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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四章 距离第二次 ...

  •   距离第二次拜访徐幼言又过去了一个半月有余,如前所述,这段时间内自己工作很忙,连带着这本书的进度也几乎停了下来。方媛偶尔会发短信问我的写作进度,我跟她说不久前我联系上了徐幼言,并且还去过她家拜访过她一次,听了我的话,方媛感到十分惊讶,她估计没想到我会找到她。方媛给我打电话,问我是怎么找到她家的,还有这位画家现在的基本生活情况等等。在电话中,我没有详细跟方媛聊,因为两个月前的那次谈话,有很多地方我也是听得稀里糊涂,还没有梳理清楚其中的前因后果,更何况那次谈话的大部分内容重点都落在方清的小说上,对于这位画家的私生活情况,我也不便问,她也没有说,不过我不打算放弃。在我把自己手头上的工作都处理得差不多的时候,我想着是时候再去拜访她一次了,上次的谈话显得很仓促,很多事情都还没来得及弄清楚。

      不过,上次谈话结束前,我还是弄清楚了方和徐初次相识的一些基本情况。自打方清知道了白亭山已婚后,便也无心找工作,沉寂在家一年,我想那段时间,他的心情一定糟糕到了极点,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拒绝和所有人,包括自己的家人对话,的确让人非常担心。在那种情况下,他还是完成了他的长篇小说《自由王国的陷落》,我说过这是他对世俗的一种反抗,对社会的一种不满。他是一个小说家,在遭遇他认为的不公时,自然只会用小说表达内心的愤懑。

      一年后,当这部小说接近尾声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样“堕落”下去了,不能再让家里人为他担心受怕了,于是他决定重新振作起来。也许你会问我,他沉默了一年半,为什么会突然开窍了呢?我猜测,转折点可能发生在他晚上做过的一个梦,他在日记中曾写过这个梦,他写道:在这部小说(他指的是《自由王国的陷落》)将近结束时,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中,我和亭山坐飞机从英国回到了上海,我们坐在浦东机场大厅里的椅子上,身边放着我和他的行李箱。我坐在他旁边,他先是背对着我,不看我,也不跟我说话,我在旁边焦急地推着他,问他怎么了,是不是生我的气了。就在我准备跟他道歉时,他突然转过脸来,满眼含泪地看着我,说:方清,这一年来,你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你知不知道,如果你难过的话,我也会跟着难过;如果你过得不好,我也会跟着过不好。听了他的话,我低着头,泪眼吧嗒吧嗒往下掉,两个人一起抱头痛哭,不知过了多久,他拿出包里的卫生纸,轻轻地帮我擦了擦眼泪,当他的指尖触碰到我的脸时,那种感觉十分真实,就好像真的一样。擦完眼泪后,他又神情严肃地对我说:清,虽然我们不能在一起了,但这不代表我就不爱你了。答应我,就算没有我在你身边,你也要好好地活着,一定要开心,别让我还有你的家人担心,你知道吗?知道吗?他问了我两遍,我朝他点点头,然后他突然就消失不见了。之后我从梦中惊醒过来,发现自己脸上满是未干透的泪痕。

      当我后来把这篇日记拿给方媛看时,方媛才注意到这篇日记的内容,她看完后,笑着对我说:“当年我去找白亭山,想让他帮忙去劝劝方清时,我以为那次我的目的没达到,神奇的是,没想到白亭山竟然跑到梦中帮她做成了这件事。”

      不管怎么样,方清后来就真的振作起来了,他决定开始找工作。在找工作的过程中,机缘巧合,便认识了这位画家徐幼言。

      徐幼言有个儿子,当时才十岁,刚上小学四年级。她儿子在学校别的科目都不错,就是英文成绩不太好,而成绩不好的原因,是孩子觉得学校英文老师的上课方式很无聊,所以对英文课不感兴趣。本来徐幼言打算自己在家教儿子英文,毕竟自己以前也在英国上过学。但是教了几次后,她发现儿子很抗拒妈妈教课这件事,每次上课的时候,孩子不是在客厅里到处乱跑,就是在阳台上鬼哭狼嚎。看到儿子如此抗拒,可是英文课又很重要,肯定不能放弃不学,怎么办呢?于是她想,不如为儿子找个英文家教,兴许会有效果也说不定。之后她委托了上海一家英文家教学校,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家教老师能够上门给他儿子补习英语课。

