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星空的蛙》南风明

26、第二十五章 我问方媛，

　　我问方媛，她是怎么知道白亭山回国后的情况的，毕竟这些事连方清都可能不知道。方媛说，自打方清那天从白亭山家里回来后，他原本内向的性格变得更加内向了，成天成夜不说一句话，他既不出去找工作，也不跟任何人联系，每天只呆在自己的房间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妈妈告诉方媛，她曾听到过好几次方清在夜里哭泣的声音，但白天推门进去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方父方母和姐姐方媛都很担心他这样下去会出现精神问题，也常常劝他出去走走，做什么都可以，找不找工作都无所谓，只要他能重新振作起来。

　　那样的状态大概持续了半年，方媛不忍心看着自己唯一的弟弟再这样堕落下去了。于是她瞒着方清，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决定去见见这个叫白亭山的人，或许运气好的话，可以求他过来帮助劝劝方清。本来因为和女人结婚这件事，她是很讨厌白亭山的，不过眼下似乎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毕竟白亭山是方清那时候唯一的心结，方清原本就是一个会一条道走到黑的人，这个心结解不开，他可能会走进死胡同里，再也出不来。她在方清房间的书桌上看到过亭山写给方清的那张写着他家庭住址的黄色便笺纸，她默记在心。一个周六的下午，她从自己家里出发，顺着默记在心的地址，成功找到了亭山的家，不得不说，她运气很好，因为那天只有白亭山一个人在家，别的人都出门了。

　　白亭山对于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很是惊讶。他没有让方媛直接进门，而是把里外门一琐，邀请她去了不远处的一家咖啡店。很显然，他是怕家人突然回来，到时候解释不清楚。不过方媛倒是无所谓，反正她的目的也不是去他家喝茶。

　　在咖啡店里，他们聊了几个小时，白亭山把他回国后的所有情况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方媛。一边说，一边感叹对不起方清，说他已经没脸再见方清了。

　　我问方媛为什么白亭山才回国一个月就仓促结婚了。方媛说，从白亭山回国后的第二天起，他父母和亲戚们就开始帮他寻找适合婚配的女孩，他们不在乎女孩的高矮胖瘦，也不在乎女孩的家庭背景，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希望亭山尽快结婚，尽快过上“正常”的日子。对于报纸上亭山和方清结婚的新闻，亭山父母跟周边人的解释是，那不过是一场学校社团排演的戏剧，两人的照片被一些别有用心的记者利用了而已。

　　不管怎样，一切都在亭山父母和亲戚的安排下，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对于父母的安排，白亭山刚开始自然是拒绝的，他想给方清打电话，出去找他，不过他的电话、银行卡和现金都被父母没收了。白永强警告亭山，不结婚的话，永远也不会把这些东西给他，更不准他私自外出。这样僵持了半个月后，亭山的舅舅，终于帮他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女孩，这个女孩是舅舅单位同事的小女儿，跟白亭山同岁，当时已经工作两三年了，家人也一直在为她的婚事发愁。女孩和女孩家人见过白亭山后，对他非常满意，女孩自己也希望尽快成婚。只是白亭山一直抗拒，事情才一直没有进展。最后不得已，亭山父亲给他下达了死命令，母亲威胁他如果不结婚就喝药自|杀，亭山实在招架不住父母的左右夹攻，最后选择了妥协。由于婚礼举行得太过匆忙，白永强要求婚礼仪式一切从简，酒席也是匆匆预定，总共只有五六桌，邀请的客人也都是家族内经常往来的亲戚和单位里一些关系较好的同事。方清去找亭山的那天，大概是亭山结婚后的第三天，那天他确实不在家，否则他一定会出来跟方清见面的。

　　方媛问他婚后的生活怎么样，亭山说没什么好不好的，都一样过日子，就在两个月前，他老婆被查出怀了身孕，不久后他就要当爸爸了。不过亭山告诉她，他还是时常怀念他和方清在英国留学时的那段时光，他跟方媛谈到了方清给他做上海菜时的场景，谈到了方清为自己的毕业论文彻夜不眠去查资料的感动，谈到了毕业典礼上自己对他的求婚场面，谈到了两人在婚礼现场拥抱亲吻的瞬间......他说方清那一年带给他的帮助和快乐，他怕是永远也还不清了。听到亭山谈起这些，方媛内心有些感动，方清从小就是一个喜欢把事情藏在心里或日记里的人，他从来没跟方媛谈起过他和白亭山在英国留学时的生活细节。听着亭山的讲述，方媛说她像是重新认识了自己的弟弟一样。

　　亭山问方媛，方清这段时间过得好不好，方媛跟他说了方清的近况，亭山听后，先是不说话，一阵沉默，眼里噙着泪花，最后深深叹了口气。他让方媛转告方清，他不是不爱他，而是现实状况不允许爱他。方媛安慰亭山，说她都理解，让他别太自责。其实从亭山向方媛讲述完他们留学时发生的一点一滴的故事后，方媛就已经原谅亭山了，眼前这个人，既然和自己的弟弟结婚了，无论法|律承不承认，从内心里，她已经把亭山当成自己的弟弟了。站在亭山的立场，面对这些事，不管是谁，都不会比他做得更好，他已经尽力了。不过方媛到底还是没说出她此行的目的——让白亭山到家里劝劝方清。她看到白亭山现在的生活现状，就决定不再打扰他了，这也是当我提议去找白亭山了解情况时，方媛阻拦我的原因。她说，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估计亭山孩子都长大了，这个时候，何苦还要去揭故人的伤疤？

