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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八章 读完《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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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完《自由王国的陷落》之后的几天,我总是心绪不宁,心情低落。周围越是安静,生活越是平静,我就越感到一种难以言状的压抑。想一想,我也活了四十多年,一半的人生已经过去了。这些年,为了我的小家庭,为了我那虽已十分厌恶却不得不做的工作,整日忙东忙西,风里来雨里去,处理各种各样棘手的问题。有时候,就连好好地跟家人在一起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我的两个孩子,在我和妻子的精心呵护与培养下,从曾经怀抱中嗷嗷待哺的婴儿到如今面临高中毕业,即将进入大学。这其中的喜悦之情确实难以言表,没有这个经历的人也的确难以体会。但我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这些年来,我从来没有跟孩子们一起坐下来,心平气和,不是以父子,而是朋友身份、真正平等地聊过一次天。每次他们在外面闯祸,每次他们在家里跟我顶嘴,我总是一味地呵斥、责备他们,怪他们不听话,抱怨他们为什么不能像别人那样做个“三好青年”。我很少在意他们内心真正的想法,也习惯了为他们所有大大小小的事情做决定。因为他们做的一切,在我看来都很幼稚。我总是认为他们还是孩子,还没有成熟起来,还无法为自己的人生担起责任,即使他们如今看起来已经人高马大。
可问题是,为什么我们中国的很多父母不那么在意孩子内心真正的想法呢?为什么我们总是认为即便孩子成人后还是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呢?为什么我们总是喜欢把自己认为是对的生活强加给他们,却始终不愿放手让孩子自己来创造真正适合自己的生活呢?
关于方清,我实在有太多想说的话了,尤其是当我煞费苦心地寻找资料,想把他生前最后十年的生活,生动、有趣地概括出来时,我才发现,这是何等困难。也许就像传记作家何勇在他编写的名为《中国现当代小说家略传》的传记集册中,对方清所持的评价:他是一个难以捉摸的人,他的一生都在不稳定的状态中度过,他不相信宿命,不贪慕虚荣,不关心名利,不在乎外人的评价。他的文章文笔优美,内涵丰富,他对古典文学的热爱,他对西洋哲学的深刻理解,还有那十年如一日笔耕不辍的毅力,让他的文章达到了一种力透纸背、直达人心的力量。他的大部分小说有一种奇幻色彩,但又不是超现实的,而是完完全全渗透着对“个人”的同情、对“众人”的不满,以及对现实社会的悲剧抵抗。你说不清楚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因而所有的评价都是徒劳的,你只能从他的经历和作品中发现社会的阴暗和狡诈,以及现实生活的荒谬。他所追寻的自由,以及对“人”这种生物的过分关注,构成了他一生的主要活动。
何勇虽然没见过方清,但我觉得他在书中对方清一生的评价还是比较客观准确的。方清的确是一个很难用一些诸如“同|性|恋”、“偏执”、“认真”等简单关键词概括的人,假如我们想要从整体上来把握方清一生的话。
我前面提过,方清的日记中曾多次出现过这样一句话:人既不是这种人,也不是那种人;既不是同|性|恋,也不是异性恋。它来自于法国当代哲学家——米歇尔福柯。我想方清一定读过他的书,深受过他的影响,这是毋庸置疑的。关于他在他的作品中表现出来的对人类的种种情绪,无论这种情绪是蔑视、怨恨,还是理解、关怀,都很容易让人想起尼采的生命哲学,方清在日记中多次提到尼采的相关事迹,还有他去世前未完成的那本关于尼采的书,显然尼采对他也有过很大的影响。有了这些作为铺垫,我再来叙述方清人生最后十年发生的事情。不过在这之前,我还是必须向读者坦白一件事,那就是方清在后几年所写的日记和杂文里带有很多用哲学方式表述的、具有深刻寓意的句子和文章,如果我直接引用,很多读者可能会不明所以。当初我写这部传记的目的,希望它只是一本大众读物,而不是研究论文。因此我会尽量把他的故事写得简单,尽量让每位读者都可以理解。在这个过程中,我会有意略去很多他的那些带有哲学意味的、艰涩难懂的句子和文章。除此以外,要靠读者自己去体会了。
就我自己来说,一个四十岁的中年男人,本以为已经看透生活的本质了,却被一个故人,一段往事,重新勾起了好奇心,燃起了对生活的热情。
那天我和方媛又约好了在她家附近的那家咖啡厅见面,之前已经来过好几次了。方媛说她之所以喜欢这家咖啡店,不仅因为离家近,更重要的理由是,她喜欢这家店的内部装饰。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我就注意到,这家店虽然是西式咖啡店,整个店内却是按照传统中式茶馆的风格进行装饰的:所有的桌子、椅子、柜台等全是用红木制作而成,每张桌子上摆放着一个很小却很精致的木雕,墙上挂着一个老式的摆钟、三幅字画,还有一幅山水画等等,每张椅子上都放着一个猫脸坐垫。柜台与大厅连接处,挂着一串亮晶晶、白闪闪的门帘,长条形的收银台,左边用来算账,而右边摆放着一个金灿灿的民|国老式留声机,收银台后面有一排镂空的壁橱,壁橱两边的屋顶上悬挂着两个大大的红灯笼,一个灯笼上面写着“咖”,一个灯笼上写着“啡”。要不是外面招牌上写着的那串英文,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进入了民|国老式茶馆里呢!
