿子以外,这两次谈话,我都没有听她提起过她丈夫。所以他们是离婚了?还是短暂分居?她和方清曾经到底发生过什么?我决定,这次见面一定要弄清楚这些问题。
见面的时间定在将近十一月的一个周末下午。此时上海的酷暑已经完全过去,秋日来临,被灼热的太阳烘烤着的大地像是被大火焚烧后冷寂下来的森林一般,只留下一片萧瑟和凄凉。马路上到处都能看到从树上随风飘落下来的、失去生机的黄色落叶,就如还未燃烧完的灰烬,一小堆一小堆地聚集在人行道上。随着落叶的飘零,树上的夏蝉也几乎停止了它们那持续了整个夏天的、高亢洪亮的鸣声,只剩下几个还在树上苟延残喘着不肯下来,发出一阵阵悲鸣。
我跟老高说,天气是真的转凉了,想一想我们刚来的时候比现在要冷多了,不知不觉中,大半年又过去了。老高说,昨天他老婆打电话给他,说要把冬天的衣服寄给他。我笑说:“去服装店买几件冬衣,也花不了几个钱,何必费心费力从家寄过来呢,到时候还得带回去,不嫌麻烦吗?”老高说:“我也是这么跟她讲的,可是她坚持要寄过来,说什么这里的衣服贵,放着家里那么多衣服不穿,干嘛非要花那些个冤枉钱,不值得。”我讥笑老高说:“你老婆可真会过日子,一个子儿都算计地清清楚楚。”老高说:“没办法,儿子上大学得花钱,先不说学费了,就谈生活费,据他妈妈说最近这小子新交了一个女朋友,本来一个月一千五百块钱的生活费,现在非要两千块,就这每个月还过得紧巴巴的。老李,你说说,这小子也不懂得体谅体谅他老子娘,问家里要钱的时候比谁都理直气壮,就跟我们欠他似的,赶明儿肯定娶了媳妇就忘了爹娘。”听了老高的话,我笑说:“现在哪个年轻人不是这样?我们当年上大学的时候,一个月三百块不到的生活费都知道要省着点花,每次最怕打电话回家要钱,就怕父母为难。现在的年轻人哪肯管父母死活?一个个吸血鬼似的,不把父母最后一滴血吸干,就绝不会松口。”
跟徐幼言见面的那天,天气不太好,从早上开始,天空就一直下着蒙蒙细雨,整个上海被一团由一颗颗小小的水滴凝结而成的雾气包围着,天气不算热,也不算冷。路上的行人,或穿着雨披,或打着雨伞,或什么雨具都不用,急匆匆地向前赶着。
她之前问我见面的地点是在她家还是她家附近的咖啡厅,我说在哪里都无所谓。两人商量完,最后还是决定在她家见面。下午三时许,我如约而至。
进门前,她还是像之前一样,从鞋柜里拿出他儿子的拖鞋,让我换上,接着招呼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去倒茶。几个月过去了,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就连桌子上照片的位置都没有变化。她家总是干干净净的,不管桌子、椅子,还是地板,都一尘不染。我想起了好多年前最后一次去方清婚后新家时的场景,那时候他家里也是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所有的家具一尘不染。坐在沙发上,我忽然觉得,徐幼言这些年的生活,也许跟方清后半生的生活差不多,他们都是属于离群索居,喜欢独自享受寂寞的人。在自己跟自己的对话中,倾听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再将这些声音展现在他们的作品中。如果强行让他们处于一个热闹的环境里,也许周围人喧闹的叫喊声就会淹没他们内心深处的声音,这样创作出来的作品就不会那么打动人心了。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最好的关心就是尽量少去打扰他们的宁静生活,好让他们能有充分的时间去思考和挖掘他们内心深处那怪异、特别的声音。想到这,我当时就决定,无论这次谈话结果怎么样,这会是自己最后一次拜访她,以后再也不来打搅她的生活了。
不一会,她就从厨房端了两杯茶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另一杯顺势递给了我。
“没什么好招待你的。在家里,我经常喝茶,咖啡很少喝。” 她说。
“谢谢,你太客气了。我也喜欢喝茶,喝不了咖啡。”说着,我抿了一口杯中清香甘甜的绿茶。
“你之前说你有一个儿子,照片上跟你合影的那个男孩就是他吧?” 我指着桌子上的相框问道。
“对,是我儿子,现在在美国读大学一年级。” 她顺着我指的方向回答道。
“小伙子长得很帅呢,将来肯定大有出息。”看着照片中她儿子青春稚嫩的脸庞,我想到了我儿子,我猜他俩年纪应该差不多。
她微微一笑,说了声谢谢。
