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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五章 两周后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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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后的一个下午,下班前,我接到了徐幼言给我打来的电话,她说她已经从法国回来了,本来她打算画展结束后去英国伦敦逛逛,可是画展后期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飞机票又不容易改签,最后伦敦就没有去成,画展结束后她马上从巴黎飞回了上海,昨天中午才到家。这几天正好时间比较空,可以见面。我欣然接受了她的邀约。我们定好了时间和地点。这次,我们没有在她家见面,而是约在了她家附近的咖啡厅,通话结束后,她把咖啡厅的位置发到了我的手机上。
此时,正值九月中旬,虽然暑日刚过,可上海的天气仍旧异常炎热,走在下班的路上(我们是下午四点下班),路两旁树上的蝉鸣声持续不断,叫得人烦躁不安。太阳依然很大,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戴着各种各样遮阳的帽子,行色匆匆,脚步忙忙,一个一个走到十字路口,焦急地等着信号灯,那些等不及绿灯的人,迈开步伐,想要径直穿到马路对面,结果猛然抬头看见路口边站着一位交警,看着行人想闯红灯,交警警惕着双眼,吹着口哨,提醒行人不要闯红灯,行人先是停下脚步,茫然站着不动,然后又退回去了几步。交警脸部黝黑的皮肤上,硕大的汗珠晶莹透亮,清晰可见。
几天后,大概是一个周六吧。我跟徐幼言约好了那天下午三点见面,地点是她家附近的一家咖啡厅。那天中午,我和往常周末一样,仍旧跟老高两个人在宿舍做饭吃,吃饭的时候,我跟他说下午我要去见一个老朋友,见完就回来,不会跟她一起吃晚饭。老高警惕地问我这个老朋友是男还是女,年纪多大,要是年轻女人的话,他就要跟我一起去,说是得监视我,如果被他发现其中有什么猫腻,他绝饶不了我,马上跟我妻子告状。听了他的话,我笑他:“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跟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年青一样,专门喜欢窥探别人的隐私。”他说:“窥探别人的隐私是人的天性,这跟年纪大小没关系,你不跟我说实话,分明是想隐瞒我。看我回去说不说!”我被他弄得没办法,就骗他说:“这个老朋友不是女的,是男的,他是我大学同学,因为好多年没见了,他知道我来上海学习、工作,想要跟我见见面,叙叙旧。”老高半信半疑,问道:“老朋友见面,晚上不一起吃饭、喝酒?”我说:“人家现在可是一个大公司的总经理,二把手,天天忙得晕头转向的,恨不能一天当作两天用。下午他能抽出两个小时的时间跟我见面,我就已经谢天谢地、感激不尽了。”听到这里,老高也就没再问什么了。下午吃完饭,老高依旧去睡午觉,而我还是像之前一样,先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简单修了一下面容,一切就绪,整装待发。
大概下午两点左右,我从上海郊区、我们住的宿舍这边出发,坐了四十多分钟的地铁,熟门熟路地找到了这家咖啡厅。这是一家新式的咖啡厅,距离徐住的小区不太远,走路大概十分钟路程。店内面积不大不小,里外所有的设施看起来都是新的,我猜可能开张没多久。当我走进去的时候,发现里面的客人不多,稀稀拉拉做了两三桌,大概是因为天气炎热,不到万不得已,大家都不愿意出门的缘故吧。里面有两个员工,一男一女,男生负责做咖啡,女生负责端送给客人。
进门后,我就发现徐幼言坐在一个空调边靠窗的位置上,一只手拿着手机,眼睛紧紧盯着屏幕,另一只手上拿了一把精致的手摇扇,不停地扇着风,我猜她也是刚刚才到。不过走了十分钟路程,她就已经满头大汗了。我走上前,跟她打了一声招呼,才发现她今天的装束很特别:上身穿着一件薄薄的紫色短袖女士衬衫,下半身是一条伸到小腿的薄牛仔裤,脚上穿着一双白色运动鞋,整个装扮让她看起来特别年轻,说是二十岁估计都有人相信。她的头发往后扎了起来,脸上画着淡妆,眉毛又细又长,鼻梁又高又挺,耳朵上戴着一副小小的、银白色的菱形耳坠,手上挎着一个挺时尚的帆布包,看起来气色非常好。说实话,这样漂亮、有气质的女人,若是老高看见,我要解释说跟她完全没发生过什么,老高是一定不会相信的。
“这家咖啡店是新开的,我还没来过,正好今天来尝尝。” 我坐下来后,她才把盯着手机的视线转向我。
“嗯,看起来挺好的。” 我随口应和,看着她笑着说道。
我们都坐定后,叫来服务员,她点了一杯不加糖的美式咖啡,我点了一杯绿茶。她笑我来咖啡厅居然喝茶,我坦言向来喝不惯西式苦涩的咖啡饮料。她说可以理解,毕竟中国人喝茶喝惯了,口味也不是那么容易变的,她说她有个朋友在欧洲很多年了,依然喝不惯咖啡,吃不惯西餐,听不大懂英文,朋友夸张地跟她说,在那边过得实在“生不如死”,她一边说一边小声地笑着,像是把我当成了一个知心朋友。不管怎样,从这些细节可以看出来,我们的关系已经不再像前两次见面时那样生疏了。
“你看看这幅画,觉得怎么样?”她说着把手机打开,屏幕调亮,递给我让我看。
我看到她的手里屏幕上,出现了一幅漂亮的山水风景油画,油画上面有一串不像英语的字符,我问她,她说那是法语,意思是“多瑙河畔的风景”。我说这幅画很漂亮,颜色很亮丽。她说那是她法国朋友画的,她朋友就是带着这幅画参加了上周的画展。
“你上次说你去法国参加画展,其中有你的作品吗?” 她那么一说,我想起来她前几天刚从巴黎画展回来。说实话,对于艺术家,我一直心存敬意,虽然不懂,却觉得很伟大。
“对,参加这个画展的人,都必须带着自己的新作品过去,否则是不能进入的,说白了,这是一次专职画家们的饕餮盛宴,里面不会有看客。如果你只是想单纯地欣赏画家的作品,那么可以参加那些专门为看客准备的画展,巴黎有很多这样的画展,你想看随时可以看。但是这次我参加的画展,是需要身份认证的,里面既有我的作品,也有别人的作品,来自世界各地画家们的作品汇总。其中不乏名家名作。”