　　方媛说得没错。事到如今，再去考察其中的缘由已经不重要了，毕竟亭山结婚已成事实，没必要再追究谁对谁错。像毛姆说过的，生活不过是一场混乱，充满了种种的荒谬和污秽，只能引人发笑。

　　方媛回来后没有对方清提起她和白亭山见面这件事，当然更没有把白亭山的那句“无可奈何的告白”转达给方清听。家人的劝诫依然没有任何作用，这样的状态大概持续了一年，这段时期，要说方清什么都没做，是不准确的。因为就是在这一年，方清完成了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自由王国的陷落》，这部小说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

　　很久以前，在遥远的非洲土地上，坐落着一个方圆只有百里的小城邦，名叫自由邦。城邦里生活着这样一群人，他们保持着渔猎时代原始的生存样式，白天出城外打猎，夜晚回城内睡觉，一直过着自给自足的自然生活。城邦里的最高宗旨和目的就是两个字——自由。邦民们除了遵守一些简单的生活规则外，可以最大程度地做他自己。这里所有的人都生活在一起，所有的物资都平均分配，所有的人都享受着一样的待遇。这里没有等级之分，没有高下之别，整个城邦只有一个长老会，负责祭祀、猎物分配以及一定程度上未成年孩子的教育等问题，手中的权力很小，长老会负责人由邦内年纪最长的人担任，一直到去世为止。在这里，所有的成人都享有充分的自由，没有人规定你是男是女，没有人干涉你跟谁交往，没有婚姻制|度，没有严格的法|律，更不会有人限制你的人身自由，总之，几乎一切都是自己说了算，几乎一切都要自己去负责。

　　某年，长老会负责人的位子落到了一位名叫利维坦的老人手中，这位老人虽然从小生活在自由邦，谨守着城邦宗旨，但是他和往届的负责人有些不同，他的内心里一直对自己手中微小的权力感到不满。当他进行城邦祭祀和猎物分配时，总是希望自己能多获得一些，当他以长老会负责人的身份指挥别人做事情时，甚至能让他产生一丝权力带来的快|感。他对物质的欲望在不断膨胀，权力给他带来的快|感正在一点一滴地增加。可是，他还是没办法，城邦的自由传统制约着他的欲望和快|感，他不知道怎么才能得到满足。

　　话说有一天早上，城邦里的青壮年们像往常一样成群结队出城打猎，及至傍晚，太阳落山之前，他们带着满满的猎物启程准备回城邦。可是在返回的路途中，有一个名叫“大树”的人走丢了。他们脚步匆匆，一直往前走，等走到城邦大门口时，众人才发现同伴大树不见了，这时天已经黑了，树林中有很多猛兽毒蛇，现在回去找会很危险，于是他们商议先回去睡觉，第二天天亮后再出来找他。

　　这边，当大树意识到自己脱队的时候，甚是惶恐，他知道夜晚森林的危险，可是他迷路了，黑灯瞎火的，怎么都找不到来时的路。无奈，他只能在林中漫无目的的寻找别的出路，并默默向他们城邦的图腾——一只展翅翱翔的鹰，祈求不要遇到猛兽毒虫。就这样，他走了很长时间，不知走了多少路，直到累得精疲力竭，他也不敢合眼，因为他怕睡着时遭到野兽偷袭。就这样挨到第二天黎明破晓，当四周渐渐被阳光照亮时，他才发现自己早已处于一个陌生的环境中，他仔细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茂密的丛林一圈围着一圈，弯弯曲曲的小溪一环连着一环，脚下的路越走越窄，就在他感到一丝绝望的时候，他忽然看到前面有一个洞口被树藤盘绕起来的小山洞，洞里隐隐闪出一道光。

　　他走近后，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洞口，确定不是狼窝虫洞之后，就用昨天出城打猎时带来的、用于防身的钢叉，把盘绕在洞口的藤蔓用力扯断分开，直到腾出了一人空间才停止。大树站在洞外朝洞内看去，发现里面的空间比想象中更大，他犹豫了几秒，然后大着胆子走了进去。他手持钢叉，慢慢朝前挪动，每一步都小心谨慎，每一个声音他都仔细判断是不是野兽的怒吼声，以便随时做好自卫的准备。前方的路越走越深，越走越黑，他的心也随之感到越来越绝望。当他拐过前面一道弯之后，突然眼前一亮，前方不远处有一束巨大的光线照射进来，他加快了前进的脚步，赶紧走了过去。

　　当他走到洞口时，和煦的阳光洒满整个大地，在明媚阳光的照耀下，眼前的一幕让大树彻底看呆了：这是一个巨大的城邦，比自己所在的城邦大多了，里面有很多很多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脸上都洋溢着欢乐的笑容，成人们都在辛勤地劳动着，孩子们都在愉快地玩耍着，老人们都在家里享受着天伦之乐，每个人都在做着属于自己年龄段应该做的事情，没有人偷懒，没有人哭泣，没有人不快乐。一切都看起来井井有条，毫不絮乱。他们生活富足，安稳，平和。这就是大树对这一城邦的第一印象，因为太过于美好，大树以为自己来到了天堂。

　　看到这里，有心的读者，一定会想到陶渊明那篇有名的文章——《桃花源记》，可是看到后面，我才猛然发现，这部小说的立意和《桃花源记》有着天壤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