“为什么没有看到孩子的爸爸呢?” 我想了想,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哦,我们十几年前就离婚了,那时候孩子才五、六岁吧。离婚后,儿子就一直跟着我生活,一直到去年他去美国读大学。” 她的表情很平静,看得出来,她早已经不在乎这件事了。
“对不起,我只是一时好奇。”
“这没什么。我跟前夫算是和平分手,离婚那天,双方都很平静,没有吵闹,没有红眼。离婚后,他又重新结了婚,组建了新的家庭,我挺祝福他的。我们俩对感情的要求都太高,恋爱时热情似火、海誓山盟地拼命往一起靠,结婚后却受不了寡淡无味的平静生活,彼此渐渐就心生厌恶了。于是他选择走他的阳关道,我选择过我的独木桥。”她坐在椅子上,回忆着前尘往事,一边说一边叹息。
“能说一说你和方清的关系吗?” 对于她的私生活,我本不愿过多询问,可是她是我了解方清那段时间感情问题的唯一一个人。
“嗯。”她停顿了几秒,说:“我和方清做过一段时间‘不算恋人的恋人’。”
“什么叫‘不算恋人的恋人’?” 她的话让我摸不着头脑。
“方清最初来我家教我儿子英文的时候,因为我需要随时掌握孩子的学习进度,所以和他的交流自然就多了起来。交流的过程中,我发现他的很多想法都很独特,你别看他有时沉默寡言的样子,其实他那是“不鸣则已”,后来我才发现他有“一鸣惊人”的本领。你不知道当我发现这点的时候有多兴奋,所以那时我会给他看我画的画,让他提供点参考意见,虽然我知道他没学过这个,但我希望他能用他那独特的大脑,扰乱我原来的思路和节奏,给我提供哪怕一丁点的灵感出来。当然,他有时也会给我看他写的小说,不过那时候都是一些文字片段——喏,你看,她手指着沙发旁边的书架,那上面陈列着几本方清的小说——还没像那几本最终成型。后来他的小说全部出版以后,我才诧异到当初的那些雏形文字,是怎么转变成这些庞大的书籍的。这几本书是我从书店买的,到现在我还是经常翻看,我们的很多观点都非常相似。那时候我就觉得他比我想象中要更出色。”
“你等一下”,说到这里,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沙发上站起来,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转身走进了一间房内——那是她的私人画室。不一会儿,她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个像书本一样厚的、四方形的东西,外面用蓝色条纹的丝绸布精心地包裹了起来。
“这是什么?”我问。
她没有答话,只是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外面包裹着的布。
等到布被完全扯下来的时候,一幅长约一米,宽约半米的油画瞬间呈现在我面前,画的外围罩着一个漂亮的木制玻璃相框。这是一幅人物肖像画——一个年轻男子的上半身画像。油画的整体背景是红黑色调,画中人穿着黑色休闲西装,里面搭配一件蓝色衬衫,脖子上打着一条灰白色领带,一只胳膊弯曲着,手抬到了胸前,手中拿着一本书。他的面部表情非常丰富,如果你仔细盯着他的面部表情看,你会发现他的表情很怪异,既像是看到一只怪兽时的恐惧表情,也像是路上遇到情人时的兴奋表情,更像是由于发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而想要在众人面前极力掩饰时的怪诞表情。总之,那是一种说不清楚的神秘表情——痛苦中夹杂着欢乐,兴奋中夹杂着悲哀。
“这个是我以当时的方清为蓝本而创造出来的人物肖像画。”她解释道。
“画中这个人是方清?”我有点疑惑,因为这个人显然不是他。
“脸虽然不是他的脸,但是所有的表情和动作都是他的,我把他的表情和动作嫁接到了一个陌生男人的脸上。谈起这幅画的灵感,还要说到方清刚开始到我家给我儿子上课的时候,其实我儿子很喜欢方清,所以只要他来上课,儿子就从不捣乱。但是我发现方清在客厅给我儿子讲课的时候会偶尔走神,而他走神的表现,就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里拿着英语书,也不说话,眼睛失神地望着窗外,就像在思考着什么一样。当时他这个失神的场景,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后来我就创作了这幅画。”
“他的表情是在说明他当时的矛盾和苦恼吗?”
