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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章 关于白亭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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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白亭山这个人的家庭情况的所有细节,都是经过方媛的口转述给我听的,本来我打算亲自去找他本人了解方清留英时的情况,可听完方媛的话,我打消了这个念头。具体原因稍后我会谈到。
原来,这白亭山,出生在上海的一个官|僚家庭,父亲叫白永强,是上海某政|府机关的领导;母亲叫柳红梅,在离家不远的一家银行工作,据说是银行里的中层干部。此外,白亭山还有一个小他三岁的妹妹,名叫白晓莲,当时在上海读大学。
相对于方清的家庭来说,白亭山的家庭氛围是比较宽松的。虽然白父在政|府机构工作,算是部门的领导干部,但在生活中是一个很随和的人,尤其是对他的两个孩子,更是宠爱有加。反而白母显得比较严厉一点,不过这也只是相对于白父随和的性格来说的,所以亭山和妹妹从小就比较怕母亲。
白亭山自小就是一个比较有主见的人,基本上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他在上海读完大学后,并没有听从父亲给他的去政|府机构工作的建议,而是准备先花一年的时间,一边学习雅思,一边到全国各地作毕业旅行。考完雅思后,自己再申请去伦敦读研究生,去英国留学前,他想去好好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想趁着年轻多了解一点外面的世界,多体验体验不同的人生,去英国的目的也在于此。白永强认为这是好事,年轻人就应该去外面闯一闯,不必死守在一个地方,所以对于儿子的想法,他当然不会阻拦。亭山母亲虽然不太同意儿子毕业后的规划,因为她总觉得这个规划变数太多,还不如听从父亲的意见,求一个稳定的工作。但她也没办法,一家之主都支持儿子,她反对也没什么用。认识白亭山的人,都说他是一个性格开朗,平易近人,做事又很果断的人,再加上他有着出众的外貌,高挑强健的体格,杰出的运动天赋和才能,这样的人不用说,无论在哪里都受欢迎。
在我看来,方清的性格和白亭山的性格是互补的,亭山的身上有着方清没有的活泼和热情。人总是这样,对于自己没有的东西,总是格外喜欢和关注。我猜想是不是因为这点,所以白亭山在方清的眼里显得格外耀眼。但我随后就否定了我的猜想,情人眼里出西施,有时候爱上一个人,是没什么道理可言的。
白亭山大学的时候交往过一个比他大一届的女朋友,据说她是安徽安庆人。女朋友长得非常漂亮,性格也很细腻温柔。他们是在一次校运动会上认识的,那时候白亭山是校足球队队长,经常参加校内、校外举行的各类足球比赛。而他女朋友那时是学校新闻系的一个校内记者,经常在校内广播台里播送学校举行的各种重要活动和赛事。那次校运动会上,他女朋友正好报道了白亭山所在的球队和另一支球队比赛的新闻。由于需要提前采集素材,一来二去,他们就认识了,后来才开始交往。他们在一起三年多,直到毕业,亭山去了伦敦留学,他女朋友回了安徽老家,两人从此分道扬镳。
毕业后一年内,白亭山顺利通过了雅思考试,也顺利拿到了英国一所大学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也是在那一年,亭山几乎走遍了中国大大小小几十个城市,他甚至去了他女朋友的家乡,只是当他再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结婚了,丈夫是当地一名小有名气的儿科医生。其实在那之前,亭山仍然对这个几乎陪伴了他整个大学时代的女朋友念念不忘,他甚至想到了要跟她结婚。只是后来迫于现实的无奈,他们俩最终还是错过了,对白亭山来说,这不能不算是人生一大缺憾。
