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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三章 方清在他的 ...

  •   方清在他的短篇小说《文明社会的悖论》中,也提到了这个问题。这部小说秉承了他的一贯作风,是他对现代社会的思考,也是对现代社会“人”的思考。

      故事发生在十九世纪初,地点在亚马逊森林。在这片广阔无边的森林里,原先生活着一群风餐露宿、与世隔绝的原始人。他们继承了祖祖辈辈的原始生活方式,在森林里过着悠然自得、不受外界打扰的生活。他们对于物质欲望的要求很低,他们房屋简陋,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却夜夜在篝火旁翩翩起舞,尽情欢唱。他们经常运动、比赛,在清晨的阳光下奔跑、打闹、嬉戏,他们在脸上涂满了各色各样的彩色图案,他们在身上画满了神秘诡谲的部落符号。他们还很喜欢听故事,每当日落后,他们从丛林中游玩归来,坐在熊熊燃烧着的巨大篝火旁,耐心地听着部落里最年长的人讲述从前的故事,他们对部落神话和传说充满着迷恋。那时,他们生活在大自然之中,徜徉在伊甸园之内,他们对大自然,对造物主,时时刻刻保持着一颗敬畏和好奇之心。

      可是忽然有一天,部落里来了三个文明人:一个贪得无厌的商人;一个玩弄权术的政政|治|家;一个文化骗子。这三个文明人看到这里的人过着极其低下的原始生活,同时也注意到这片森林里埋藏着丰富的、有利可图的自然资源。就在他们发愁怎么才能把森林中丰富的自然资源变成数不尽的金银财宝时,他们忽然想到了一个妙计:为什么不把这些原始人当作免费劳动力,用他们的力量来开发森林呢?这个办法简直两全其美:既能花费最小的代价来为我们创造大量财富,又能同时改善这些原始人低下、可悲的生活水平。如果运气好的话,没准还能改造改造他们的思想,让他们从此信仰我们的上|帝呢。想到这里,这三个文明人马上变得“虔诚”起来,他们闭着眼睛,低着头,小声地祷|告着,说他们其实是奉上|帝之名,奉我主耶|稣基|督之名,来到这个原始的地方的,目的是为歌颂上|帝创世的伟业,还有传播耶|稣的福音。当他们来到这里,看到这群“原始人”过着如此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低下悲惨的生活后,他们马上想到了上|帝的“仁慈”,动了耶|稣的“恻隐之心”,试图把他们从这种“悲惨”的生活中“拯救”出来。

      这里我要叙述一下当时的历史背景:那时候欧洲文艺复兴已经结束很久,第一次工|业|革革|命在英国已率先展开,后扩展到世界各地。从黑暗中世纪的宗|教束缚中摆脱出来的欧洲,经过文艺复兴的洗礼,工|业|革革|命获得的巨大成功,使得科技乐观主义之风盛行一时。从地理大发现的时代开始,欧洲人就以为除了他们之外,世界各地的文明都或多或少地处在愚昧和野蛮的原始境况之下,既然如此,他们的使命就是将自己所属的“高级文明”传播到还处于蛮荒之地的“低级文明”中去。于是他们所到之地,处处刮起破坏的飓风,下起毁灭的大雨。

      有了这个背景,我们再来看看这三个文明人各自带去了什么样的“拯救”方案。

      商人带去了现代文明社会的分工和管理方式。他把这群原始人按照性别、年龄、能力等,分成若干个群体,他对他们强调说:每一个群体都是这个巨大的、正在运转的社|会|机|器中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每一个人都是一条飞速前进的“输送带”中的一环。这些群体以及群体中的个人都必须懂得相互合作,在彼此间的合作中发挥各自的优势和特长。他规定部落里成年男子去狩猎,去伐木,去开采自然资源,妇女和孩子采集野果,处理食物,将开采回来的资源进行分类、再加工等,而失去劳动力的老人或者残疾人,都被赶到一处僻静的地方,任其自生自灭,因为他们只出不进,商人说他从来不养只吃饭不干活的闲人。剩下有劳动能力的人,商人规定,每个人都只负责自己的那块地方,不可随意逾越自己的领地,不能抱怨工作太辛苦。他们在商人的指示下,没日没夜地劳动,从早到晚地工作。商人“大方”地说他只收取其劳动成果中的一小部分作为回报。商人自己不劳动,却大赞劳动的美好,闲暇的可恶。结果,这里的劳动生产率果然突飞猛进,人们的食物果然成倍增加,人口也在成倍增长。而这些开采出来又进行再加工的自然资源,全都被商人运送到了世界各地的文明社会中卖掉,商人最后果然赚了万贯家财,成了财富大亨。

