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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游江南   清晨的 ...

  •   清晨的江南朦胧着乳白的雾气,不远的青山是模糊不清的,小江上一只小舟缓缓飘荡,顺着江流向南流去。

      远处飞过几只水鸟,翅膀低飞触碰水面,惊起一道不大的水花,又高飞起来,飞到云中。

      宋霁璟一身青衣,仰躺在船篷中,身边放着一盏灯,身下垫着贺殊途的外袍,胳膊撑在眉弓上,眯着眼看天上飘来飘去的云,忽然听见篷外贺殊途的声音。

      “不是想去江北吗,怎么坐船来到江南了?”

      船篷里,宋霁璟极轻地一笑。

      “带你先游江南。”

      船泊岸,贺殊途站在岸边,看着宋霁璟站在船尾,面朝着江面缓缓蹲下,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温凉的江水水面,然后收回手,嘴角微微上扬,轻声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走到贺殊途身边。
      他的手被贺殊途轻轻拢住,湿润的指尖被拢在温热的手心。宋霁璟轻轻叹了一口气,回头看向宽阔的江面,目光顺水一路向东,望向尽头:“顺着这条江向东,就是我儿时中元节放河灯的地方。”
      贺殊途顺着他的目光,轻轻“嗯”了一声,五指收紧,抓住宋霁璟的手,极深的瞳眸转落在宋霁璟的笑面上。
      一句话将两个人都勾回了岱州中元夜,宋霁璟望着江面耳根发烫,忽然又想起什么,怔怔地望了一眼贺殊途。贺殊途对此视若无睹,见他回过头,才在心中笑,装作没听见宋霁璟的这句话一样,挽着他的手,带着宋霁璟往岸上走。

      “曾经怎么逃都逃不出的囚笼,”宋霁璟迈上岸崖石,语气轻轻,“再回来看,倒也没那么恨了。”

      一声鸟鸣回荡山间江面,两岸雪落无声,薄雪的地面留下了一串长长的靴印。宋霁璟披着贺殊途的貂裘,身上带着贺殊途的体温,身上暖烘烘的,细软的毛贴在他的脸颊,扫得他有些细细的瘙痒。
      贺殊途身上暖,在回暖的江南里像是燃了炉火似的。贺殊途越来越喜欢冬天了,宋霁璟怕寒,在冬天总是爱抱着取暖,睡觉的时候总是无意识钻进自己怀里,搂腰枕胳膊,贴着暖和的胸膛睡得很香,跟个狗皮膏药一样,揭都揭不下来。

      两个人走过石坊门,一起并肩走在江南的朝市上,夹道早有餐铺茶铺支好了摊子,各色的酒旗支得高高的,青年少女也有不少并肩走在一起的,像他们这样两个大男人肩并肩走在一起,站在人群里,还真是扎眼,惹得好些小女子往这看。宋霁璟生得漂亮,贺殊途也长得越发成熟,百年过去,两个人的儿时稚气全然褪去,一个漂亮得销魂,一个冷峻得摄魄。

      宋霁璟看着各色的酒壶摆在眼前,翘着唇角,拽了拽贺殊途的手,眼睛发亮:“来来来。”
      贺殊途顺着他的力道看过去,见是一家小酒铺,低声:“要喝酒?”

      宋霁璟没答他这话,趁着掌柜的转身的空子,牵着他快步往铺后的酒架子里走,压低声音,语气中有难掩的兴奋:“低声些,别被掌柜的发现了。”
      贺殊途不解,放缓步子跟着他走进去。
      “怎么了?”

      宋霁璟紧攥着他的手,低笑出声,看着贺殊途不解的眼睛,朝他勾了勾手:“你过来些,我就告诉你。”
      贺殊途扭头看了那掌柜的一眼,把脸凑过去。宋霁璟看他这样实在可爱,嘴唇响响亮亮地往贺殊途的唇上砸了好几下,之后才解释道:“我十二岁在这偷酒喝,酒钱拖欠到现在,恐怕这掌柜的要记我一辈子。”
      已是百年后的江南,当年的掌柜的曾孙恐怕都有了当太爷的曾孙,对当年那个江南小霸王的眉眼早已不再熟悉,而早在他一剑成名后,那应付果酿的酒钱,早已被宋家掷下的万金一笔勾销。
      “那时我没银子,就用卖诗来抵。当初写的打油诗在这酒铺里压了好一会,最后也不知被买下了吗。”

      贺殊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吻砸得发懵,移开眼深吸了一口气,听见他这话,勾唇。
      “……早就听闻江南小霸王的英雄旧事。”

      宋霁璟不信他这话:“谁能与你说这旧事?”他环视一圈,没找到那印象之中的题诗牌,便直起身来,往旁边矮桌边一坐,向着一旁的店小二招手。

      “小二,这铺里的题诗牌可还在?”

