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语声》芒鞋轻胜马

3、院中声 伊始即末 开始便是结

　　语声、琵琶成亲个把月后，这二人便是成日粘腻一处，对唱戏也不甚上心。这会儿恰逢雅和并无多少排场，因此也不过在家闲居罢了。

　　陈父对此是愈加反感，整日间见语声无所事事，听曲戏鸟，毫无上进之心，便日渐心生烦闷。想到自己堂堂儒生，每日间教书育人，竟养出这么个无功名之心的儿子，又不免心生忧叹。

　　炎炎夏日，树荫蝉鸣。春日之温润气息早已弥散，陈家园中的槐树又成密荫，直将院内阳光遮蔽大半。此时陈家院门大开，后门又侧开一半，倒也有凉风吹入，使院内不至混热如沸。语声此时正背靠着院墙边，手执青花折扇，满目柔情看着那树下美人迎风弹响琵琶之声，且看微风拂着其发丝融进乐韵，终又携着天籁归回自然。一曲奏罢，那美人抬起头望向自己的夫君，一颦一笑竟赛天仙。

　　回头一望，却见张仲财跟着陈父正进门，陈父见语声正好于此，便命道：“来正堂，我有事相谈。”说毕，便先入堂中。

　　语声见琵琶还沉醉于奏乐，因此并无打搅，便随着陈父去了。张仲财见琵琶坐于树下之景，真真如画中仕女，不免又多停留一刻。

　　此时语声已来到正堂，父亲坐于堂上，招呼陈母也来到堂上。张仲财也踏入了正堂，坐于侧门旁。

　　“我儿，适才我与仲财行于街上，正谈起今年秋闱将至，各书生儒士早已准备妥当。作为我陈某之子，今秋闱之试，汝必不可错之。”陈父严词说道。

　　听毕此话，语声和母亲皆稍脸有失色，陈母望了陈父一眼。语声开口道：“父亲，此前并未尝听闻父亲有此打算，为何如今有此考虑？”

　　“且看汝今日之所为，每日间无所事事，只识弹词说字，净鼓弄些精致的勾当，成何体统！我乃早有此意，今幸得汝张叔点醒，我便下定决心，汝必要光我陈家名声。”陈父此番话坚定至极。

　　陈母不敢多说，只对其父说道：“孩儿如今在那戏社也有所成就，又可照顾我两二人生计。又何必图那官名。”

　　陈父沉默片刻，又蹙然说道：“真乃妇人之见也！我何曾须他照顾，我不过望他成龙。当初我就啐此行当，大男若非有入仕之心，则与禽畜何异！”

　　“父亲，并非孩儿不愿。只是二老年事已高，孩儿此一去必无短期。至于归期不定，家中何人可照顾二老，只恐此一去，无法再得见二尊。”语声竟眼眦湿润起来。

　　“汝不必多虑，我只愿汝有所成就，高承垂天之云，儿女情长不足挂齿。纵我魂归西去也不足惜，陈家之名岂可污于我一败儒之手。”

　　“父亲如此说，孩儿仍是不舍二尊，恐无人照顾二老妥当，孩儿也难尽心于此试。”

　　“孩儿说得有理，你莫不是要我二人归去之时却无子嗣在旁哉！”陈母早已滴落泪珠，泣道。

　　陈父强忍心中仁慈，说道：“又何妨！我只是为其将来考虑，我何曾不痛心。他若取得功名，我于黄土之下也得颜开。”

　　张仲财见这三人竟都啜泣起来，便起身扶起跪倒于地的陈语声，说道：“语声兄，令尊说的在理，想我二人当年败绩，实难以向外人启齿。若兄前往秋闱一试，这不是还有我于此照顾二老嘛，况又有丫鬟，有你家妻，兄尽可放心。”

　　陈父听毕，愈加坚定，说道：“我意已决，再过二月便是秋闱，汝于今即可着手准备，毋复再言。”

　　张仲财则恭敬作揖道：“我必将尽心照看二位，语声兄可大展拳脚，无须念家。”

　　语声见父亲如此决绝，心中既是不愿又无奈，只得退下。回到院内，见琵琶仍于树下弹琴，琵琶见语声回来，便问道：“父亲叫你有何事？怎你如此愁容。”

　　语声假道：“无关紧要之事罢了。”坐于琵琶身旁，舒心听着琴声，片刻便靠着琵琶睡着了。

　　过了几日，这安平小县中的儒生都已跻身入京之途。

　　夏日清晨依旧微凉，琵琶揉松睡眼，欲起身洗漱，只见床边的语声早已不见。牖外日光穿透入室，倾泻于书案上，鸡鸣鸟鸣兼奏。琵琶正心下纳闷，下床梳洗化妆。忽见书案上留着书信一封，写着“与吾妻琵琶书”字样。琵琶忽感不详，急忙打开细读：

　　“吾妻琵琶亲启：想必夫人见信之时，我已踏上赶考征程。愚夫先表愧疚之心，我竟抛下夫人一人独守空房，径自入城。前日父亲找我便是为此入京赶考之事，他老欲其子成龙成凤，高攀仰嘱。我万般推辞，奈何父命难违，只得从命。题名金榜虽万万儒生之毕生所逐，然我深悉追名逐利必会抛舍弃相当珍物。近日我无时不思虑万全之计。我不曾向夫人提起，便是以我对夫人的了解，你必为此痛心不肯放我走，如此更坏了你在父亲心中的印象。何不这几日我两仍旧如初，留存善忆于心，弹琴唱词，也可谓潇洒。今日我已随波入城，若秋闱一试可得善果，则恐时日内无法归家与夫人相聚。我早已嘱托陆敬良、梁公等雅和同行替我多照看你几许，也拜托张公多加照顾我家二老。只是还要夫人多加留心，勿被小人趁虚而入。二老年事渐高，恐仅凭丫鬟难以照顾得当，夫人务必与二老同心同行，万不可违逆。二老甚喜夫人，想必定会视你如宝。我于夫人之情日月可鉴，海不枯，石不烂。此时虽如牛郎织女相隔，只待我及第归来，天桥相会，便不必再隔山离水，你我二人可享终老之福矣。语声私作此隐去主张，望夫人宽心谅解！”

　　琵琶阅毕，痛心疾首，颓坐于凳上，抚膺长叹，泣不成声。衣袂迎风起，晓镜映泪滴。日光仍旧透进纱窗，照于案上。片刻间，信，早已被泪水滴湿。

　　真可谓：新人妆容只月间，不识已是毕生闲。白云悠悠潇湘径，诚劝月华随照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