      那时候的上海,并不像如今的智能时代。如今,招聘者和应聘者的信息基本都发布在网上,求职者看到合适的岗位信息后,或者应聘者看到合适的求职者信息后,两方可以快速地进行匹配和联系,求职者觉得适合的话就去面试,不合适的话再寻找下一个公司,简单、方便、快捷,中间不知道省去了多少时间和麻烦。但是在家庭网络和智能手机还没普及的时代,找工作的渠道非常有限,如果没有熟人介绍而又不想花钱找人才中介的话,基本上只能通过上海市各地区的人才招聘市场了,由于这些招聘市场并不是每天都开|放,在招聘季来临之前,就要提前做好准备,不然招聘季一过,就只能等下一个招聘季了。在招聘市场上,应聘者要提前把自己的简历准备好,到达目的地后,会看到很多企业的人力资源部工作人员在那里举着一个牌子或拉着一条横幅,旁边有相应的职位介绍和工资待遇。应聘者如果看到自己感兴趣的公司或岗位,就可以把准备好的简历投递上去,简历通过后,公司便会安排合适的时间进行面试。

      那天方清带着自己的简历去了人才招聘市场,转了几圈后,遇到了一些自己还算满意的公司,就礼貌地递上了自己的简历。那时候国内留学英国的人不算多,留学后,愿意回国的人就更少了。方清的这段留英经历,加上又是研究生学历,自然使他在人才招聘市场上略胜一筹。他去转了没多久,就有好几个大公司愿意高薪聘请方清去上班,待遇自不必说。可是方清思前想后,全都礼貌地拒绝了,他最终选择了一个不起眼的、教英语的家教学校,倒不是他多么喜欢这份工作,而是他觉得这样可以节省时间出来写小说,这是他的梦想,他不愿意把时间都耗费在用以谋生的工作上,那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和家教学校简单地签订合同后,方清就开始正式工作了。他接到的第一个客户,就是徐幼言的儿子。徐告诉我,家教学校给他推荐了三、四位英语老师,除了方清以外,其他几位都是女老师。学校把这几位老师们基本资料(包含学历,年纪,教龄等内容),连同介绍信(内容主要是家教学校为什么推荐这位老师,他/她有什么优势等等),也一并发给了她,让她从中选择满意的老师。我问徐幼言为什么选择方清而不是别人,毕竟教小孩子的话,大部分父母还是会选择女老师,因为通常女老师更有耐心,更有亲切感,因而也会更有优势。没想到徐幼言这么回答我,她说她看到方清资料上的照片第一眼,就认出他来了,就是一年多前上海媒体上闹得沸沸扬扬的“首例华人同性婚姻”新闻故事中的主人公。她笑言,可能因为自己是画家,对于特别的人物或景物,自己总能过目不忘,马上可以用笔画出原样,基本上丝毫不差。

      我问她既然知道方清是同|性|恋,为什么还要找他给自己的儿子补课?没想到她很奇怪地看着我,仿佛我问的是一个愚蠢的问题,然后反问道:他是同|性|恋跟教我儿子英文有什么关系?

