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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宋霁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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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霁璟步子放得很慢,转头看向高台下那在九孔门前四通八达的小路,目光不不自知地下垂,看向自己空荡荡的腰间。时间隔了太久,他已经有些记不清这些小路究竟会通向何处,天坤金殿中究竟有多少楼阁,就连最初他被召见的御书房,都忘了要走那条路。
随着小仙的引领,一条被绑在白玉栏杆上的鎏金缎面的飘带在殿堂外转角处露出,随着宋霁璟的走近,一点点延展、铺展开,宋霁璟睁大双眼,转眼,看见了放置在整条甬道边的酒台。
这条甬道他从前从未来过,许是他忘了,也或许是在这七百年里新修建的,宋霁璟想了想,向着前面的小仙,开口。
“酒台为何会摆在这里?”
小仙停住步子,回头循着宋霁璟的目光看去,笑了笑:“金銮殿正置备归召礼,酒台还未来得及派人移走,碍了璟王的眼。”
闻言,宋霁璟收回目光,看向面前正低着头等待的小仙:“归召礼?”
“上一次归召礼还是为留风举行的,好多年前了。”
小仙笑着应声:“大人好记性。在您离开天都的这些时日,陛下又亲办了一回归召礼。”
宋霁璟一顿,抬头看向他,眨了眨眼睛,温声:“为谁?”
“金仙十六,贺少铉。”
小仙顺着眼回答。
宋霁璟垂着眼,听到这个名字后,好久没回答,也不知过了多久,待那候着的小仙也等到心急了,宋霁璟张开嘴,声音有些强压狠抑过后的哽咽:“……走吧。”
小仙看破不说破,微笑着转身向前走。
宋霁璟的手在宽大的袖袍里紧握成拳,握得紧到他眼前有些发白,一瞬间,耳边仿佛有很多他曾说过的话。
“以命搏天,我给你担着。”
七百年前,宋霁璟曾跪在殿外扪心自问,神树掘根,天帝降怒,你担得起吗?
在七百年的风雪夜里,宋霁璟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岱州的冬天不长,起码比燕北的冬要短许多,也暖和许多。但宋霁璟总觉得,岱州的冬有四季那么长,每一日都让他遍体生寒。
宋霁璟早就有了答案,若是再问,他必定会说担得起,但只不过要后退几步罢了。
只是,这后退的几步,是模糊不清的,模棱两可的,退到水深及膝的江水里也不足够停下,所以宋霁璟没有想到,这后退的几步,竟然就全然退出了仙门,退出了修行,退出了一个人的生命。
如果这也算担得起,那代价也太大了些。
七百年后的这场归召礼,或许属于一个像从前的宋霁璟一样,是一个在仙门中脱颖而出、在年少时便修习了得的仙脉天才。或许这个少年也会得到那些曾经也落在过他身上的羡艳目光,或许也会在短短几年里便会走到常人不可奢求的位置上。
仙门不缺天才,但总有劣石将自己当璞玉供奉,也总有璞玉给自己当劣石埋没。
跟着小仙一路走到御书房,小仙在门边停住脚步,转头向宋霁璟,温声:“陛下在御书房东檐池边,大人可以过去了。”
“仙界的礼数我忘了许多,若有冒犯,请多担待些……”宋霁璟稍稍欠身。
小仙笑了笑,后退几步,没有说话。宋霁璟转身迈进门里,顺着甬道向内走,目光抬起,扫过两侧的藏书架,然后停住。
那双又沉又静的眼睛越过书架,在众多卷轴与书脊的间隙里看过来,落到宋霁璟的脸上,宋霁璟感受到了,转眼与他对视,然后出声:“陛下。“
天帝口中传出一声轻笑,随机出声:“朕还以为,长宁要永远都不回来了。”
宋霁璟歉笑着,快步绕过书架,在天帝的注视中缓缓屈膝,膝头传来钝痛,随后抬头:“陛下多虑了,长宁不敢抗旨。”
天帝看着他下垂的睫毛,迈开步子走向他,扶住他将要抬起的手,带着淡笑轻声:“起不是说仙门礼数忘了许多吗,竟还没忘记跪我?”
长宁伸手一扶膝头起身,抬眼看向天帝:“许久没有回到仙门,多余的礼数是忘的干净了。长宁不知,陛下召我回都是何意,灵根已绝,修为散尽,我恐怕不能再为仙界做出什么。”
天帝想到了他自剔灵根的事情,向他点点头,问道:“你的灵根,恢复到哪种地步了?”
“长宁从未想过恢复灵根。”宋霁璟诚实回答,喉头却酸得发涩。
天帝的目光中明显看出些许惊讶,语气一顿,紧接着详怒道:“灵根断裂,你要放弃为仙修行吗?你苦修的凛春寒,现在还能那样熟练地用出吗?”
