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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七章 几天后,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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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大树离开了这个他误打误撞走进的城邦,回到了自己原来所在的城邦——自由邦。
话分两头,那天和大树一起出来打猎的同伴们发现大树走丢后,打算第二天早上天亮后再一起出来找他。之后几天他们在熟悉的丛林中找了好多地方都无功而返,失望而归,一点大树的踪迹都没有。大家都以为他一定葬送进了树林里的猛兽毒虫口中,因为大树是所有同伴中,对那片丛林最为熟悉的人之一,如果不是他失踪的那晚被猛兽吃了的话,第二天天亮后,凭着大树的能力,不可能找不到回城邦的路。长老会负责人利维坦为大树的失踪感到痛惜,他打算和邦民们一起举办一个小型的祭奠仪式,用以对大树的这场灾难表示哀悼之情。仪式举行完毕后的第二天,大树突然出现在城邦中,城中同伴们们见了他,一个个都欣喜若狂,夹道欢迎。
城邦长老会负责人利维坦召见了大树,询问他这些天的安危。大树如实相告了,描述了他这段时间在幸福邦的所见所闻,包括幸福邦邦主告诉他治理城邦的五件法宝,利维坦听后大喜。自由邦由于历来以自由著称,所有的城邦居民都享有充分自由,谁都不能随意干涉。可是这利维坦禁不住权力的诱惑,他一直因为自己不能掌控城邦居民的一切而苦恼。
现在大树的到来,给了他巨大的鼓舞,他随即秘密任命大树为自己手下的参谋,共同商议怎样才能掌控邦民们的一举一动。
他们循着幸福邦邦主的思路,首先是语言,然后是教育,接着是律法,之后是宗教或文化,最后是真理。
就这样,他们煞费苦心,把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做好之后,开始实行了筹备已久的“幸福计划”。利维坦极力游说城邦居民,告诉他们他所推行的“幸福计划”将带来的种种好处。城邦的居民刚开始持怀疑态度,可是自由的习性让他们觉得尝试一下也未尝不可。他们先交出了部分自由,然后很快就尝到了这样做的甜头,他们像温水里的青蛙,就这样一点一滴交出自己原先拥有的许多自由而浑然不觉。这中间反抗“幸福计划”的人,全都被利维坦秘密处决。就这样,不知不觉几十年过去了,自由邦居民逐渐被利维坦所推行的举措同化了。他们完全交出了昔日大部分的自由,改变了习性,他们开始各司其职,在城邦内买田置地,安家乐业,不再出外打猎,不再向往森林中的毒虫巨兽,不再愿意探索森林外更广阔的天空,只安于自己的这片小小天地。
果然,他们最后变得和幸福邦一样——生活富庶、无忧无虑、安静平和,只是,这样做的唯一代价是——失去了往日的自由。
很多读者觉得,这部小说是方清思想从酝酿期走向成熟期的标志。这部小说之前,方清的关注点更多集中在个人内心世界的展现上。这部小说之后,他开始将重心转移到讨论个人与社会的互动关系上来,更多地关注社会中的“个人”究竟是如何生存的,以及这个由“个人”组成的,庞大的社会机器是如何运作的。这种转变虽说早年间已经有了一些征兆,但更直接的导火索应该是他和白亭山关系的终结。我之所以这么说是有理由的,而这个理由很多读者并不知情。这部小说在出版之时,删除了原稿扉页上方清写着的三首词。前两首是陆游和唐婉的《钗头凤》,
陆游词曰: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唐婉词曰: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紧接着,方清在这两首词后,也填了一首《钗头凤》,词曰:
西风转,月光寒,落花有意偏逢乱。往日欢,今夕散,独语斜阑,泪眼潸然,断!断!断!
梧桐落,笛声残,流水无情空自盼。情易燃,爱难断,前世姻缘,一别两宽,叹!叹!叹!
