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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三日后 ...

  •   三日后,金銮殿归召礼。

      辰时一刻,宋霁璟身着金丝锦衣,面色平静,直视着对他缓缓打开的金銮殿殿门。白金色的衣服衬得他面色红润,白皙的下巴微微抬起,细密的睫毛一颤一颤,淡色的瞳仁看向殿门内。
      在他身后的石阶与地面,密密麻麻站列了仙界百官,而在金銮殿内,中央站着天帝,两侧金色高台莲座中,坐着十六位金仙,他们会与天帝一同纵起御笔,归召这个人的身心与魂魄。

      殿内布置得不算繁琐,但头顶有霓虹圣光笼罩,彩色霞光散射四方,殿内又是仙气环绕,所以即便是站在殿外也觉得这漂亮到有些繁琐。
      这样的场面,宋霁璟没怎么见过,心中不免有些许忐忑。手在厚重的礼服中交叠,总觉得这种场景有些熟悉,像是早就经历过一回似的。

      殿中,一道声音传得很远很久,传到宋霁璟耳朵里,让他心里一紧。

      “召宋霁璟,入殿受礼。”

      闻言,宋霁璟缓缓抬起目光,迈开早已站得发僵了的腿,向殿门走去,人影与光影在他身侧纷纷掠过,宋霁璟稍稍弯下腰,提起厚重的前袍,抬腿迈过金銮殿的大门,站在那一片霓虹的霞光中,停住步子。
      他心中传来不可抑制的悸动,心跳得发慌发晕,他强行镇定着目光,看向站在殿堂正中的天帝。
      那目光不含丝毫爱与恨,甚至带着些悲悯。

      “臣宋霁璟,前来接受归召。”

      在他身侧,金仙十六贺殊途自从他在门外等等候时便已经看了他许久,此刻听见他嗓音如同七百年前一样,那目光不着痕迹地滑过他的腰间,随后轻轻地勾唇一笑。

      天帝张开手,自空中凭空飞来的毫笔落在中正砚中,吸饱了墨又轻巧提起,在宋霁璟头顶的半空中,如有灵魂般散射金光,写下几个大字。

      顺天而行,天锡嘉祉。

      鼓声更紧了,催着宋霁璟向前,走到天帝面前,然后屈膝跪在殿中央,垂下眼,沉声。

      “谢天帝隆恩。”

      天边远远近近地响起箫鼓的声音,真真切切地传进金銮殿,紧接着又是琴瑟和鸣,九孔门前十二钟和鸣,钟声浑厚冗长,传遍仙界南北。
      一时间,仙界万灵众生一齐向着金銮殿所在的北方,跪拜俯仰,昂首长啸。

      从此,始元殿那万年未变的莲台的最西端,挨着金仙十六的莲台,为宋霁璟修筑坐莲台,赐名金仙十七,居幻灵星,赐居幻灵宫。

      至此,金仙十七归故里,山长水远也再无有别离。

      ……

      初登金仙宝座,各样的事情宋霁璟都会遇上一遍,在清闲的尘世待得太久,遇上这么些繁琐的事,一下子适应不来,弄得他头晕眼花头昏脑胀。居幻灵,需要他与朔长月携手合作去做许多事情,尽管有些事或许他可以独自应对。
      两个人做事情,总要比他一个人要从心一些。自从他回来后,朔长月高兴得手舞足蹈的,隔三差五就往幻灵宫跑,喝酒喝得昏天暗地,还得是宋霁璟硬摁下他的酒杯偷着,把他的酒换作泉水才肯作罢。
      这日,在幻灵宫中,宋霁璟蹙着眉一掌将所有文书拍在桌上,坐在座子里长叹一声,闭眼养神,苦叹着日子还真不如在岱州种白菜。

      宋霁璟是个难伺候的爷,晋升金仙,各类规格比起他做璟王时只好不差,因此宋霁璟在处处都变得更加挑剔,喝水要喝温的,热一点冷一点都会让他蹙眉,外出与居宫的服饰要舒适,稍有些不适就一刻也不穿,夜里安神香要用这年冬的冷泉水泡出的香草制成,他说那样的香更好闻,安神效果也会更好,不然就不会用哪怕一点点,毫笔的软硬要适中,墨总要提前研好。
      但宋霁璟不对下人发火,即使那些小仙没有做好这些,宋霁璟也自知是自己之前的那些毛病又被养出来了,从不迁怒他人。在尘世的七百年已将自己的脾性和小毛病全然磨去洗涤,回到天都像是跳进了个大染缸,将自己之前的坏脾性又勾出来了。