再后来,亭山去了英国,他说刚到英国的时候,他很不习惯那里的生活,尤其是饮食方面,更是吃不惯当地的西餐。不过好在学校旁边有家中餐馆,他可以经常去那里解解馋。去英国后,他不再踢足球,一方面因为专业课的课业比较重,需要大量时间在图书馆查资料;另一方面也因为他很难融入当地的社交圈,和英国的同龄人很难交流。再后来,就是方清在日记中记录的,白亭山和方清在那次圣诞活动上相识,亭山说他对方清的第一印象也非常好,觉得他是一个懂礼貌、有教养,忧郁的性格中带着一点可爱的人。但他刚开始不知道方清对自己的情意。
随着二人接触的增多,了解的加深,方清觉得是时候表白自己的心意了,于是他给白亭山写了一封千字情书,里面主要写了对他的爱慕和思念之情,并于书信的结尾提出来希望和他交往的意愿。
白亭山收到了方清的来信,并没有感到吃惊,也没有觉得反常,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喜悦涌上心头。那晚他拿着这份信看了又看,想了又想,整晚睡不着。他觉得这是一件重要的事情,不可以马虎答应或拒绝。他把这封信拿给了他的大学同学乐鑫看,让他给点意见。乐鑫看完信后告诉他,如今的社会,喜欢一个人,已经不那么看重性别了。你应该问问你自己,抛开世俗的偏见先不说,你是不是也对他有好感?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话,那你就接受他,如果答案是否定的话,那你就拒绝他。听了乐鑫的话,亭山如梦初醒一般,他马上给方清打了一通电话,他对方清说能否再给他三天时间,他考虑好了再回复他。方清同意了,亭山考虑了三天后,最终答应和方清交往。
就这样,两颗年轻的心,在异国他乡的某个地方,碰撞到了一起。他们的交往立刻得到了周围人的理解和祝福。
那时候,欧洲人对同|性|恋者的态度已经大为改观,自美国的“石墙暴|动”以来,欧美同|性|恋者的社会地位逐步上升,他们每年都会举办属于他们自己的“同志大游行”活动,增加他们被普通人看到的机会。很多国家和地区陆续出台了相关的法|律政策保护他们的权利,甚至包括结婚和领养孩子的权利,这个过程现在仍在持续进行。在亚洲,台|湾地区在这方面已经率先做出了一点成绩,此外,像泰国、尼泊尔等佛教国家也在一直朝着宽容的方向前进着。只是中国大陆对于这个群体,仍然讳莫如深,就这点来看,政|府和百姓的态度出奇一致,他们既不愿公开讨论,也不愿采取任何措施。许多人遵守传统,一部分人摇摆不定,只有少数人极力支持或极力反对。
现在我们回过头来继续说方白二人的故事,他们交往的日子差不多持续了一年时间。一年后,白亭山和方清都面临着研究生毕业,那段时间,他们天天泡在图书馆里查资料,写毕业论文。对于方清来说,他原来就是一个“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的人,写一篇论文实在算不得是一件难事。可是对于白亭山来说,情况就不同了,由于前期英文学得不扎实,专业方面要找的资料又特别多,他交上去的论文一再被导师退回,要求重改,他虽然强烈不满导师的重改要求,可是他也没办法,谁让自己的命运握在人家手里呢?那段时间,为了能在规定的期限内完成论文,顺利毕业,他整个人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图书馆里急得团团转。方清看到亭山着急得样子,不忍心看着他为了毕业而备受煎熬,于是,他竟然主动要求帮亭山写论文。两人的专业不同,这原本就是一道无法跨越的障碍,可是方清还是在那段时间内,每天披星戴月、起早贪黑、硬生生地替他读了许多专业方面的资料,然后帮他代写了一部分论文内容,最后还替他修改了整篇论文的英语表达措辞。
