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冤家记•贰 返青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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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青时节，他们二人牵着两匹白马，趁着天帝闭关期间下了天都。
骅南怕自己的不辞而别会惊动宋霁璟，于是特意跑去幻灵宫，借着下界游历的由头找宋霁璟讨银子。
宋霁璟坐在堂前逗鱼，骅南鼓足了勇气的膝头在地上磕出一声不小的闷响，给宋霁璟手中的鱼食都吓掉了几颗，他扭头看见骅南面红耳赤的样子，看破不说破，按一月应付的银钱丢给他。骅南连滚带爬抓住那包碎银，听见宋霁璟笑他。
“骨气，你都想好了？”
骅南抓住那包碎银，直起身，有些调皮地笑出来，伸手捶在自己胸口：“嗯，骨气还在。”
拿了银钱，骅南撂下一句谢后拔腿就跑，飞上门口那匹白马的背上，扬鞭催马，一路笑到沧溟碑外，追上裴岩的那匹白马，扬起手中的碎银给他看，有些得意。
“不花你裴家的银子，男儿当自强！”
裴岩被他这话逗笑，跟着他的方向调转马头，手握紧缰绳：“行，男儿当自强。”
一路向北，白马越过北涯关，眼前苍茫一片，天与地浑然滞留冬季。裴岩勒住马，回头看骅南的马赶上了，逗了一句，放了缰绳，翻身下马，靴子踩在硬冷的土地上，发出轻响，裴岩走到骅南的马下，抬头：“换我那匹，你这匹马跑得慢，跟不上我淳武阁的好马。”
骅南勒住马，垂眸看着他：“用不着，你的马不识路。”
裴岩垂眼看着骅南的这匹马不大的蹄子，笑了一声：“这种马还牵出来跑远路？在九孔门里跑跑得了。”
骅南有些急了，伸手拍了拍马鬃毛的位置：“你什么意思！我这可是金仙大人给的千里马，你懂什么！”
裴岩安静了片刻，抓住那根缰绳，虎口碰擦过他的手，脚尖一点就跃至马上，坐在骅南身后，小腹贴近他的后腰。
“那就这样，走吧。”
骅南完全没有料到他的动作，有些意外：“那你的马怎么办！”
裴岩轻轻一笑：“它自己回家了。”
闻言，骅南抬头看去，只见茫茫草地上只竖着几根羸弱的树和低矮的灌木，天地暗哑不作声，方才待在那低头吃草的白马，早不见了踪影。
裴岩侧过脸，看着骅南呆愣模样，笑出声，伸手揽住他的腰，驱动着身下的白马抬起蹄子，嘶鸣一声，往前奔去。
一路上，骅南用尽毕生所学的字词诗句，一个字一个字、一句词一句词地往裴岩脸上砸，控诉他让白马自己回天都，控诉他非要坐在自己的马上，两个人让他的马儿受罪。裴岩面不改色，笑眯眯地听着身前这人可爱的动静，任何糟心事烦心事全然灰飞烟灭。
裴岩失笑，在他耳边出声：“可爱。”
“你说什么！”骅南扭过脸。
裴岩面无表情，看着前方的半空中。
骅南一蹙眉就要掉泪，勒住马，迎上一道不容忽视的目光：“你再说一遍！”
裴岩看着他，没说话。
骅南恼了，翻身就要下马，裴岩连忙摁住他的腰，手指在他的腰侧收紧，任凭掌下的骅南乱扑腾，嘴里也极其不老实地乱喊：“……你就是不想同我回娘家——！”
“不想回就早说，都走好几十里路了！”
裴岩有些意外，俯下身看他眼睛，温声哄他：“小过，我没有不想。”
“……那你把我摁在这干什么！”
裴岩闻言松了手，把他揽起来靠在胸前，抬起手僵在半空，目光落在骅南的脸上，知道骅南生性骄横，如今这样也是恃宠而骄，心觉更可爱了。最后裴岩也没有捂住他那张满嘴跑火车的快嘴，侧过脸咬了一下他的耳廓，扬鞭催马。
君子六艺俱佳，裴岩修成了第七艺——为心上人一点笑颜挥金如土无所不从。
从北涯关到漠北，途径十七个村，九个大小市镇，地上青草枯草也渐渐变成了干冷的贴地草，灵力护体御寒，因此骅南只穿了很薄的一件外衣。但手指尖还是被冻得发红了，进了市镇，裴岩从头到脚为他买了不少好东西。
骅南生性骄横，见好也不收，明明看见镶象齿的貂皮帽嘴角都压不下去，往怀里一揽就不撒手，貂皮帽虎皮靴全揽入怀了，可脸上还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眼看就要出了市镇，骅南碰了碰裴岩的手：“口渴了，想喝梅浆。”