      政政|治|家带去了现代文明社会的组织方式。他首先在人群中选出了一个头领,就像文明社会中的国王一般,负责掌管集体中的一切事物,拥有最高的决定权,持有最大的权力。然后按金字塔模式,层层往下筛选,每一层都设置相应的职位,每一个职位都详细规定了相应的职责和任务,当然,还可以领到与这些职位相称的薪水。这些职位全部都详细规定好之后,政政|治|家再开始对这些原始人进行能力方面的训练,他从中判断每个人的性格和能力,再让他们担任相应的职位,按照职位的不同,授予其权力和职责的大小不同,政政|治|家自己负责头领的顾问,充当头领代表,与头领平起平坐。这一切都完成之后,政政|治|家说,部落里的所有人都必须处在最高权力的控制之下,都必须绝对服从上级的命令,不可以下犯上,不可随意逾越自己所在的等级。当然,不可否认的是,不管是上级,还是下级,哪怕是最聪明,最有能力的人,也有考虑不周全,也有犯错误的时候,这时候怎么办呢?政政|治|家考虑得很周全,他制定了对上下级的“弹|劾”和“开除”规定,详细描述了哪些情况的出现,下级可以对上级进行弹|劾,以及上级可以对下级合法开除。不管怎样,通过政政|治|家的这些组织方式的整合,部落果然看起来更加井井有条,一丝不乱,只是人们失去了从前的平等,现在,罪恶的种子将滋生于权力的羽翼之下。

      文化骗子带去了现代社会的庸俗文化。刚开始,商人和政政|治|家的措施不是那么容易实行的,因为人心本来具有惯性和惰性,不可能短时间内轻易改变。因此,商人和政政|治|家的想法在初期遭到了这群原始人的抗|议和反感,尽管他们努力地、耐心地劝说,仍然不能赢得这群人的信任,他们的自信心因而受到很大的挫折。此时,文化制造商就可以充分发挥他的优势,他串通商人和政政|治|家,为他们将要实行的措施,编造出许许多多美丽的故事,给他们最美好的承诺。他对原始人说,他们所处的文明社会,到处都是流着牛奶与蜂蜜的地方,到处充满着花香和酒香,他们的房屋坚固无比,他们的庭院美丽无双,他们的草原宽阔无比,他们的街道洁净无尘。而想要得到这些,并不难,只要按照政政|治|家和商人的步骤走,他们马上可以把这里变得和他们来时的社会一样。他说他们三个人是神派来的使者,正是因为上|帝对人类充满着怜悯和同情,不愿看着他的“羊群”受苦受难,他们三人才奉着神的旨意过来“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他把他自己、政政|治|家以及商人塑造的完美无缺,宛若为世人带来福音的耶|稣,仿佛天堂即在眼前,唾手可得。

      终于,这些天真的原始人相信了文化制造商编造的神话,接受了商人和政政|治|家的安排,地球上的最后一块净土也落入了文明社会之手。

      在小说结尾处方清问道:文明社会发展的目的不在于人的精神力量的不断丰富,不在于人的内在理性得以充分发展,而只是物质欲望的不停膨胀,只是社|会|机|器的不断完备。而物质欲望越是膨胀、社|会|机|器越是完备,人的内在理性和潜能就越可能被压抑,究竟该如何解决这个矛盾?

      读完这篇小说,带着方清向我们提出的这个问题,我们也许从中能得到一些深刻的反思。我想方清的本意绝对不是希望我们再回到那个生产力低下,每天过着打渔狩猎的原始人生活,他是在督促我们去反思我们现在生活着的这个世界。商人、政政|治|家和文化制造商的一贯伎俩,不是哪一个国家、哪一个民族内部的问题,而是整个时代,整个世界的问题。这些措施初期看起来确实是美好的,是有用的,是能带来实际利益的,可是这个时期过后,它们在人类身上产生的副作用也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方清在小说末尾提醒我们去思考这个问题,显然表明他对这些“文明措施”是怀有警惕之心的。虽然他和我们一样,不可能完全拒绝现代社会带给他的影响,但他对这些问题的思考,却是促使他下定决定做出改变的出发点,他后来做出留在德国农村生活的决定,就不能不说与这段时期他思想的变化有关,这件事我之后还会提到。