就这样,在亭山和方清两人的共同努力下,亭山终于在最后一刻通过了导师的苛刻要求,顺利交上了论文,拿到了毕业证。在两人的毕业典礼上,方媛给我看了一张当时现场拍摄的照片——亭山和方清穿着白色的晚礼服,在众人的簇拥下,白亭山单膝跪地,向一旁面对着自己站立的方清求婚。我看到照片上方清伸出了左手,白亭山用他的右手轻轻接住方清的左手,然后深情地吻了下去,方清始终低着头,看着亭山,眼里闪着一丝泪光,脸上露出了孩童般纯真幸福的笑容,仿佛整个世界都定格在了这一瞬间。说实话,认识方清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见过方清笑得这么开心,他当时一定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可惜的是,当时英国的同性婚姻还没有合法化,于是他们决定坐飞机去同性婚姻已经合法化的其他欧洲国家结婚。由于他们俩都是外国人,所以他们的婚姻关系不受当地法|律保护。退一步来说,即使这个国家认可外国人的同性婚姻关系,若中国法|律不承认,他们回国后还是未婚状态。即便如此,方清还是和白亭山在当地人的祝福下举办了一场小型的婚礼,当地政|府机构给他们颁发了象征性的结婚证(后来我在翻阅方清的资料时,偶然看到过这个结婚证的复印本,原本不知所踪,结婚证上用荷兰语和英语双语写着姓名,年龄,职业,当时两人在英国的住址,还有几个人的签名。签名之后,有一段英文,是这么写的:that means everything is done and you are free to go the reception with your friend&family and enjoy the rest today as a newly wedded couples这意味着一切流程到此结束,你可以自由地和你的亲朋好友去婚礼举办地参加接下来的婚宴,像一对新婚夫妇一样,享受剩下的时间)。
两人的交往、结婚等这一切都是在瞒着双方家人的情况下进行的,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该来的还是会来。首先两人在欧洲某国结婚的消息被当地媒体报道后,即刻被国内小报记者抓住了其新闻性、炒作性,为了吸引人们的关注,这些记者在媒体上用一个巨大、显眼的版块,绘声绘色地报道了这场“首例华人同性婚姻”案,成了当时轰动上海的大新闻。不久后,双方家人当然也都知道了这件“骇人听闻”的事情。由于担心事态恶化,相关机构随即封锁了消息。那时候,媒体不像现在这样发达,加上民众对这种“有伤风化”的事情比较排斥和敏感,所以这则新闻肯定不会传到我们那样的小县城里,因此我一直都不知道这件事。
白亭山父母,尤其是在政|府机构工作的白永强,听到这个消息后,气得浑身打颤,恼怒不已,他想不通自己平时如此宠爱的儿子,怎么干出了这等伤风败俗,有辱门风之事,而亭山的母亲柳红梅,直接气得病倒了,接连好几天没去上班。白父当即联系上了白亭山,让他尽快“滚”回上海来。
晚上,白父白母在家商量,怎么才能把这件事情造成的恶劣影响降到最底,怎么才能把儿子及时地从这场“不正常”的闹剧中“拯救”出来。等着儿子回来的那几天,亭山父母过得异常煎熬,他们白天不敢去上班,害怕单位同事知道这件事后嘲笑他们,晚上在家里担惊受怕、唉声叹气,他们俩被这件事折磨得寝食难安,想来想去也找不出更好的办法。亭山家的亲戚从报纸上知道这件事后,一个一个打电话来询问亭山的情况,白永强夫妻也只好硬着头皮一个一个解释。眼下,白永强说,最好的办法就是等亭山回来问清楚状况再说。亲戚们听到白永强的解释后,没有再问什么,他们问了亭山归家的日期,打算那天一起过来探望白亭山,顺便了解那件“骇人听闻”的事情。
而另一边,方清的父母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也觉得十分震惊,但还是搞不清楚具体状况。方清自从离开上海,去了伦敦后,就很少和父母联系,唯一的一次通话,还是在春节的时候,那次通话时,方媛正好带着丈夫和女儿回到自己的娘家,方清在电话中说很想念爸妈。方严还是一如既往地叮嘱他在英国顾好学业,母亲则一直问他习不习惯英国的生活,吃不吃得惯当地的饮食等等。据方媛回忆,那次通话后,大概半年都没有方清的消息,由于国际长途电话费太贵,而且方严夫妻也不怎么会使用国际长途,所以除非方清主动打电话回来,否则,没有紧急的事情,他们是不会打过去的。半年后,方严也是从媒体上看到了相关报道后才知晓这件事的,他也和白父一样,要求方清立马回国。
