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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贺殊途 ...

  •   贺殊途计划在八月十五那夜,在天赦宫设宴,补一个他们从来没在一起过的中秋夜。
      这日,贺殊途在正殿的桌后处理公事,肩上披着玄色外袍,手里攥着的笔随手腕动作一起一落,唇线平直,黑沉的眼神中全是专注。

      在他身后的苍竹屏风后,摆了一张胡木制的逍遥塌,塌上堆叠着高高的衾被,里面像是裹着个人儿,在衾被里忽然动弹几下又没了动作。昨夜宋霁璟在天赦宫留宿,贺殊途在正殿处理公事,留宋霁璟一人在寝宫休息,宋霁璟受不了清闲,拿屋里的小仙取乐,自不知说的话有多过分,撩拨地他们个个面红耳赤,低着头在门口不敢进。然后宋霁璟就开始满院子溜达,光着脚丫光着腿,身上裹着一张薄薄的衣袍,抬着头迎着月亮数星星,又低着头循着月光找蛐蛐,小仙难堪地追着他到处跑,生怕幻灵宫的人说这里照顾不好十七仙,全都跟在他后面无微不至,但又不知如何是好。

      直到看见十六仙站在他面前,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三个小仙在原地站定,垂下眼,听见了宋霁璟被吓了一跳的闷叫。
      宋霁璟撞进他的怀里,皱着眉抬头刚要发作,见是贺殊途,心里空了半截,试探着开口:“……没处理完公事,不要来找我。”

      贺殊途垂眼,看见他裸着腿脚站在冰凉的地砖上,伸出手,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托住他的臀,轻轻一用力便将他抱到了怀里:“公事哪有你重要。”
      宋霁璟看他一眼,脸贴着对方的胸膛。贺殊途想起来上一次宋霁璟光着脚满地乱跑后,咳嗽了三日都没好,于是开口说:“地这么凉,还光着脚跑,就该让御医馆的长老来给你扎几针,不长记性。”

      一听这话,宋霁璟即刻开始扭着腰挣扎了,不顾贺殊途越来越阴沉的脸色,自顾自地在嘴里叫喊着:“好啊好啊,贺殊途你能耐了,现在一丁点不如你意就要收拾我!”

      “我就在这等,你现在就去叫,去叫人拿比柱子粗的针,来戳死我……唔唔——!”

      贺殊途实在佩服他这张嘴,用力将臂弯收紧,将他整个人锢在怀里,看着他乱叫乱讲的半张的红唇,低头咬上去,用这种方式堵住了宋霁璟喋喋不休的毒嘴。被吻上的那一瞬,宋霁璟立马就软下去了,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到处看,老老实实任贺殊途抱着吻着,也不说话也不挣扎了。

      贺殊途抬起头,看他这副模样,轻笑了一声:“当然得收拾你,要不然就造反了。”
      ……

      当晚,宋霁璟就被迷了魂似的带到正殿屏风后的逍遥塌上,被摁着腰又亲又咬,折腾了大半夜,最后宋霁璟被贺殊途搂在怀里昏晕过去,贺殊途便替他掖好被角,擦了汗,披着衣袍起身到屏风外的桌边处理公事,起身的瞬间,宋霁璟闷哼一声,像是不让他走一样。

      贺殊途微微一愣。要江山还是要美人,他想不到有一天这个问题会落在自己身上。

      宋霁璟这时候叫自己,大概是又睡得不舒坦了。贺殊途走过去,伸手扶住他的腰,宋霁璟见他理人了,他伸出胳膊跟抱一个救命稻草一样勾住他的脖子,腿缠在腰上,下巴靠在锁骨处,缓了缓。
      贺殊途揽住他,单手将他扛在肩头,款款迈步绕过屏风,见惯了他这懒散样子,又听见宋霁璟的动静,笑了一下。

      “都要。”

      宋霁璟迷迷糊糊听见他这句话,伸手搂住他的脸,手掌摁在他的颧骨上,额头顶额头,像是耳边厮磨,声音很温柔:“……什么?”

      贺殊途笑出声,抱着他坐在桌前,转过身将他圈在怀里,一只手抚摸他仍红肿不堪的后颈,一只手圈着他的腰,把他往怀里带了带。这招对宋霁璟很受用,带着暗示的动作与温柔的吻弄得宋霁璟浑身一颤,抖着膝头抬头看贺殊途的脸,语气有些警告的意味。

      “没有了,你今天的机会都用完了!”

