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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殊途同归 宪元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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宪元十七年,三月十六。
清潜门外开着一道净廊,女学子被勒令禁止踏足潜文观,一墙之隔的潜文观内,一盆盆血水被端出屋子,一阵阵嘶哑的惨叫传出观。
“夫忠臣与孝子,不为昭昭信节,不为冥冥堕行。”
讲堂正中的姮尧女冠手捏教书,口中念着《仁智传》,座下女弟子仰着脑袋随着她的话念,姮尧目光落在座下女弟子中,又看向清潜门外的潜文观,下意识蹙眉,目光收回,她仰目望向净廊,耳边是女弟子的声音。
“夫忠臣与孝子……不为昭昭信节,不为冥冥堕行。”
诵读声盖过院墙后窸窣的叫喊声,姮尧将教书放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她收回目光,平视着众多女弟子的脸。
“今日罢讲。”
有许多个女弟子凑上前来,站在姮尧的矮桌边,睁着一双葡萄大的眼睛,眨了眨,声音绵软:“姮尧先生,姝清先生今日为何不在门内讲学…?”
姮尧微微一愣,看向这个女弟子,语气平静:“姝清在渡自己的劫呢,我们不要打扰她。”
“劫?”一个女弟子一歪脑袋,表示不解,“什么劫呀?”
姮尧笑了笑:“今日早散学,不忙你将今日所讲抄写一遍,明日上交与我。”
那些女弟子被这话吓了一跳,背着小书笈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学生速走,姮尧先生饶命!”
姮尧扶着桌几站起身,见中庭间晚海棠正倚窗绽放得热烈,荼靡低矮,也垂累盛放。
此时,婢女于廊中奔走,潜文观观内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稳婆推门走出,道出一句母子平安。
三月十六,江北是个艳阳天,昆仑骤山亦是,从这个新生幼童发出代表新生的第一声啼鸣时,一棵树就已经在昆仑深深扎根,苦苦等待了他上千年。
姮尧走入净廊,那里早有其他女先生候在观外,个个面色凝重,见姮尧走来,向她道:“姝清未恪守礼教,怀有身孕已是公然无视清潜门戒律,竟然于门内降下一子……实为清潜门一大丑闻!”
见姮尧没有回话,她的目光落向观门,听着那阵新生啼哭,又听女先生怒道:“明日…明日即刻启程,送姝清离塾!”
闻言,姮尧愣住:“姝清此为虽不合礼教,但此为非她本愿,无力回天。姝清身子尚弱,若此时离塾,恐怕有违人道…”
女先生摇了摇头:“今日已有众多女学子离塾,观主心意已决,多说无益。”
姮尧目光沉静,心中却在分秒间冷寂成灰,观主决意如此,已没有回转余地,她知道姝清这次是真的不能再留在这里,这并非是她的错,但却要由她承担这后果。
“吱呀——”
观门开了一条缝,姮尧立即抬头望向那条黑暗的门缝,只见面容冷白憔悴的姝清正扶着门面,含着泪一步步走出来,不由得一惊。
“姝清,观外有风,你怎么…!”
姝清身形清瘦,面容清妍,眉间总有散不开的愁绪,惨淡无色的唇紧抿,目光看向那名女先生,而后又转向姮尧,笑得无力:“姮尧,多谢。”
而后看向那名女先生:“既然观主心意已决,我已难复留,多谢潜文观观主多日体恤,姝清感激不尽。”
第二日午后,姝清怀抱着她的孩子,肩上背了几本单薄的书,目光微垂,她独自走过那一窗开得绚烂的荼靡。
在她身后,只站了一个人。
“姝清。”姮尧看着她的背影。
姝清闻言转身,见到她忽然一愣,随后勾唇淡笑:“姮尧,今日一别,或许再无相逢之时,莫为我伤怀。”
“吾罪有二,甘领其罪。”
姝清转身,迈过门槛走到门外,她的声音淡在风中,瘦销单薄的背影渐渐隐匿在山间云雾中。
她用身上所剩无几的银钱,买下河口一支不大的乌篷船,然后背着书,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行舟三百里。
江面波光粼粼,她举目向后望去,见群山向后,自知了断过往尘缘,她未曾怨过谁,未曾后悔,她知道自己如同水中浮萍,命数推着她,向着四面八方流去。
五日后,姝清到达江北硕河滩,在那里,她在慧真观中安稳下,养着身子,也养着她的孩子。慧真观观主名为谈平,时年四十四,江北莘州出家。
谈平观主听完姝清的境遇后,将她安置在观中,那是一个不小的寝室,有水有火,冬季有人送棉衣棉被,偶尔也有人来送菜。
走到这里,姝清不求别的,只求孩子能够活下去,住在这里,养活她和她的孩子,足够了。
偶尔她会看着怀中孩童稚嫩的脸,想起自己去到江南讲学的那几日,想起他的生父,想起自己内心的忐忑不安。
她很可怜她的孩子,因为她知道,也许他这一辈子都不能得知生父的身份,也许这一辈子都无法受到父族护佑。
半年后,硕河滩大雪,一人执伞扣门。
门头开门,见来的是一名女子,稍稍欠身,没有多问便侧身请她进来。姮尧站在门外,声音不高不低:“有劳通禀,我欲求见孟姝清。”
门头点头:“请问施主高姓何名?”
“温姮尧。”
宪元十八年,元宵,孟姝清为怀中男婴取名霁璟,乳名长宁。
霁,雨止也,天色放晴。璟,玉中光彩,温润高洁。霁璟二字,意为:云开天晴,温润光华。
温姮尧将孟姝清和孩子接到江北温府,此后朝夕照料,从未废离,那个男婴稚子在温家庇佑下扶墙而立,咿呀言语。直至宪元二十一年六月,江南宋氏派人来寻人踪迹,一路寻到江北温府上,将孟姝清和这个男孩接往江南宋府,宋氏是江南大家,于是孟姝清欣然接受,即便她明白宋府不允许这个有着自己血脉的男婴流落在外。宋府将男孩名字写入宋氏族谱,而宋氏族人却对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孟姝清心怀不满,对其欺压羞辱,孟姝清无法忍受宋府上下欺压,在次年二月离府。
没有得到半点钱财,没有得到任何名分,走出宋府就像是在府门前过路的行人,孟姝清回头看向宋府大门,冷风落在她的肩头,她心中一片凄惨,却不免为她的孩子感到高兴。
少年宋霁璟,像一根坚韧勇敢的禾苗,在江南街巷中,在江水莲叶中,成人自立。
同年骤山,一声炮响轰裂水面,少年贺殊途缓缓浮出河水,他无师自通破水咒,断掉了那条禁锢在他颈间多年的神树枝条,至此,神识回归尘世。
神树诞下此子,姓十六仙之贺,取名殊途,以为殊同同归,只要颈间尚存那根神树枝条,贺殊途便会永远行走在这条由神树为他既定的线,不会有半分偏差出现,循着这条线,贺殊途会为清风堂堂主,也会修行不成走上歪路,去成为下一个解烛,成为世间孽枝之源的孽根,甚至他的伏魔洞、兴身之地,神树都已为他定好,只要贺殊途无恙平安长大,去完成这些,最后罪孽滔天引下天雷,归召十六仙。
破水咒的落下,意味着无患神树完全失去了对贺殊途的掌控,骤然引雷发疯发狂,让那几年的昆仑山火频繁,直到何道人落下御元环、贺殊途去往天都,昆仑一带才得以长久平安。
少年贺殊途,像一根聪慧灵动的兰草,在骤山风雪中,在如勾弯月中,日渐长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