两家电话在同一时间轮番打来的时候,方清和白亭山这对“夫夫”才预感到事情的不妙。结婚的时候,他们根本就没想到,这件在欧洲那边看似平常的“小事”竟然通过报纸弄得上海人尽皆知,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他们之所有没有通知家人,是因为他们知道父母肯定是不会同意他们结婚的,更重要的是,既然中国法|律不承认他们的同性婚姻,那么结不结婚,对他们的父母和亲戚来说也就没有什么不同。除此之外,他们当然还要考虑到传统,他们不希望这件事给各自的家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那一边,欧洲当时的同|性|恋运动如火如荼地展开,这一边,大陆的同|性|恋人群仍然没有彻底摆脱病理化以及污名化标签。何况,两个男人结婚,这在当时的中国,哪怕是现在的中国,都仍然是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情。
两人在英国交往的那段期间,向对方了解过各自的家庭状况。白亭山去英国留学的时候还带了一张他们家的全家福,他把照片拿给方清看,指着照片中的人物,一一向方清介绍自己的家庭成员。亭山跟方清说自己的爸妈很开明,很善良,只要跟他们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讲清楚其中道理的话,他们肯定会接受我们的关系。而方清告诉亭山,爸爸从小对自己很严格,恐怕不会那么轻易地接受我们的关系。一向有着乐观心态的白亭山听了方清的话,反而安慰方清道:“凭我的魅力,哪怕再冰冷的心也会被我融化的。你爸跟我爸年纪差不多,长辈们都喜欢听好话,只要我多说几句好话,再拿出点诚意来的话,不怕你爸不被我感动。”方清听了他的话,笑道:“在这方面,你确实比我有能耐!”
回国前一个星期的某天晚上,乐鑫以及同届校友们为方清和白亭山举行了送别晚宴。宴会上,乐鑫感叹着他大学时代最好的朋友白亭山自从和方清交往后这一年来发生的巨大变化。他说亭山已然从当年那个毛头小子变成了一个成熟稳重的男人了。亭山说:“自己当然和以前不一样了,我现在已经结婚了,成了另一个人的终身依靠了,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事事只考虑自己了,此刻,我爱的人就在我身边,我给不了他什么永久的承诺,但是只要他在我身边一天,我发誓我会全身心地好好疼他,好好爱他。”亭山的一席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动得热泪盈眶,坐在旁边的方清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满眼含泪地说道:“其实这一年来,我最应该感谢的人,是亭山,以前我一直觉得自己很不幸,对生活一直很绝望,但是自从认识亭山,自从和他在一起,我才发现这个世界原来这么美好。是他让我对生活重新燃起了希望。我期待未来每一天都有他的陪伴。”方清说完后,坐在旁边的亭山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满脸幸福地看着他。最后,大家举起酒杯又一饮而尽。乐鑫问方清和白亭山之后有什么打算,毕竟此次回去难免不会节外生枝。亭山说,他和方清已经商量好了,打算先回去处理完这件事,之后可能会再来英国,在这里找工作,然后定居。那天他们应该还谈论了许多,不过方清的日记到此戛然而止了。
出发前一天,白亭山把他家的住址写在一张黄色便笺纸上,然后把这张纸夹在方清钱包的最里层。亭山告诉方清,这次回去向父母坦白,只可能有两种结果,如果他们接受了我们的话,没准你还能来我家吃顿饭,爸妈也会很高兴又多了一个儿子;万一他们不接受的话,那么我会跟父母软磨硬泡,打持久战,一直到他们接受为止。亭山的话,让方清生出一丝担忧,他只能在内心默默祈祷出现第一种结果。
第二天,两人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从伦敦飞回了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