      小二一点头,伸手往院后一指:“那呢,早没人提了。”

      宋霁璟点头称谢,扭头朝着贺殊途一扬下巴,向他伸出手。

      “金仙大人,可否赏脸与我共赏拙作?”

      贺殊途伸手抓住他的手,平展的唇角微微翘起:“幸得机缘。”

      院后的题诗牌足有两人高,从上到下挂满各样厚薄的布帛木板,上面刻写的诗字密如蚁附,经百年风吹雨淋,许多木板布帛如脆竹般纷纷剥落,但其上墨印却越发深刻。
      宋霁璟仰首扫视面前的题诗牌,而后目光落在与其腿高的位置,蹲下去,伸出手指纷纷拨开积尘的残木,目光落在一块手掌大小的木片上,尾音上扬:“……还真在这。”

      宋霁璟握着那块木片站起身,他盯着木片煞有其事地清清嗓子,而后弯着眼睛笑了许久,直到贺殊途伸手要夺那木片,他才肯开口念。

      “金仙大人请听好,世上仅此文一篇,千金难换。”

      贺殊途抱臂倚靠在柱边,歪着脑袋静静地听着百年前一个少年的青稚诗词,毫无韵律可言,毫无意境可讲,却依旧能让他看出这百年前的少年心气。

      一杯两杯醉不了,三杯四杯还不少。

      五杯六杯难咽嗓,七杯八杯没肚藏。

      宋霁璟笑着将手中木片翻过去,看见背面仍有几行小字,有些意外:“一杯醉两杯醒,三杯咽肚心止殇。”

      写在最后的,是一支独句,像是还未想好下一句如何落笔,也像是先落了结尾却忘落笔前句,于是别别扭扭,十分突兀地留下了这一支独句。

      ——千帆难过泪万行。

      一道不容闪躲的目光落在宋霁璟眼里,他看着宋霁璟愣愣地看着手中的木片,薄唇紧抿又松开,下一瞬向后扬手一扔,任那木片在他肩后划过一个弧度,最闷声落地。
      贺殊途想说点什么,但还不等他开口,宋霁璟率先抬眼迎上贺殊途的目光,语气带笑:“这诗做得不够好,金仙大人再听听这一首如何。”

      “化长风,千魂渡,几点猩光万刃出。

      黄粱梦,自难诉,几载春秋遥相顾。”

      念完这首诗,他们正巧走到酒铺铺外的廊桥上,迎着熙熙攘攘的热闹人群,杂耍嬉戏声宛若穿堂风,让贺殊途心中一怔,不自知地攥紧宋霁璟的手,温声:“长宁。”

      宋霁璟垂着头,应了一声。

      贺殊途知道这首诗的上下句,并不是在同一时间作为一合,他肯定下阕一定是作在他们分开后的七百年间,只是不敢肯定上阙作在何时,贺殊途偏头看向宋霁璟,看着他无心地笑,语气放得很温柔。

      “长宁,这首诗作得好。”

      宋霁璟笑了:“金仙大人总是吝于夸赞,今日这一句“作得好”,可是用来哄我的谎话?”
      几乎是话音刚落,贺殊途便拽着他往酒铺里压,让宋霁璟险些以为这个混蛋要大义灭亲,使劲往后拽,抱着门口大酒缸死活不进去。

      贺殊途顺着他的力道,松了手,没再牵他,垂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宋霁璟:“买酒给你喝,别拽了。”

      宋霁璟闻言抬眼,心想,真是个稀罕事。

      身边掠过一阵梅香,贺殊途回头看去,只见一个挑着担子卖花的老妇,正捏着一支开得极好的雪梅,朝着他扬了扬。
      贺殊途买下了这支梅花,攥在手里,又买下三壶酒,都是宋霁璟常喝的花酿,他多在桌面放下几块碎银,扭头去看仍旧蹲在地上不愿相信他的宋霁璟,有些好笑地开口。

      “走不走,蹲在这迎客呢?”

      宋霁璟的目光落在他手中勾住的酒壶上,站起身的动作有些别扭,像是真被打怕了一样,一步一步缓缓走过去:“……我不喝了。”
      贺殊途听到,顺势环住他的腰身,轻音:“我为你买,允你喝。”

      三壶酒给宋霁璟哄高兴了,搂着人在江南小城里走走逛逛,一会指着一棵大银杏树,说自己儿时为了爬到树顶,都给邻家玩伴的大门牙打掉一颗,一会指着不远处的莲蓬池,说这片莲池没人管,夏天开满一池红莲,水鸭子和嫩白芽满地都是。
      宋霁璟的嘴角就没有掉下来过,哪怕是提起师父,提起自己偷着学剑的艰苦岁月,他都是笑着的,二人站在宋府门口时,贺殊途的目光滑过府院大门,看到宋霁璟也在看,那目光像是在仔细描摹,也有过一丝殇情。

