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星空的蛙》南风明

25、第二十四章 相对于白亭

　　相对于白亭山家里的暴风雨，方清这边要显得平静许多。自从方清离|婚后，他又搬回了父母家，和父母一起生活，直到去英国留学。那天晚上，方清乘坐出租车到家的时候，只有方严夫妻俩在家，那晚他们做了一桌子方清喜欢吃的菜，为他从国外归来接风洗尘。饭桌上，方严夫妻什么都没问，只是看到方清比以前消瘦了许多，一直问他是不是英国的饮食吃不惯才变得这么瘦，母亲心疼儿子，在桌旁不停地夹菜给他吃。知识分子家庭成员之间的交流本来就少，自打方清去了伦敦，方严也在时时刻刻反省自己，他觉得是不是自己之前对他管得太严，造成了如今这场难以收拾的局面。

　　当方严得知儿子和白亭山结婚消息的那天晚上，他拿着那张报纸，仔细翻看，起初他也感到十分震惊，但他同时也清楚，时代不一样了，人们的想法也变了。那天晚上，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整整一宿没合眼，他呆呆地望着书架上那一排排整整齐齐、密密麻麻的书，内心煎熬着，感叹着，他觉得是不是自己在象牙塔里待得太久，与时代已经脱节了，而这个快速变化着的时代早就远远地把他甩在后面了，他阅读了那么多经典，知晓了那么多史实，最后仍然败给了时代。

　　方清回来后的第二天，方严问了他在伦敦的学习、生活情况，以及他最感到好奇的，跟白亭山的关系。方清没有隐瞒，全都如实回答了，包括他和白亭山的婚礼部分。方严听了，只叹了一口气，随后说道，以后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吧。

　　至于方清母亲，她心里其实是接受不了这件事的。虽然她是学校的英语老师，但她从来没去过英国，几乎不了解英国文化，也不知道这些年英国和其他欧洲国家发生的巨大变化。以前她和方严一样，觉得这是一种心理疾病，只要去看看心理医生，好好接受治疗的话，病肯定会痊愈的。但后来女婿陈国立跟她和方严解释，这并不是一种病，而是一种自然现象，也不存在扭转的可能性后，她这颗悬着的心才最终安定下来。只是她还是觉得有点遗憾，尤其是看到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学校同事们一个个都抱上了孙子，她这心里就很不是滋味。不过她没有在方清面前再提起过结婚这件事，相对于抱孙子，她更心疼这个儿子。

　　对于方清和亭山结婚这件事，方严夫妻虽然不情愿，最终还是无奈地接受了。亲戚们打电话来问起这件事的时候，方严解释说虽然他始终不能理解儿子的行为，可是他也不认为这一定就是错的。孩子们如今都长大了，他们有自己的生活，他也不可能管着他们一辈子。他自认为自己已经尽到了做父亲的责任，往后的路，他不能再陪着他，只能靠他一个人走了。其实这样倒也挺好的，方清回国后，看起来比之前要开朗许多，那个叫白亭山的、和他在欧洲结婚的孩子，想必方清很喜欢吧？不然他这次回来不会有那么大的改变。就当自己平白无故又多了一个儿子，想来想去，这也不算很坏的结局吧？亲戚们听了方严的解释，也就没再继续问下去。

　　方严问方清之后作何打算，方清说他想先在上海找工作，走一步看一步，方严不再说什么。其实方清此刻最担心的是亭山家那边的情况。回国前，他和亭山都已从学校毕业了，本来他和亭山计划在英国找工作，以后留在英国，可是他们没想到留英计划因为婚礼的事情而被破坏。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弄清楚亭山家那边的情况，只有这样才能找出对应的措施。方清虽然知道亭山的家庭状况，看过他家人的照片，但他没在现实生活中接触过亭山的家人，没和他们打过交道，自然猜不出来当他们知道这件事之后可能出现的反应。不过方清想起来，两人在伦敦交往的时候，亭山曾告诉过他，自己的家庭氛围很宽松，爸妈都是非常开明善良的人，这给了方清一丝心理安慰，他觉得亭山父母肯定最后接受了他们在一起，只是家里有什么别的事情耽搁了。可是方清给亭山打电话，关机；发短信，不回。那段时间，他这心里，真是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一连好几天都没有亭山的消息，方清心急如焚，他知道亭山家的住址，但是不敢去找他，他现在在等待，也在期待，亭山能带给他一点好消息。

　　这样的情况大概持续了一个月，亭山那边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仿佛消失了一般。方清再也按捺不住，他决定不管是死是活，都要去他家一探究竟。