那天我比方媛先到了咖啡店,于是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店里只有两个工作人员,都是年轻人,一个负责做咖啡,另一个负责将做好的咖啡端给客人。送咖啡的服务员是一个帅小伙,看起来二十岁左右,身材高高瘦瘦的,头发剪得短短的,左边的耳朵上带着一个银亮色的耳钉,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微露在外的牙齿,像刚打磨好的珍珠一般,白得晃眼,满脸稚嫩的表情总是让我想起大学时候的方清。每次来他都会热情地问我喝什么,这时候我总会说来杯绿茶,顺便帮方媛点了一杯摩卡咖啡,我看她每次来都点这个,看来她很喜欢。直到咖啡做好,服务员端来之后,方媛才到,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匆匆赶来,像是演出赶场一样,上场结束赶下场,中间转场之际才能挤出一点说话的时间。
“对不起,我有点迟到了,路太堵了。”还没坐下来,她就急忙道歉。
“没什么,我不急。”
“你怎么了,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她坐定后,看了我一眼,关切地问道。
“哦,没什么,最近睡得不太好,可能是太累了吧,晚上经常失眠。一到白天就困得不行。” 的确,这段时间白天要上班,晚上熬夜整理方清的资料,整理完之后马上动笔开始写,如此身体自然有点吃不消。
“和方清的事情有关吧?” 她看出来了。
“嗯,你觉得方清这些年活得怎么样?”
“唉”方媛叹了一口气,说道:“他活得太自我了,你知道,在中国,这样太执着于自我的人活得都会很辛苦。”
“不自我,就不是方清了。” 我笑着说。
“但有时,我也无法看透他,虽然我是他姐姐。”方媛像是自顾自地说着。
“怎么说呢?”
“三十二岁之前,他说他是同|性|恋,所以和李雪离|婚,所以后来和白亭山结婚,那时家人虽然不理解,最后也无奈接受了。”
“这个我知道,性取向本来就是不可改变的。”
方媛停顿了一下,才看到她前面的桌子上放着一杯摩卡咖啡,她笑着说了句谢谢,然后把杯子上的盖子扭开,轻轻呷了口咖啡,才又开口道。
“李峰,你知道吗,问题就出在这儿,方清后来成了一个已婚女人的情|夫。”
“已婚女人的,情|夫?”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我说‘情|夫’,你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方媛重复了一遍。
“怎么可能呢?方清也喜欢女人?”
“我也不知道,总之,后来有过这样的事情。方清平时就很少跟我们谈他的私生活,我也是从他后来零星写的几篇日记中发现的。”
我也低头喝了一口杯中的绿茶,然后转头望向窗外。
“那你知道这个女人的名字吗?” 我整理了一下思绪,接着问道。
“其实我也没见过这个人,方清在日记中记录的、关于她的信息极少,我只知道她叫徐幼言,上海人,是一个画家。” 看得出来,方媛在努力搜索脑中的记忆。
“画家?搞艺术的那种‘画家’吗?” 也许这种职业离我的生活太遥远,我本能地想要再确认一遍。
“嗯,没错。”
“你知道她家住哪里吗?” 我对这个女人瞬间来了兴趣,总觉得这背后有什么惊人的故事。
“这个我也不清楚。”
那天谈话途中,由于方媛接到了一个紧急电话,说临时有事要处理,于是匆匆忙忙和我道了别,然后起身离开了咖啡店。
方媛离开后,我没有马上走,我坐在座位上整理自己的思路,考虑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那时候我还无法理解一件看似矛盾的事情可能带来两种虽然相反,却同样合理的结果。所以如果方媛说的是真的,那么就无法解释,方清为什么跟李雪离|婚,又为什么跟白亭山结婚。因为所有的证据都指明方清喜欢男人,不喜欢女人。而如今他不仅跟女人在一起,而且这个女人还是有夫之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