      我无言以对。的确,我们这个社会对同|性|恋群体的偏见依然根深蒂固,对性少数群体的话题讨论,依然讳莫如深,三缄其口。更让人难以理解的是,只要一个人被认定为同|性|恋,则有关他的任何讨论都能跟其性|取|向扯上关系,有关他的任何行为都能和其性|取|向联系起来。比如说当我们看到一个男人猥|亵男童的新闻时,相对于谴责这种行为,一般人更会把他们的关注点聚焦在这个男人特殊的性|取|向上,他们认为正是因为他的这种“变|态性|取|向”,所以才会干出这种事,以此满足他们那过于“变|态”的欲望,否则,你怎么解释这件令人发指的事情呢?可奇怪的是,假如这个男人猥|亵的不是男童,而是女童的话,一般人就只会谴责他的行为,而几乎不会拿他的性|取|向说事。所以福柯在被问到“同|性|恋教师对学生可能构成怎样的威胁”这个问题时,他是这样回答的:只要社会仍然拒绝承认同|性|恋者的生存状态,教师作为同|性|恋者,只会对学生起到惊吓的后果。同|性|恋教师不应该比一个秃头教师,或女校中的男教师,或十六世纪巴黎的阿拉伯教师更成问题。

      那次,徐幼言还谈起了她学生时代的一些往事,她告诉我她大学的时候,曾经在伦敦学习过几年油画,那时也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吧,少女情窦初开之后,正是对爱情最向往,最憧憬的时候,她谈到了她的初恋,是一个伦敦帅小伙,长着一双浓眉大眼,鼻梁高高的,下巴上的络腮胡性感迷人,有着英国人特有的绅士风度。当时她的这位男友才刚刚从大学毕业,正是青春正好、人生开始大展宏图的年纪。徐幼言说,那时候她满心以为他们一定会一直在一起,然后她会穿着美丽的白色婚纱,挽着他的手,跟他一起步入婚姻的殿堂。可是造化弄人,他们交往了大概两年后,那个小伙子突然跟着他父母移居到了美国,连招呼都没跟她打一声。她说当她发现再也联系不上男友的时候,她哭了整整一个星期,之后才慢慢走出来。后来她才听一个认识他的朋友告诉她,说这个小伙子的父母因为做生意失败,家庭遭遇严重变故,他们一家人商量后,才临时起意,连夜坐飞机前往美国的。虽然事出有因,但是当时的徐幼言已经不打算再挽回这段感情了。不管怎么样,她说,初恋总是最令人难忘的,也是最刻骨铭心的。这么刻骨铭心的爱,她只愿意经历这么一次就够了。虽然这次失败的恋爱经历给她的心灵带来了不可磨灭的伤痛,但是现在,她反而觉得这不一定是坏事,因为她从中学到了很多人生的道理,虽然她那时只觉得伤心,根本就不会想到这些。但是年纪越大,生活阅历越多,她就觉得那份爱越是弥足珍贵,足足能让自己受用一生。因为你的付出,总不会亏待你的,她最后说。

      不管是她在伦敦的留学生涯,还是她在伦敦遇到的那段刻骨铭心的爱情,都让她对伦敦怀着一种特殊的感情,那里像是她的第二个故乡,以至于后来,无论因为工作原因,还是私人原因,只要她去欧洲,不管哪个国家,不管多远,在处理完所有的公事和私事后,她都一定会抽出一点时间去伦敦看看。这也是她选择方清的次要原因。只不过那时候,她并不知道方清是一个作家,写过那么多作品。

      当她收到家教学校的简历和推荐信后,马上就定下方清了,之后第二天她就去了家教学校,然后是按流程签了合同,付了学费。第一次上课时间定在签完合同后的第三天,她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徐幼言说,是因为那天是她儿子的生日,她打算上午上完课之后,带儿子去买礼物和蛋糕。总之,全部定下来之后,方清开始定期去徐幼言家给她儿子补习英文课。就这样,她渐渐开始和方清熟络起来。

      那天差不多就聊了她和方清认识的过程,但是我觉得我还没有弄清楚我一直想要了解的问题:她是如何成为方清的恋人的。

      第三次拜访前,我给她发了条短信,询问她最近的时间安排,她说过几天要去法国参加画展,时间上比较仓促,等她从法国回来再说。

      无奈,只能等着她回来给我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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