      此刻看到他蹙眉,座边小仙顺着眼走上前,微微弯腰,轻声:“大人,要不然稍作休息,我来为您斟茶?”
      宋霁璟动作未变,只是抬起手,摇了摇,温声:“不必,我闭闭眼就好。”

      小仙一点头,退回原处,等着他再发话。宋霁璟抬着手捏捏眉心,半晌呼出一口气,睁开眼:“还是得去和朔长月商讨一下为好。”
      小仙出声提醒:“大人,这次切莫要再喝那么多酒了,伤身体,损修为。”

      宋霁璟喝酒通常把持有度,不像朔长月一样不明白自己的酒量到底在哪,但他往那一坐,被朔长月哄着闹着送下去几杯,一会也醉得不知道底线在哪。好几次两个人喝得烂醉,叫都叫不醒,朔长月院里的小仙急得直跺脚。
      他们还记得,宋霁璟喝得烂醉的那一晚,是他刚到天都受召的那夜。

      那夜,是金仙十六送他回来的。

      几个小仙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说话,等着金仙十六横抱着有些耍酒疯的宋霁璟进屋,然后命人来送药送水,那个小仙端着热药进去,见金仙十六正坐在宋霁璟的榻边,垂眸望着他,那目光包含的情绪有千种万种。
      小仙弯着腰上前,将手中的药送到金仙十六的面前,待他端起那杯药后又缓缓退下。他站在门边,眼睛却不自知地抬起,看向二人的位置。
      他看见金仙十六一勺勺给自家主子灌药,而自家主子是一点也不配合,吐着舌头直往外吐,弄得药点子都喷在被褥上。但金仙十六也不恼,极有耐心地一勺一勺地喂给他,甚至还先要用自己的唇试试温凉,温声哄着人来喂药。

      然后他又看见,那碗药被宋霁璟伸手打翻在地,“哐啷”一声碎在地上,床上的人听见这动静愣了一瞬,吓得像酒醒了一半。金仙十六手里一空,伸出一只手锢住宋霁璟两只单薄的手腕,倾身压在宋霁璟头顶。
      他还说了什么,那个小仙已经记不得了。他看见自家主子的后颈,印着一个清晰带血的齿痕。

      因为那时,两个人已经离得不能再近,唇已经硬生生地贴在了一起,宋霁璟弓着身子去躲他的唇,被金仙十六一只手掰着脸正过来,宋霁璟流下的泪,被金仙十六极致温柔地抹去。

      那夜,金仙十六留宿幻灵宫,屋里响起一阵水流声,而后烛光一暗,再没了动静。自那一夜过后,宫中小仙对于这两个主子之间的关系议论纷纷,心知这两个人的关系早已不是上一世那样不和,于是心中早有定数。

      宋霁璟扶着桌沿站起来,闻言下意识摸向后颈,点头:“嗯,放心。”

      天都初秋的艳阳天,宋霁璟穿着一身极称身段的白衣,走在檐下阴凉里,一步步向朔长月的殿上走。树影落在他的头顶,夹道的牡丹大朵大朵得开。此地灵力丰盈充沛,四季不显,那头顶的皂荚和合欢便可绿过四季,牡丹便可四季不落。
      宋霁璟耳边传来一声极轻车辙声,他的靴尖还未踩在转角的石砖上,忽然呼吸一窒。
      一个温凉带茧的手掌摸上自己的后颈,像是在提醒宋霁璟,那里仍有一个未消下去的、仍在肿痛的完整齿痕。

      “去哪?”声音带笑。

      贺殊途那只手捂热了宋霁璟的后颈,宋霁璟顺着那手劲的力度看过去,对上贺殊途的眼,那双黑不见底的眼一次又一次全部吐露真情,又包容自己,惊心动魄地像是向他告白。
      那双手在齿痕中央加了力道,用力一捏,捏得宋霁璟发痛,一缩肩头,提着手中的剑,顶了顶他的侧腹,断断续续地出声:“贺少铉,你别逼我……”

      “回答我,去哪?”贺殊途又凑近一点。

      那双摸在他后颈的手已经上移到他的脑后,收着劲拢着他上束的黑发,眉眼带笑,见宋霁璟始终不开口,索性替他回答了:“酒真是个好东西,是不是?”