为什么方清在创作这部小说前,会提到陆游和唐婉的《钗头凤》呢?我想起大学的时候,方清曾跟我谈起过这两首宋词,他说他在上中学的时候无意中从爸爸书房的书架上读到一本讲述宋词的书,并从中了解到陆游和唐婉的爱情故事。陆游本来与他的表妹唐婉情投意合,相知相爱,结婚后,更是伉俪情深,难分难舍。可是陆游的母亲却不喜欢这个儿媳,坚决要求儿子陆游与儿媳唐婉离婚。陆游无奈之下,写下一纸休书,二人含恨离别。之后,两人都各自组建了新家庭。几年后的一个春日,陆游在家乡沈园游玩散心的时候,邂逅了偕夫同游的唐婉。唐氏夫妇安排了酒肴,聊表对陆游的抚慰之情。酒桌上,陆游看着昔日的爱妻如今已嫁为人妇,心里五味杂陈。待唐婉走后,乘醉的陆游怀着惆怅的心情在沈园中的一面粉墙上挥墨写下了被后人千古传颂的《钗头凤·红酥手》。自那之后,二人再也没有见过面。后来,唐婉再次游沈园的时候,看到了陆游为她写下的这首词,心中百感交集,于是也挥笔写下《钗头凤·世情薄》。不久后,唐婉因病去世,香消玉殒,抱憾终身。
方清说那天晚上,他了解了陆游和唐婉的这段爱情悲剧的来龙去脉后,反复读着这两首《钗头凤》,把它们工工整整地誊写在日记中,然后想着,哭着,叹着,失眠到天明。在我的印象中,这是方清唯一一次向我展现出他性格中感性的那一面。从白亭山家里回来的那天晚上,他坐在房间里,陆游和唐婉的故事又一次浮现在他脑海中,或许他那时又在心中反复默念这两首词来。只是,与中学时代不同,此刻他应该切身感受到了两位主人公在词中表达的怅惘和无奈了,于是不自觉地又把它们写在了纸上,并在后面填了那首虽不合词律却也真情实意的《钗头凤·西风转》。在词尾处的那三声叹息中,方清和白亭山的关系走到尽头的同时,《自由王国的陷落》也孕育成形了。
至于这部小说,说实话,我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心读完的。在阅读的过程中,我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方清当时写作这部小说时流露出的巨大辛酸和无奈。如果我理解得没错,他似乎是通过这部小说来控诉社会对他的不公以及现实生活的荒诞。小说的结局看似是喜剧性的,实则是悲剧性的,从小说的题目“陷落”二字中就能看得出来。
这里,我们来考察一下小说的内容与《钗头凤》之间的关联:陆游听从母亲的安排,与唐婉离婚后,虽历经坎坷,却也如愿以偿,在科考做官、世俗功利方面取得了不小的成功,在那样一个时代,我们当然不能说这是悲剧的结局。方清在《自由王国的陷落》中,说自由邦最后的结局是“生活富庶、无忧无虑、安静平和”,这似乎也是不错的结局。只是——方清一个转折后,说道——这样做的唯一代价,便是失去了往日的自由。陆游在世俗上的成功是以和唐婉的分离为代价的,爱情在现实面前认了输。陆游也许不清楚他是如何败给现实的,而方清向我们揭示了这个过程:个人如何被社会这部大机器持续不断地裹挟,即幸福邦邦主说的那五件法宝的运用,并使个人最终失去了反抗能力。
小说中那个被称作“利维坦(Leviathan,本义是《圣经》中的巨大怪物,在霍布斯那里,象征着国家的权力)”的长老,我们可以把这个角色想象成由“陆游的母亲们”和“白亭山的父母们”组成的世俗权力。为了获得安全保障,个人不得不被世俗权力掌控,他的自由被一点一滴地消耗着,直到完全丧失为止。自利维坦产生时起,就伴随着它对权力的欲望,在这种欲望的驱动下,它会想尽一切办法,让手中的权力不断膨胀,而一旦膨胀过度,破开了一道口子,权力就会像一辆急速向前奔驰的列车,仅凭个人的能力很难再让它停下来。在方清的脑海中,社会总是强大的和负面的,个人总是弱小的和正面的。这个观念在他之后写的小说中仍然看得出来,而这,也是他饱受攻击的主要原因。
前面我在叙述这部小说的故事情节时,提醒读者注意小说内容与《桃花源记》的渊源。很多人在中学时代都学习过陶渊明这篇著名的文章。自这篇文章问世以来,后人对它的解释始终是:它代表着中国古代劳动人民对世外桃源(美好社会)的向往。可是那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社会呢?陶渊明没有细说,只用了一些简单的关键词就概括了,例如“土地平旷”、“屋舍俨然”、“阡陌交通”、“怡然自乐”等等。读到这些朴素的字眼,我相信,有过农村生活经历的人,马上会有一种熟悉感迎面而来,这不就是现代农村的生活吗?这样的生活真的很美好吗?如果这样的生活真的那么美好,那为什么大量的农村青年要挤破头往城市里跑呢?
我们要知道,陶渊明生活在一个战乱年代,那时大量百姓流离失所,生活困苦不堪。结合着这个背景来看,陶渊明在文章中描绘的农村场景,就绝对算是一个世外桃源了。那么问题是,方清这部小说借助《桃花源记》情节的用意是什么呢?我个人认为,方清笔下的“幸福邦”和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虽然表面上很相似,实际上却是完全不一样的,至少两部作品的主旨和立意有很大差别。若从人口数量上来说,“幸福邦”确实像是“桃花源”的某种扩大版本,但是我们想一想,假如现实生活中真的存在一个理想中的“桃花源”,这个小地方可能只有几十户,甚至几百户人家,他们结成了这样一个互相帮助、互相信任、互相友爱的小社会,这是完全可能的。可是如果将这几十户,几百户人家,扩大到几十万户,几百万户呢?如何将这么庞大的户群组织起来,也让他们结成一个互相帮助、互相信任、互相友爱的大社会呢?这就是方清笔下的“幸福邦”了,这个问题至少是方清构思这部小说的起点之一。
方清在谈到幸福邦邦主的五件治理城邦的法宝时,并没有带着完全消极的态度,彻底否定那五件法宝在治理城邦的过程中发挥的积极作用。方清的意图似乎是:如果我们生活在这样一个巨大无比的城邦里,那我们确实不得不接受某些“规则(法宝)”的限制。但是我们不应该总是夸大这些“规则”的正面作用,我们至少应该想一想,这些“规则”到底在何种程度上是合理的,在肯定它在我们生活中发挥积极作用的同时,我们是不是也应该想一想,它可能给我们的“自由”带来多大程度的负面影响?