      贺殊途静静地看着他,心中被柔软地挠了一下。

      心中有愧的人,悟已往之不谏,于是苦于难言,虽说那深情总在眼中流露,但也总是想在别处多补偿些,即便是不觉足够。
      七百年的愧,该从何说起。贺殊途曾无数次在心底想将这段旧情埋葬,埋在一片无人问津的荒土里,以痛苦为肥,泪水为水,在这片荒土里,长出自己的懦弱,长出自己的隐忍。所以他在这七百年都从未敢踏足岱州,哪怕只是站在船尾隔江眺望,这条江真是太长,长到他目光望得僵直了,才堪堪回神。
      那一夜的思念,是千江万水的的重量,贺殊途站在船尾眺望,心中暗想他院前的梨花树是否年年如期绽放,三百年,六百年,他再也忍不了自己的懦弱,于是他不顾众人劝阻去了岱州,却在沧溟碑外,被天帝下令禁足天赦宫。
      在那个朔雪凝霜的冬夜,贺殊途无数次以为自己就要永远失去这个人,可是就在禁足的第十日,南檐角传来一声雄浑的龙吟,随即便是钟鸣不止。
      他站在殿中,心中抽痛,如鲠在喉,贺殊途意识到,这是天帝给了自己机会,要他摒弃懦弱,背离软弱,正视痛苦。

      江南的这壶酒是,这支花也是,他再也不想失去任何机会了。

      ……

      夜雨缠绵,窗外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梅花杏影都朦胧,屋内梅香萦绕。
      塌上,宋霁璟靠在贺殊途身前,低着头喘息,屋外雨声淅淅沥沥,贺殊途的唇凑在宋霁璟耳边,声音放低,惹得宋霁璟肩头颤抖,手撑着他的身子想要躲开,嘟着唇嚅嗫:“贺殊途…你很喜欢伺候人吗?”

      “喜欢…”贺殊途呼吸粗重,吻着他的鬓角,唇面下滑到颈后,伸出舌尖轻舔那圈很淡的齿痕,“喜欢伺候你。”

      宋霁璟被他激得挤出泪来,鼻息有些发抖。贺殊途的唇停在他的颈间,锢在腰上的胳膊没有拿走,而是向塌深伸手,在听到一声铃响后收紧指尖,拽着清风铃一点点滑到宋霁璟腿侧,冰冷的银质铃面贴上带着体温的腿,宋霁璟皱着眉不满地“嘶”了一声,曲起腿,赤着脚踩在贺殊途手里。

      贺殊途握住他的脚踝,勾住清风铃的那只手缓缓抬起,挑着清风铃递到宋霁璟嘴边。

      “咬住。”

      宋霁璟浑身发抖,扬起下巴去咬那清风铃,贺殊途却故意使坏,抬手挑着铃铛,越提越高,眼神晦暗地看着宋霁璟绷紧上扬的前颈线条,像是要被吸进去一样。

      绑绳折了两折,咬在宋霁璟齿间,清风铃发出一声脆响,坚硬的铃面打在宋霁璟的下巴上。

      贺殊途手放在他背上的蝶骨间,听着他不算平稳的鼻息,低沉地笑:“一声不吭?”

      宋霁璟用鼻音模糊着回答,手指扣在贺殊途小臂上,指肚用力到泛白。贺殊途将他揽得更紧,鼻尖抵在他的颈侧,听着那混在铃鸣中的喘息。

      “那首诗的上句,是在写我,对吗?”

      宋霁璟懵懂地想着,侧过脸,齿间紧咬着清风铃,字印模糊:“是。”

      “下句,是在写你自己。”

      宋霁璟闭着眼点头,跟认了命一样。

      贺殊途吻他冰凉的指尖,伸出双手将他的手捧在手心,像是捧起了什么珍宝一样,每一个吻都是虔诚地落下,小心翼翼。

      “长宁……你怪罪我吧,骂我,咬我,打我,我都可以受着。”

      那捧着他的手平展着他的手心,一点一点摩挲,声音几近哀求:“长宁,你恨我吧,哪怕只有一句话…”

      宋霁璟睁大那双带着泪的眼睛,不可置信地偏头看他,心跳贴着胸膛猛猛跳动,他梗着脖子僵了半晌,看着贺殊途心疼地掉下泪,声音发闷。

      “恨我,爱我。”

      “怪罪我,原谅我。”

      他抱得很紧,那几近要将宋霁璟刻在怀抱里,他嗓音低哑,泪水无声地打湿宋霁璟的颈窝。宋霁璟平生第一次觉得一滴泪有这么烫,烫得他打颤,烫得他哭不出声。
      宋霁璟感觉到贺殊途气息平缓,腰上臂弯缓缓松劲,以为他就要睡着了,于是他垂头将唇间清风铃放在塌面,腰上被收紧,他听见贺殊途伏在他耳边,说出的话。

      “长宁。”贺殊途红着眼道。

      “求你,不要离开我。”

      宋霁璟侧过脸,吻过他的泪痕。
      天地俱寂,这一夜的江南,风雪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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