      贺殊途再吻下的唇被宋霁璟一根手指抵住,顶回去。

      进门送茶的小仙走到门口,远远看着桌前只有贺殊途一人,却是背对着门口坐的,但又见桌面堆满了文书,便迈腿进门走上前,却猛地听见面前传来一声深沉的喘息。
      那小仙吓了一激灵,端着茶碗的手差点撒了手,收了目光没敢抬头,可下一秒,他主子偏过头,朝着他发话:“进来。”

      这下的茶不得不送了,小仙极力稳住身形,将目光黏在靴间,迅速走到桌前,弯腰将茶盏放下,一抬眼就看见在贺殊途腿边伸出一段细白的脚腕,颈窝又伸出来一截白嫩的手臂,下一秒,他的手臂被另一只属于贺殊途的手,有力地握住拽下来,嗓音像是被什么封存了,声音发闷发紧。

      “……你故意的!”

      贺殊途露出犬齿笑:“是啊,就是故意的。”

      一黑一白,这冲击差点没给那小仙吓哭,茶盏在桌上转了一圈勉强站稳,那个小仙便弯着腰拔腿就往门外跑:“没看见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八月十五,天赦宫夜宴。请帖送入了每一位金仙的宫中,并包括淳武阁裴岩,还有骅南。
      裴岩收了请帖,美滋滋地与骅南共同赴宴,骅南捏着请帖的手剧烈颤抖,差点把请帖丢进火盆,他不明白有点事为什么总会回到原点,这七百年恍若未度,如果可以,他愿意在夜宴上把酒泼贺殊途一脸,然后质问他到底要做什么。
      如果他有这个胆子的话,他会的,只是听闻这个贺少铉自从重塑金身时,比血汗先流下来的,竟然是他眼里的泪,这在旁人看来已经可以称作“性情大变”了,变得不同以往,所以骅南认为现在的贺殊途对于自己的质问,也许不会有什么反应。

      中秋那夜,天赦宫灯火通明,笑语盈堂。贺殊途仍是那一身玄衣,坐在主位上,一手执着酒盏,靠在座中,他身后是一墙的丁香,那味道让他有些发晕,他的眉眼缓缓扫过坐下宾客,落在那个穿越在众多宾客间去敬酒谈笑的宋霁璟的脸上,只是稍作停留,然后迎上昭白的目光,微笑了一下。

      昭白向他抬腕举杯,也并不多言。

      宾客在座下逛了一圈,一个个都往贺殊途这挤着敬酒,贺殊途抬着眼,举了举酒杯,抿了一口,示意他们继续。
      朔长月喝了一大口酒,凑到贺殊途面前,用精明的眼眸看向这个男人:“大人这酒可真好,我府上都没有这么好的酒。”
      半晌沉默,贺殊途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笑了笑,举杯示意他:“你要喝,别带上长宁。”

      朔长月像是被戳破了一样,脸色有些难看,攥着酒盏的手忽然抖了一下,尬笑一声,扭头从众宾客的缝隙中艰难地钻了出去,一头扎在宋霁璟怀里。
      宋霁璟微微一愣,见是朔长月,放缓了语气:“这么急?”
      朔长月像是找到救命稻草了一样,往前贴了一下:“我宫中有好酒,只要你说话,我朔长月奉陪到底!”

      宋霁璟微微一愣,隔着人群去看座中的贺殊途,对上对方带着警告的目光,笑了出来。

      今夜来的许多宾客,宋霁璟都未曾见过面,他在座上一个人吃了点荷花糕垫肚子,然后就提着酒壶端着酒盏,在金仙的十几个座里到处走,远远看见骅南,心中一喜,快步走过去,骅南见他这副神态,先是一愣。
      明明才刚刚归召,七百年仿佛就在昨日,可宋霁璟现在的样子仿佛在告诉他,那个蹲在别院里又冷又闷的宋霁璟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裴岩站在他身边,先一步站起来同宋霁璟讲话,骅南坐在那,愣愣地想了许多,待宋霁璟将目光转向自己,骅南突然站起来,大声问。

      “大人是真想好了?”

      他这一声动静不小,邻座几个都扭着头往他们这看,看见宋霁璟的脸,都知道这位爷有一颗蛇蝎心肠,要是闹起来可真要命,于是全当做没看见,回过去该干什么干什么了。
      宋霁璟愣愣地看着骅南发红的眼,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什么?”