此外,我们还可以知道的是,如果说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反映的是他理想中生活的样子的话,那么方清笔下的“自由邦”映射的也同样是他心目中理想生活的模样。如果说陶渊明借“桃花源”中呈现出来的、美好生活的场景,讽刺那个贪|污腐|败成风、百姓生灵涂炭的时代的话,那么方清就是借“自由邦”中人们对自由的不吝赞美、不懈追求的景象,哀叹“幸福邦”里人们在“自由”方面所遭受到的困顿和不幸。
《桃花源记》中的主人公,那个武陵人,探访完桃花村回去之后,尽管他在路途中做了很多标记,却再也无法找到通往桃花源的路,那个幸福美好的地方,只能永久地停留在人们的记忆中了。而《自由王国的陷落》这部小说的结尾,大树离开幸福邦后,经历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通往自由邦的回程之路,将这个在方清看来似乎是能留下永久遗憾和伤痛的、不幸的“经历”带回了自由邦。自由邦最后被幸福邦同化,邦民们自由的“沦陷”,也许暗示着方清心目中的那份对亭山的爱恋,在现实面前彻彻底底地沦陷了。方清内心深处对自由的渴望,对爱的渴望,再一次被现实击得粉碎。
但当我第二次读这部小说时,我不仅发现了这部小说与《桃花源记》的渊源,还发现了其中隐藏着的、柏拉图《理想国》的影子。小说中的那位从始至终都充满着自信、从容、理性的幸福邦邦主,与柏拉图在《理想国》中描绘的,处于绝对统治地位的“哲人王”非常相似。众所周知,柏拉图在《理想国》中塑造了一个算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乌托邦社会,在这个社会中,最有智慧的哲人处于统治地位,士兵由于起到了保卫国家安全的作用,处于社会的中间阶层,而由商人、手工业者以及农民组成的,靠出卖劳动力维持国家基本生存需要的庞大人群,则处于社会的底层。
我们还记得,小说中,当主人公大树从洞中出来,遇到一位主动跟他搭讪的老人时的场景,他们一边走一边聊,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巨大的、呈椭圆形的广场面前,广场上一列列士兵正在接受训练,他们排列成漂亮的四方形从远处走来,行军的过程中,队列的形状也在不断变化。这一场景给大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方清在描写这个情节时,虽然着墨不多,但从小说后面的情节来看,尤其是,当大树见到邦主后,向邦主陈述了他这些天在邦内的所见所闻,包括老人告诉他的那些话。当大树谈到广场上的“士兵”时,邦主告诉大树,广场上这些“士兵”的作用并非老人口中所说主要用来对付外敌,而是用于镇压邦内不守本分的“捣乱分子”。这样的情节安排,显然是经过一番考虑的。
小说的高|潮部分正是那场大树与邦主的精彩对话,对话发生在幸福邦邦主金碧辉煌的宫殿内。对话结束后的第二天,在得到邦主的允诺后,大树参观了城邦内的学校、监狱、医院等场所,方清对这些场所的描述,与现代社会中存在的大量工厂、学校等场景非常相似。从某个角度来说,方清对“哲人王”的批判,暗合了后世西方思想家中对柏拉图乌托邦社会批判的潮流。
如果说《钗头凤》和《桃花源记》为方清创作这部小说提供了感性来源,那么柏拉图的《理想国》和后世西方思想家的反乌托邦作品则为他的创作提供了理性来源。
我们已经无法确切知道,方清在创作这部小说时到底怀着怎样的情感了。一个明显的事实是:方清从那天之后再也没有联系过白亭山。只是他一直没舍得丢掉临毕业时白亭山单膝跪地,深情亲吻着他左手的那张照片。他把它夹在于英国留学时写的那本日记的最里层,这本日记被他撕掉了许多页,这也是为什么我无从得知他和白亭山在英国留学时共同生活的、许多细节的原因。我想他撕掉的,不仅是日记,也是他不愿再提起的回忆。他应该没有真正怪过他,他可以理解亭山的选择,他知道,世俗的力量像大山一般,再强大的个人,面对这座大山,都难以抗拒,他那么爱亭山,如何忍心让他承受对抗世界的压力?可是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屈服,于是他写出了《自由王国的陷落》这部小说,来讽刺社会对个人自由的任意干涉和剥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