宋霁璟听着,然后垂下目光,出声:“陛下。”
天帝看着他:“长宁,朕只是觉得惋惜。”
宋霁璟面无表情地听完,没接话。
“也许你真的喜欢尘世,但你总要有个归处。留在尘世,七情六欲无法根绝,你最终会被心中的苦恨压垮。留在仙界,你会轻松的多。”
宋霁璟抬起头:“敢问陛下,长宁心中的苦恨,是从何而来呢?”
“陛下曾说,我若从始元殿内走过一遭便会解脱,但依现在所感,这苦恨非但没有消解半分,反倒更深更沉。”
天帝沉默看着他因怒而涨红的眼眶,待到宋霁璟重新低下头,他才回归一个帝王的身心,而非一个在与小辈谈心的长者。
“你在怪朕?”
宋霁璟笑得很快,短促一声,满是自嘲:“我怎敢。”
“你是在恨朕。恨百年前你跪在殿门前,而我却对你恍若未见,恨我偏执地降下天劫逼死贺殊途,恨我任你在殿外哭得撕心裂肺。”
宋霁璟皱了一下眉,呼吸一滞,听到了东檐池里水流的声响,下垂的手在袖子里紧攥起来,呼吸缓缓变得急促起来:“……陛下。”
天帝一动未动地看着他,说出的话如凌迟般一样痛,直接宣判宋霁璟的罪名:“但你最恨的,是恨你自己的软弱和无能。”
宋霁璟失神般睁着通红的眼,心中被紧紧攥住,拽得很高很高,他微微皱着眉,盯着自己的靴头发懵出神,又像是被说中了一般,深吸了一口气,将即将落下的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
“两日后,金銮殿会举行归召礼,”天帝默默,“朕,钦召你为金仙十七。”
宋霁璟没有回答,他像是默许了这种看法,他扯着嘴角不自知地笑了笑,想说点什么,但喉头被紧紧抓住不能发声。
金仙,是多少仙门百家修行百年千年都未曾攀上的高度,更是仙界中最高殊荣,有的人苦修百年都够不上金仙的尾巴,有的人却轻易随着归召礼坐到了金仙的位子上。
于他而言,金仙十七这份不可及的殊荣,究竟真假参半,他不敢猜,也不想猜。
他在天帝逐渐平息怒意的目光中转身,像是没有听到陛下的话一般,没有片刻黏连与留恋,那纤细的白衣腰身像是一只白鹤一般,轻飘飘的就忽然不见了踪影,背影在侧廊的转角消失。
天帝缓缓转身,走到东檐池边,吐息:“朕还是唐突了……忘了这小子的脾性比天还高。”
东檐池里的水流声忽然就变了,变成如滴水一般的琴鸣,试探一般在殿中回荡,就忽然一转声色,变成了一首悠扬绵长的琴曲。
宋霁璟闷着头快步走向御书房门口,御书房内透不进多少日光,即使是点了长明灯,也不如外面的白日亮堂,宋霁璟在房内待了不久,但走到这里迎着刺目的强光,还是有些睁不开眼。
他靠着门边,躲着门外小仙的目光,想来自己的眼眶还是有些红,便抬手摸了摸,心中又想起天帝那番话,心里一抽一抽地痛着。
这是那深埋心底的痛,被这句话如曝尸般挖出来,赤条条地摔在自己眼前,那些被他自己强摁下去、逼迫自己忘记、甚至是自欺欺人的东西,一时间都让他在脑中忆起。
他十五岁就上了天都,人间冷暖他不懂得多少,就像是个未经人事的懵懂孩童,还在世间欠下一段情债,带上了情枷,所以上天降下惩罚,让他百倍偿还,让他在尘世带着痛苦滞留七百年,饱经世事后又觉得亏欠,于是给了他一个不可多得的殊荣。
无论是在感情,还是在其他方面,宋霁璟都在试着给自己一个体面的位置,哪怕是只有一方角隅,哪怕是要让自己蜷缩起来。
但这份殊荣,无论怎么说都说不上体面。
天地遥遥,七百年更是遥远。
遥,究竟有多遥远呢?
是他一剑凛春寒扫破结界都扫不清的苦恨,是他璟王三次违背天条消费通灵擅闯地府都未能在生死簿上落下的笔墨,是百载春秋,天地两隔。
他站在门外日光里,抬头,望见檐上枯藤古树枝停了几只肥溜溜的麻雀,藤枝轻颤,感知他的靠近便迅速飞走。宋霁璟的脚步顺石阶向下,没有细听一旁小仙的话,走了另一条大路,沿着宽阔平直的台阶步步向下。
另一边,在石阶的尽头,一身玄衣的贺殊途手里握着折了好几折的符鞭,从石阶的尽头向上,在宋霁璟带着微红的眼眶,像是慌乱逃窜一般走下来时,贺殊途第一眼就看到了他。
宋霁璟原本微垂的目光毫无征兆地忽然抬起,丝毫未有躲闪地与贺殊途对视,骤然怔忡住。
只是他们两个人脚步都未曾为对方滞留,目光也仅仅交汇了一瞬,还不知道看没看清对方的脸便急着错开,又各赶各的路了。
错愕之余,满是他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复杂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