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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三章 那天接近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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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接近傍晚时分,飞机从伦敦机场抵达了上海浦东机场,他们一路无话。下了飞机,白亭山对方清说:“清,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这边。”方清回答:“我知道。”临别前,方清轻轻地抚摸着亭山的头发和脸颊,他们从交往到结婚后的这一年来,一刻都不曾分开过,然而此时他们将面临着他们人生的第一道坎,两个人心中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感伤。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整个机场显得空空荡荡,就像此刻他们的心一样。他们坐在机场里的一条长凳上,肩并着肩,手牵着手,纵有千言万语,此时却化作了一阵沉默。最后他们起身,轻轻地拥抱了一下,然后各自带着自己的行李,打车径直回了家。
此刻,白亭山家中,父母,妹妹,以及一众亲戚老小,姑表舅表,都在家里等着他归来。自从媒体报道这件事,弄得上海人尽皆知,白亭山的亲戚好友自然也都知晓了此事。
白亭山事先做了一番心理准备,他虽然一直乐观地看待这件事,可是此时,他的心里也没了底,不知道见到父母后,他们会有什么反应。从机场打车回来的路上,他不断平复自己的心情,好让自己心中的那根紧绷着的弦不至于太快崩塌。他提前想好了各种各样可能被问到的问题,以及怎么回答这些问题才能便于父母理解他的行为。他知道马上就有一场暴风雨来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出租车开到了家门口,那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房子,此刻看起来竟有点陌生。
出租车停在门口,亭山付了钱,下车,从汽车后备箱拖出了自己的行李。他拿着行李站在家门前,迟迟没有进去。说实话他有点紧张,即使他在车上练习了几百几千次,可是真到了家门口,他还是不知道怎么面对父母,不知道怎么向他们开这个口:“说自己是同性恋吗?可是自己以前明明交过女朋友;说自己不是同性恋吗?可是事实摆在眼前,谁都否认不了。”他很爱方清,也很爱父母,他感到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面临如此重大的抉择。不过眼下似乎顾不了那么多了,他深吸一口气,双手一攥,迈开步伐,走了进去。
“我养你这么多年,把你送到英国留学,你在国外什么都没学到,就学到了这等伤风败俗的事情吗?我们家的脸都被你给丢尽了!” 刚进家门,还没等亭山放下手中的行李,白永强就劈头盖脸地骂道。
“爸,对不起。”亭山放下手中的行李,看到家里众亲戚都在,此刻全都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那种眼神,夹杂着关切、担忧,或者嘲讽、惊恐?他也顾不得他们的面部表情了。他不知道父母为什么要把这些亲戚都叫来,是来看自己被骂出丑的吗?他忽然觉得以前那个对自己宠爱有加的父亲不那么和蔼可亲了。
“亭山啊,你以前是一个那么懂事的孩子,怎么做出这么荒唐的事呢?” 开口说话的是亭山舅妈,一个一辈子勤俭持家,相夫教子的家庭主妇。
“你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亭山母亲柳红梅再也按捺不住。
于是白亭山把他在留学时和方清见面、相爱、求婚以及在欧洲某国结婚的事情,一字不落,全都向父母和众亲戚坦白了。
“荒唐!真是荒唐!我在中国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事,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侬脑子是伐是瓦特啦?” 听完亭山的话,白永强气急败坏。平时不怎么说上海话的白父,当时气得连上海话都出来了。
“可是在英国,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很多欧洲国家,不管同性异性,只要相爱,就可以结婚。” 白亭山还是尽力辩解,好让自己的行为不显得那么出格。