“这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情了,像魔术一样,说破了,就失去其中的韵味和乐趣了。”
“这个倒可以理解。” 我若有所思。
“完成这幅作品后,我曾带着它参加过欧洲每年都会举办的‘全球创新画作展’,这幅画是那年的金奖作品,也是迄今为止我最满意的作品。后来有一个法国收藏家愿意出高价买下它,但我拒绝了。直到现在为止,我的任何一幅其他作品都没能超越它。”
“简直太不可思议了!”望着这幅在我看来有点怪异的肖像画,凭我的鉴赏水平,我真无法想象它居然获得过如此高的荣誉。
我的脑海中呈现出这样的画面:我把记忆中方清的脸再次嫁接到这幅画中的那张年轻男人的面孔上,然后再把这些怪异的表情和动作移到方清的脸上和身上。可是无论我怎么努力回忆,都想不起来方清年轻时的样子,因为我只记得大半年前报道方清自杀的报纸上呈现出的那张神情严肃的面孔。
徐幼言看我在那里发呆,她也不说话,两人相对无言。几分钟后,她把画又重新用蓝布包了起来,不过她没有再拿进去,而是轻轻放在了中间摆着相框的那张方形桌子上。
“对不起,再继续刚才的话题聊吧。”我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有一天傍晚,他教完我儿子英文后,正准备要离开,在我的坚持要求下,他留下来吃了晚饭。我儿子吃完饭,简单洗漱后,就回自己的房间睡觉了。那之后,我和方清又聊了很久,聊到兴起处,我提议可以喝点红酒助兴,我从厨房柜子里,拿出了一大瓶红酒,不知不觉,我们喝了个精光。”
“然后”,她停顿了一下,“也许在酒精的刺激下,我们发生了关系,那晚,他显得很兴奋。”
“可他不是同性恋吗?怎么会?!”
“你真以为他是同性恋吗?”她反问道。
“不然他怎么可能跟白亭山结婚,这你也知道的呀?” 我困惑不已。
“人既不是这种人,也不是那种人,既不是同性恋,也不是异性恋。这不是方清在这本日记里经常提到的一句话嘛?”说着,他从书架上拿了一个笔记本出来,正好是我第一次到她家的时候拿过来的那本方清的日记。
“我确实在他的日记中经常读到这句话,不过我很难理解。”
“是的,刚开始连我都很难理解。但是我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人性实在太过于复杂和神秘。如果你想用一种固定不变的模式去掌控它,那最好还是放弃吧。”
“你的意思是,他不认为自己天生就是某一种人?人有多重的可变性和塑造性?”
“对,我后来读了法国女作家波伏瓦的《第二性》,里面有一句振奋人心的口号——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变成的。那时候方清一定熟悉存在主义哲学。”
“那,那晚之后呢?”
“那晚之后,我们就一直保持着这种关系,大概持续了两年吧。”
“那时候,你和你前夫已经离婚了吧?”
“没错。”
“既然你们俩互相都有意,那为什么不考虑再婚呢?”
“我和方清一样,早就对婚姻没什么兴趣了。”
“你觉得你和方清是恋人关系吗?”
“所以我才说‘不算恋人的恋人’,我们既像朋友,也像恋人,更像知己。”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