      方清后期的文章和小说,从某个角度看,皆带有一种对现实社会秩序的反叛精神,尤其是这段时期写的小说,反抗意识非常明显。从他的字里行间中,可以明显感受到他对现代人和现代社会有着一种本能的厌恶,他曾在日记中写道:现代人只是人的一种可能性,只是人的一种不规则变体,他既不是最初出现的人,也不会是最后出现的人;他既不是最好的人,也不是最坏的人。现代人的出现并不具有必然性,毋宁说,偶然的成分更多一些。我无法准确地描述现代人,我只觉得,现代人处处展示出他的矛盾性:他看起来文明,却又分明透着野蛮;看起来野心勃勃,却又透着一丝无奈的悲凉;看起来有无穷的力量,却又是那么不堪一击。这种矛盾性时时刻刻纠缠在他体内,埋藏在他心中,使他的双脚同时踏在两只前进方向相反的船上,使他的双手同时拉住两匹前进方向相反的烈马,仿佛一瞬间就要把他的身体撕裂一般。

      现代人被置于这样一种图景之下:他的本能不是由自己决定,而是由外在的权力所引导;他的个性不是由自己来开发,而是由外在的口舌所构建;他被大量的微观权力训练成了一只温顺的羊。他发出咩咩的叫声,却只引来了牧羊人的嘲笑和驱逐。

      他对现代社会的批评更是毫不留情:自从西方科技传入中国,一种浅薄的乐观主义和普遍的无精神性,逐渐蔓延在中国这块古老的大地上。“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生产力就是一切”,这些从早到晚、来去匆忙的现代人整天思考着怎么才能让身体更舒服,怎么才能最大限度地满足自身的欲望,怎么才能变得“更高、更快、更强”。他们对现代科技怀着一种近乎宗|教的狂热之情,他们对人类力量的增强怀着一种急切的渴望。现代社会的管理和分工方式,现代社会的、庸俗不堪的低级文化和娱乐快餐,将人类带入了一种普遍的无精神性状态。人们每天都忙忙碌碌,或者至少假装忙忙碌碌,他们手上拿着表,看着表上的指针一分一秒地流逝,内心却在盘算着怎么才能把别人远远甩在后头,怎么才能过上高人一等的生活。也因此,他们不愿意思考,不愿意爱,不愿意给予,不愿意去做任何一件跟利益无关的事情。看着现代人和现代社会,我只觉得野蛮和无助。

      读着这些愤慨激昂、逻辑缜密的文字,很难想象,当初我印象中那个笑起来有两个浅浅酒窝、略带忧郁的文雅书生,原来也会说出这么犀利的言辞。我猜想,这可能和他去留英的这段经历有关,中西方人的不同,中西传统的对比,中国人对于西方科技文化的盲目崇拜,还有西方文化中固有的缺点和短处,这些一定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对现代人和现代社会的批|判从来都是直击要害的,这让很多反对方清的读者认为他是一个“反|人|类、反|社|会”的人,对于这些实在过激的评价,我从来都是置之不理,放任不顾的。如果你读完他人生后期写下的这些日记,包括《仰望星空的蛙》这部书后期写的文章,你就会发现,对于方清来说,真正重要的不是批|判社会,也不是批|判现代人,他的兴趣点从来都不在这里,这是我在这本书里一直在强调的观点。他当时去英国留学,包括学哲学、写小说,都是为了解决长久以来困扰着他的问题。谁都没办法知道这些年他到底经历过什么,因为谁都没法代他再活一次。有些问题,对我们来说,也许根本不是问题,但对他来说,却是个大问题。相反,有些问题我们觉得很重要,却不在他考虑的范围之内。

      方清像一个朝圣者,带着他的问题,孤独地走在寂静的荒野和高山上,一刻都不曾停下来,他看到前面山峰上有一道曙光,于是他以为那里有聪明智慧的圣人可以帮他解决这些问题,可是当他到达这座山峰时,他才发现,原来光是从下一个山峰射出的,于是他马不停蹄地奔走在一个又一个山峰之上,他尽量把包裹里的东西减少,把身上多余的装饰清除,好让自己体态轻盈、步履轻便,以便更快到达。当其他人都在原地安营扎寨,满足于自己的一片小小的天地时,方清早已走过了万重山。前面的方向是未知的,他却无所顾虑,坚守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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