      骅南语气一顿,知道自己有些失态,垂在身边的手被裴岩握住,于是他垂下头,声音很轻:“是我失态,大人……没什么。”
      他被裴岩摁着肩膀坐下,神情恍惚,手中紧攥的酒杯被裴岩扣出来放回到桌面,裴岩站起来替他向宋霁璟赔罪,宋霁璟摇了一下头,看着骅南再次站起来:“我自罚一杯。”
      说着便端着酒盏,往唇上一碰,狠狠仰头,把温润的酒水咽下去,声音发哑:“你想好了,可是一辈子的事儿。”
      宋霁璟知道他在说什么,他看着这个个头渐渐与自己齐肩的骅南,眼前的他再也不是那个只会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喊大人的小屁孩了。他听见这句话,笑了一下:“当然,”他的目光扫过裴岩,“你也该问问你自己。”

      宋霁璟握着酒盏转身离开,绕过众宾客,绕过许多冲他迎上来的那些陌生的笑面,绕过那些热闹,走到偏殿边,面朝着圆润的明月,抬眼望着天,肩头靠在柱边。
      自是花好月圆夜,再也不是七百年的冬了。

      宋霁璟很少像这样心闲着抬头看月亮,很久很久,他都将自己放在一个极其有余地、有退路的位置,那样的心,总会被塞满万千心绪,密不透风,别人走不进,自我也出不去,自缚成茧,自生自灭。

      他的灵根已被天帝重塑,漂浮体内,像是一团冷火。
      这一次回都,他却没有半丝迟疑地将自己推上一条不归路,却有种柳暗花明的感觉。夜宴的笙歌与谈笑与他隔着一道墙,声声入耳,可他心中却是无比宁静,好似今日像是他第一次与这月亮面对面,宋霁璟晃了晃手中的酒盏,望着杯中月影潺潺,勾起唇笑,心中倒有些庆幸。

      一道红色火花打着弯飞到夜空,在月下炸出一个圆形火花,那闪耀一时夜空的烟火绽放在宋霁璟眼中,他忽觉肩头一重,脸颊贴上一抹温热。
      贺殊途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看着他昂首看着天上花火,自己便将肩上外袍脱下,走过去伸手摸一下他的后颈,然后为宋霁璟披上自己的外袍,温热的手背贴上他温凉的脸颊,没有清扰这一方宁静。

      宋霁璟瞧见是他,眼中微光一闪,勾着唇将手中杯盏抵到贺殊途唇边,他看见贺殊途的眼中也倒映了一瞬的花火,腰身忽然被搂住,抵在唇边的杯盏被推得偏过脸边,两个人一下子凑的极近,气息交错,是宋霁璟没忍住,用力吻在贺殊途的唇上。
      宋霁璟忽然想到七百年前有一个中秋夜,在京城的扶醉归,他对着那个刚刚失去师门的贺殊途立下了“噬臂之盟”这种幼稚的毒誓,只是深情唯有君知,他眼眶有些发酸,胸腔中奔涌着一股他无法抑制的酸涩,几乎要让他留下泪来。毒誓过后,他们各有各的颠簸,各有各难过的坎,虽没有永不相见了,但心中却早已适应了有对方存在的重量。
      第三束花火腾空,贺殊途目光微扬,衣衫随风向后扬起,他收紧臂弯,落下一个吻。

      这个吻,落在他的眉心。

      七百年,绕着这个毒誓兜兜转转,傻的可怜,傻得可爱,看着对方远在天边,下一瞬又变得触手可及,像是两叶孤舟被一阵涡流圈在中心,哪怕下一秒就要被涡流吞入深海,哪怕下一秒死到临头,至少在这一刻他们不再是漂泊无依的一叶孤舟。
      他从一无所有走向财势双全,从罪恶至极走向清正无暇,从贺无兼走向贺少铉,并且牵着情分,带着仙缘,将宋霁璟送向金仙台。

      臂弯收紧,宋霁璟依靠在贺殊途胸前,鼻尖萦绕着丁香的淡香,此刻九孔门外二十四声亘长和鸣,他仰首看明月正圆,看满天繁星,看这云阙一刻凝成永恒。
      所以何为缘分,是天帝悄悄拨动的灵运珠,是孤注一掷去磕在堂前的愿,还是在衣袖下紧握的手。

      人间执鼎递相百年,唯有瑶台光色未变。若问其中因果旧梦,或曰,帝乡不可期。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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