　　他从钱包里找出了回国前亭山塞给他的那张便笺纸，纸上，亭山用标准的楷体写着他的家庭住址。他思考再三，终于在一个月后的某天下午，决定去白亭山家里找他了解情况。出发前，他特意在房间里打扮了一番，这是他第一次见亭山的家人，他在镜子前默默地告诉自己，见到亭山家人后，不管他父母对自己是什么态度，他都一定要面带微笑，保持理性的状态。他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好给亭山父母留下一个不错的印象。不管怎么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嘛，只要第一面印象不差，总归是一个好的开始。方清这样想着，便匆匆出了门。在前往亭山家的路上，他想到了可能发生的最坏的结果，最坏的结果无非是亭山被他爸妈软禁起来了，没收了他的手机，他在跟父母打着持久战，抗争着、不愿意妥协，所以这一个月才联系不上他。方清在路上想着怎么跟亭山父母解释他们的关系，毕竟连自己父亲这么“顽固”的人都接受了，亭山父母若是开明的人，怎么可能不接受？

　　一路上，他都陷在这种矛盾和挣扎中，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到不行。之后很快，方清就找到了亭山的家。当方清到达目的地，在便笺纸上确认再三无误后，发现亭山家的两扇大门上，两张大大的红“囍”字，赫然映入眼帘。

　　“亭山家里有人办喜事？难怪他最近都没消息，原来家里有人结婚了，估计忙得不可开交吧。你说这个人，那也至少跟我通个气，吱一声嘛！” 看到门上贴着的“红双喜”，方清以为亭山家人，也许是他妹妹，最近结婚办喜事，所以这段时间一直没消息，说不定他父母早就接受他们了呢。他在心里抱怨了几句，也许还带着几分庆幸。他走上前，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亭山母亲，当她看到门口站着的方清，先是一愣，她显然没认出方清来。之前报纸上曾登过两人照片，但柳红梅显然忘了。

　　“你找谁？” 柳红梅问道。

　　“阿姨，您好。请问，白亭山在家吗？我叫方清。” 方清微笑着，很有礼貌地回答。其实当门打开，方清看到柳红梅的脸的时候，一眼就认出她来了，因为他在英国看过亭山的全家福照片。眼前这个中年妇女，肯定是亭山母亲。

　　一听名字，柳红梅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她本想大骂方清一顿，再把他赶走。可是她不了解方清，害怕方清在家门口纠缠不休，毕竟邻里邻外都是老熟人，事情闹大了，反而惹得周围人笑话。更何况在这个大喜的日子里，她也不想节外生枝，让家里人难堪。为了让方清彻底死心，她得想个办法。

　　“你就是亭山在欧洲的那个结婚对象？”冷静下来后，柳红梅打算换一个策略。

　　“是的，您是亭山妈妈吧？我想知道亭山在哪里，求您让我见见他吧。” 方清依然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语气里带着哀求。

　　“你现在见他也没用，他现在在他岳父岳母家忙着呢。你没看到门口上贴的这两个红囍字吗？他前几天结婚了。” 柳红梅指着门上的、看起来才贴上去不久的、红得发亮的两个“囍”字，语气里带点得意。

　　此话一出，方清的心理防线瞬间被击破了，他的头脑一片空白。“什么，亭山结婚了？！” 方清这才猛然意识到，亭山这段时间之所以没有消息，原来是在忙着结婚，忙着和一个女人结婚！他又看了看门上的这两个红囍字，心情顿时跌到了谷底。

　　“你叫‘方清’是吧？看起来你跟亭山年纪也差不多，这么说我也算是你长辈，你就听我一句劝，我看你也长得一表人才，人中龙凤，你这样的人，哪里愁找不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媳妇呢？男人嘛，偶尔耍耍孩子脾气，做出点荒唐事，我们做父母的都可以理解，但是人总要学会长大，总得学会承担起家庭责任来的呀。亭山从小就是我们家族的骄傲，我跟他爸对他的期望一直很大，我们绝不允许他的人生方向出现任何偏差，不然我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他“拉”回来。当然你也知道，亭山本来就是一个正常人，他在欧洲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才和你有了那出荒唐的闹剧。现在他回国了，反省了自己以前犯下的过错，我和他爸都原谅他了。你看，他现在婚也结了，工作也安排好了，什么都挺好的。你以后就别来找他了吧。人活这一世，啥都不图，就图个安稳，跟你在一起，他这日子能安稳吗？你不知道别人在背后是怎么戳我们脊梁骨的，你忍心他被别人指着鼻子骂吗？” 柳红梅看方清不说话，怔在那里，开始了长辈式说教。

　　方清抬头又看了一眼门上的红囍字，他明白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唉，等来等去，最后等到的，却是诀别。就在刚才来的路上，他还满怀希望，幻想着和亭山重逢时的喜悦情景，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谢谢阿姨，帮我转告亭山，希望他幸福！”

　　说完这句话，方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亭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