“人家怎么做是人家的事,你是中国人,这么做就是错的,就是违背了老祖宗的传统,就是犯了流氓罪!” 白父还是不依不饶,虽然那个时候中国法律在同性恋问题上早已除罪化了,但是人们的观念却不是那么容易改变。
“爱情,不分英国人,中国人。” 亭山还想争辩。
“什么爱不爱情的,全中国人要都像你这么想,那中国早就从地球上消失了!还能有现在的你吗?” 白父一听说“爱情”这两个字,顿时火冒三丈。
“哥,你先冷静点,别吓着孩子,再具体问问看。” 说这话的,是白永强妹妹,也就是亭山的姑妈。
“那好,我问你,你在大学的时候不是交过女朋友吗?为什么现在跟一个男人在一起?你是,是那种人吗?” 白永强的态度有所缓和,他还是没能说出“同性恋”三个字,只以“那种人”代替。
“我是交过女朋友,我曾经也很爱她,甚至还有过想要跟她结婚的念头。但这早就过去了,我现在爱的是方清,跟他结婚后,我过得很幸福。你们只是没见过他,不了解他,如果你们见到他的话,一定也会喜欢他的。” 白亭山一直很有主见,很有自己的想法。
“哼,要搁以前,在中国法律上,这是流氓罪,这是犯罪,你还以为那是什么爱呢!不要以为你在欧洲没人管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你问问家里这一众亲戚长辈,他们哪个能理解你?哪个会支持你?我们家里这两个老的还没死呢,你想跟方清一起过,你们是幸福了,快乐了,你有没有考虑我跟你妈,还有这些亲戚的感受,你让我们以后出去怎么见人?你怎么这么自私!” 听了亭山的话,白永强冷哼一声,拿出了他在单位里训斥下属的派头,虽然他在家几乎没这样做过。
“他爸,你别说了,多说无用,这个问题其实也好解决,只要亭山答应以后别再和那个什么方清来往,适时找个好女孩结婚成家,他这心安定下来,一切就会恢复原样了。” 亭山母亲此刻异常冷静,她找到了问题所在,一针见血,毫不留情。
“是啊,亭山,我从来没听说男的可以跟男的结婚,那他们怎么生孩子,后代从哪里来啊?”亭山舅舅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现在也开始发表自己的见解来。
“一男一女,结婚,生孩子,这才是正常家庭嘛,两个男人结婚,这是违背自然规律的,这是要遭天谴的。”亭山姑父也来插一句。
“是啊,人人都这样,岂不是家不家,国不国,人和畜生无异了。”
几位家长,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发表着自己的“真知灼见”,只有亭山在一旁不说话,低着头。
最后白永强望着亭山,总结到:“你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应该懂得为你自己,为我们这个家庭承担起一点责任来了。你以往做出什么荒唐事,我不再追究,你现在从伦敦毕业回来了,今后得给我定下心来,找个姑娘,成家立业。以后不许你再跟那个叫什么“方清”的男人来往。”
“我跟谁来往,是我的事,你管不着!” 亭山一听说以后不能跟方清来往,也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敢把这话再说一遍!” 白永强气得直跺脚,指着亭山狠狠骂道。
亭山姑妈见状,马上把亭山连同地下放着的行李,连提带拽,一同推进了亭山的房间里。
那天晚上,白亭山一直呆在自己的房间,晚饭也没吃,气呼呼地在床上睡了。此刻,外面的长辈们仍然在讨论这件“违背自然”的荒唐事。他们认为,就是因为亭山去英国留学的这一年,才让他受到了外国资本主义国家“腐朽文化”的蛊惑和影响,所以才做出了这么荒唐的事情来。否则,出国前还是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回来后就变成这样了呢?说着说着,白永强甚至有点后悔送他去英国读书了,资本主义国家的人,果然都是一群只知道享乐的、自私自利的人,他们根本就不讲什么人伦,根本就没有一点道德感和羞耻感。
讨论结束,最后长辈们得出一致结论,赶快帮亭山找个结婚对象,最好择日即可完婚。他们不在乎亭山究竟是爱男人还是爱女人,这不重要,也许正如方媛当时劝方清和李雪结婚时的理由一样:跟谁过日子,不都一样过嘛。这不是你愿不愿意,想不想的事情,这是义务,毕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况且,没有孩子,谁给你养老送终,谁都不想晚年无儿无女在身旁,到时候惨死在家,都没人管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