“说说你的画吧,我很好奇,不过还是别用专业词汇,我可能听不懂。” 我笑言。
“嗯,上次见面我跟你说过,以前我在伦敦学过油画,后来我一生的主要工作也就是画油画,主题大部分是风景和人物肖像。”她说话不紧不慢。“啊,对了”,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说了这句话后,接着又拿起桌上的手机,划开屏幕,打开相册,示意我看一幅画,她对我说:“这就是我这次参加巴黎画展时带过去的画。”
我看到屏幕里的是一张从远处拍摄的、横躺在地上的巨幅油画照片,画的是一个光着身子坐在地上的婴儿,一只手拿着一个吃了一口的小苹果,另一只手停在半空中,眼睛里满是笑意地望着前方,似乎妈妈就站在前面,他正在向妈妈招手,示意妈妈过来。
“真可爱。”我一边看着照片中的这幅画,一边自言自语道。
“可是你为什么会学习画画呢?” 对于油画,我不太懂,但我突然对她的职业生涯很感兴趣。
“从小喜欢画画,我父亲也是学画的,我可能是受到了他的影响,不过他以前学的是国画,大学毕业后就一直留校任教,直到前几年才从学校退休下来。对于我打算从事绘画行业的想法,他当然非常支持。我记得小时候,经常偷偷溜进父亲的书房,拿着他的颜料笔和调色盘,在纸上涂涂画画,后来被他发现了,他不仅没有责怪我,而且还给我买了几套新的美术用品,我想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有了当画家的梦想的。”
“你知道,在我们老家那里,学画的很少。就算孩子感兴趣,父母也不支持,这不仅仅要花钱,更重要的是,他们觉得学这个没用。”
“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惭愧,我虽然没他们那么极端,但是同样认为这是有钱人的专利,我家有两个孩子,没那么多钱给他们学艺术。”
她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我很喜欢方清写的小说,喜欢小说里他构造的奇异世界。我们上次已经讨论过了,可是你知道吗?作画和写小说,其实有很多相似之处。” 她转移了话题。
“你能说一说吗?” 我想这个答案应该是很有趣的。
“优秀的画家需要有丰富的想象力和创造力,这点小说家同样需要;画画是艺术创作,而文学本质上也是艺术创作,它们是殊途同归的。”
“所以你觉得方清的小说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你?而这个东西,你在作画时也同样需要?”
“自由,他的小说里处处透露着一种自由的精神,有着一种强烈地希望做自我的冲动,有一种坚韧不拔的意志。艺术的本质也就是自由,它将直接导向创造,是自由地展示灵魂深处自我表现的冲动,而这种冲动,将会是孕育“创造”这个“孩子”的母胎。假如没有自由,也就不会有创造,它将导致最严重的后果,即一切艺术都会被引向萎靡和颓废。”
“我第一次听人谈艺术,原谅我其实没弄清楚这其中的奥秘。” 我有点垂头丧气,不知道她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淡然一笑,那笑容里似乎藏着轻蔑,但这种轻蔑又被深深地隐藏了起来,不让你发现。
“你知道什么是‘自由’吗?” 她问道。
“‘自由’,不就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我表达了长久以来自己对自由的看法,尽管我知道这只是从自由的字面意思来理解的。
“这确实是大部分国人对‘自由’的看法”,她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但这只是‘自由’的结果,而不是初始原因。”
“那‘初始原因’是什么?”
“一个人在抛开世俗的一切关系,独自面对上|帝或宇宙大全的时候,他所面临的孤独感和无助感,他所能发出的、真诚的追问,以及对这种追问的责任感,构成了一个人‘自由’的前提。这种‘自由’不是任何外在势力主动给予或恩赐的,而是从自己内心深处发出的、自己决定对它所有可能的结果负责的一种态度。说到底,没有这种责任感作为前提,没有这种对自己人生负责任的态度,你就不能说他有自由,所以‘自由’不是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你本人能否对你的‘自由行为’承担起相应的责任”。她一口气说了一大段。
“听起来倒是很有趣。” 我一面听她说,一面思索她说的话。
“西方人对自由的看法和我们就大不一样,西方人所认为的自由,是从其宗|教的精神里阐发出来的。”
“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画人物肖像画吗?”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观察人类的表情、神态、动作,据此推测人们内心深处所隐藏的感情和欲望,这是很有趣的事情,听起来有点像弗洛伊德等精神分析学家们做的事情。我想通过我手中的画笔将他们内心深处的这种感情和欲望,活灵活现地展现在画布上,我最终的目的是想要表现属于每个人的独特价值,在我看来,世界上没有两个相同的个体,因而也就没有两张相同的人物肖像画。”
“个人独特价值?”
“对,一个人之所以是他自己,而不是别人的地方。我们中国人常常看不到这点,因此什么都喜欢拿来和别人比较。让我感到惊讶和困惑的是,为什么很多人会认为,适合于一个人的东西,就一定适合所有人呢?”
“我不知道。”我承认我的确不知道,我甚至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好了,时候不早了,我该起身离开了,下次再聊吧。” 她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完,起身要走。
于是我和她道个别,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