      宋霁璟忍着颈后的阵痛,抬眼看他,哼笑了一声:“要不你同我一块去尝尝鲜?”
      贺殊途笑着垂下眼,扫了一眼他空荡的腰间:“我的清风铃呢?”
      宋霁璟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贺殊途看他这样子,知道他还是因为那天晚上的事生气,于是退了一步,在脑中迅速反思了一刻钟。
      那天晚上,他抱着醉醺醺的宋霁璟,任怀里的人乱撒酒疯,一会扭着身子挣扎着往下逃,一会将头伏在自己肩头流着泪问他怎么还活着,弄得贺殊途又气又笑。宋霁璟见这人不回话,顶着晕晕乎乎的脑袋就认为贺殊途一定是忘了上一世的事,但不知道这一世又为什么现在抱自己,看着他光流泪,也不知道是在爱着那个贺殊途而哭,还是恨着这个贺少铉而哭。
      醉拳锤在他前胸,贺殊途忍着脾气蹙眉,出声吓唬他:“再乱动给你扔到路边。”

      宋霁璟不怕他这话,咬住他的胳膊不松口,蹬着小腿一边哭一边闹,吵着说自己上辈子欠的债,这辈子怎么还不完,还说贺殊途忘都忘了,怎么不忘干净点,非惦记着这点东西不放。

      贺殊途听完他的话,沉默了很久,直到走出朔长月的院子,走到马车前,他抬头看到天上那一轮皎洁的弯月,心中一动,将挣扎不断的宋霁璟摁在马车边,低头叼咬住宋霁璟颈后的薄皮软肉,狠着心用虎齿刺破那。宋霁璟被他咬地震愕地颤抖起来,闭着眼忍受着身后贺殊途带给他的全部痛楚,仿佛要自己全部记住,刻入骨髓,生生世世都不忘。

      贺殊途抬起头,看着宋霁璟不断颤栗的腰背,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满星漫天,贺殊途听见血液涌进他的耳孔。
      薄汗起在他的颈间,片刻便蔓延遍身体肤,被风吹得发凉,他心中渐渐膨胀的欲望像是燃起了另一把火,□□焚身,烧得贺殊途头一次觉得痛不欲生。

      当时轻别意中人,山长水远知何处。

      “啮臂之盟,生死相守。”

      他低下头,手紧紧攥住宋霁璟的手,宋霁璟看向他,脑中有一瞬的空白,贺殊途张开嘴,想起他的阔别的七百年的日日夜夜,他想得他心中发癫发狂,眼狠狠地红下去,他的声音融进天地暗中间无边的夜风里。

      “长宁,你都记得这些……我怎么敢忘?”

      ……

      宋霁璟握上他的腕,看向他,声音很低:“这么多年,贺大人还是对我念念不忘啊?”

      贺殊途一挑眉:“难道宋大人不是?”

      宋霁璟将他的腕扭下来,举到眼前,弯着眼睛笑了一下:“公事公办,你该放我同朔长月商议事情,”语气一顿,敛了笑意,“这顿酒,我倒是喝不下去了。贺大人若是想就这样被我握着一路领到长月的院里也行,反正我不介意。”
      贺殊途被他的笑晃了一下,愣愣地看着被对方举起来的手,心里被攥了一下,忽然就开口问:“自断灵根,你蠢不蠢。”
      宋霁璟被问得一愣,松开握住他手腕的手,扭头就往前走:“蠢吗?”

      这条里不长,但也不短,两个人就这样并着肩往朔长月的院里走,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宋霁璟能听见自己的心扑腾扑腾的蹦,好像也在开心似的,下意识让他弯着嘴角笑出声了,然后又回过神,歪头看向贺殊途。

      贺殊途看他忍着笑转过脸,也别过眼,不着痕迹地勾唇笑:“蠢死了。”

      于是在朔长月的无溯宫里,朔长月备了一桌子的好酒被宋霁璟推到一边,在贺殊途的督促意味的注视下,竟然真的第一次清醒着谈事情,朔长月一直给宋霁璟使眼色,问他这是怎么回事,暗示的眼神都让贺殊途看清楚了,但宋霁璟恍若未觉。

      “……这祖宗又闹哪样?”

      朔长月站在殿门外,目送二人挽着手一同出门时,口中不禁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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