裴岩应声：“好。”
不出一炷香的功夫，一瓯梅浆递到骅南手里，骅南抠着粗糙的粗瓷碗沿，时不时抬眼看一眼裴岩的平静的脸。
耐着好脾气陪自己胡闹了好几十里路，要什么买什么，怎么一点都不生气…？钱袋子怎么也不见底…？
骅南喝了一小口梅浆，捧着碗伸手把碗沿凑到裴岩唇瓣边，裴岩刚要上马，碰上他的动作微微一愣，绷着的嘴角上扬，歪头看骅南：“不气啦？”
他舔了舔牙齿，正想着怎么回话，手里的瓷碗忽然被夺去，剩下的梅浆全灌到裴岩嘴中，然后自己的下巴猛地被他一只手捉住拉近。骅南动弹了一下，下一秒，裴岩的唇瓣紧贴上来，舌尖撬开唇齿，将冰凉酸甜的梅浆全渡进了自己口中。
骅南动弹不得，猛地愣住。
梅浆入喉，甘甜不休。
直到踏足漠北境地，他喉头的这股甜劲让一直没被压下，甜丝丝地让他脑袋发晕，带着马头一会往东一会往西，最后握着缰绳的手被裴岩一手握住，骅南猛地回神，看着裴岩带着马头往东走。
上一回骅南来漠北，是冲撞了山神，让鹿群将他撞晕，昏晕着掉进了河水里，又误打误撞随着河水不知道流向哪后被人救起，才遇见了自己的家族。所以说到底，骅南并不知道那个具体位置，只知道那里有一座叫“库尔哈勒”的山。
好在裴岩早就摸清了这条路，带着他一路向东，在一条河边勒住马头：“到了。”
骅南四处张望，看见对面的高坡，看见桦树林，于是便认出来这就是自己趟过水的那条河：“就是这，我就是掉进那个河里了。”
裴岩点头，随着冰下水流的方向缓缓前进，放松了缰绳，纵身下白马扬着马蹄向山坡奔去，像是它也认得路一样。骅南眼前万千流转宛若旋风刮过，一阵雪雾向他扑来，骅南弯着眼睛笑出声，张开双臂，迎着风，迎着雾，随着白马和裴岩一起奔到山崖边。
漠北是一片古老、冰冷、贫瘠的土地，虽然如此，但仍有一季有过漫过马蹄的野草，有米粒大小的野花开在山坡，有沾衣不湿的雪，还有和云一样白的河水似绢布一般，载着生命的种子们奔流不息。
住在这里的先民，是一个勇猛善战的族群，眼中盛着蓝天白云，几经百年迭代，蓝天白云渐渐变得土黄，变成了一片辽远无际的土地。
到此时，到裴岩与骅南共同站在这里的这一刻，这片古老的土地已经又历经了千年百年，曾经的古老血种汇入中原，鹿群北迁，又留下了这一片冰冷辽源的漠北大地。
骅南浑身都颤抖着，他深吸了一口气，一颗豆大的泪水啪嗒一声掉进马灰黑的鬃毛里，他张开颤抖的唇，用着陌生的语言朝着面前那座山高喊。
即便这句话他练了很久很久，这样大声喊出来，他的嘴角还会紧张不安地微微抽动。
“Биэргэжирлээ！”
他身后的裴岩微微一愣，随即展颜微笑：“你是鞑靼后人。”
骅南侧过脸回答：“是。”
骅南带他去库尔哈勒山下，见他的家人，去见他的族人，没有牌位，没有碑石，就连土堆也没有，只是牵着马，在山下从东至西地奔跑了一圈，汗出尽了，泪流干了，就算见过了。
白马嘶鸣一声，驮着二人走向山口，裴岩眉眼微垂，忽然伸手勒住马，扶稳骅南的腰身，自己翻身下马，走到阳光照的到的一片小山坡。
骅南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回头看着裴岩一步步走向光亮的高地，平视着库尔哈勒山，单膝下跪，而后抬起右手抚在胸口，垂眸。
“Битангарагөргөе.”
听到这句话，马背上的骅南怔住，他竟不知道裴岩也会异族语言。他身下的白马也像是听懂了一样，在他身下沉声嘶叫着。
裴岩目光微垂平静，声音诚恳而坚定。
“ бүхамьдралаараатүүнийгхамгаалж, бүхзовлонгоос аварна.”
他还没彻底反应过来，跪在地上的裴岩已经上了马靠在自己身后，单手扶腰，一手握住缰绳，侧过脸在他耳边轻声：“小过，我们…回家吧。”
骅南还是没有反应过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身下白马早已飞驰出山谷，扬起马蹄，朝着明亮的林间大道冲去！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冤家记•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