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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88 章 骅南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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骅南端着碗往古寺走,雪粒沾上他的前衫衣袍,仰起头看了看天上掠过的鸟,雪停了,天也晴了半边,他垂下眼,却看见古寺里站着一个人。
骅南微微一愣,随后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看着那个一身道袍的人在神像前站了许久,然后跪在蒲团上,口中振振有词,不知念了什么。
古寺里放着各样的面点,高香落的灰冷在了面点表面。供奉面点的人,大多为这年求风调雨顺,面点捏成了龙的模样,长相狰狞。有不少食不果腹走投无路的人,都会在古寺里落一落脚,看到这些面点,哪怕是已经冷掉了,也或许会有些活下去的希望。
骅南的目光忽略那个男人,扭过头,将手中的碗放在神像下边,蹲下身,用手掌扶了扶碗边,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那个男人转向他,开口:“同道中人?”
骅南一愣,转过脸去看他湛蓝的瞳眸:“谁?”
那个男人目光冷下去,声音一顿:“别装了,骅南。”
骅南懵懵的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撒了手拔腿就往外跑。
七百年不回仙门,仙门主动找上门了。
宋霁璟的别院在古寺东边,骅南跑出古寺,扭头往西边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往后看那个男人是不是追上来了,口中喘息着:“跟我斗智斗勇,你还嫩着呢。”
一阵强光掠过眼前,他脸颊忽然感到一阵冰冷,强烈的痛感从被撞击到的地方一路往脑里钻,骅南皱着眉,心想谁走路不看路,一抬头,见是那个男人的湛蓝色瞳眸,正在盯着自己,语气冰冷。
“别给自己找不痛快,我要找的是璟王,劳烦你,带路。”
“璟王?璟王是谁?我怎么不知道?”骅南脾气很倔,盯着他,一扬下巴,“你哪来的?”
“我名昭白。我们之前见过一面,许是你不记得了。”
骅南抿了抿唇:“金仙十五?我听说过你。”
昭白语气平淡,点头:“带路。”
骅南笑嘻嘻,抬头看着他:“不好意思啊,我也不认路。”
“骅南,你不要任由着他胡闹。”
骅南眉头一挑,感到有些好笑。
“谁胡闹了,我看你最胡闹。”
说罢转身要走,昭白手中的剑直直地朝他飞过去,干脆地刺穿了他面前的那棵树。骅南的脚步猛地僵住,看见那剑锋停在自己眼前,心都要跳出来。
他捂着胸口,埋怨似得回头看:“就你有剑!就你会吓唬人!”
昭白,金仙十五,无论是从修为还是武力来讲,他都不是这个人的对手,虽说仙门心地善良不动杀戒,但谁知道这个昭白是不是个例外。
骅南深吸了一口气,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那也要到后面去吃亏。
“……你找他做什么?”骅南问。
昭白微微挑眉:“回都。”
“回什么回,我看你就是来捣乱的,璟王现在都下定决心要做个凡人了,你们就断人决心吧。”
昭白冷着脸,半天没说话:“自剔灵根,这确实不常见。”
骅南立即接上他的话,顺下去:“对吧,灵根都没了还回天都呢,你们这时候又不嫌那种散修不干不净了。”
他顺手想将昭白的剑拔下来,却发现无论怎么用力都拔不出来,最后涨的满脸通红。
“回都,受召。”
骅南没有听清,他扭头看着这个倔强的剑:“嘿我还就不信了——什…”
他彻底愣住,手紧抓着剑柄,维持着往外拉扯的姿势,扭头,有些不可思议:“你说什么…受召?”
昭白微微点头,目光唯一,借助灵力将那把剑取出,让骅南没有维持住平衡,一下子栽在树下,痛得他呲牙咧嘴。
“陛下亲自点召,不会有假。”
骅南爬起来,瞧他一眼:“你看我好骗?”
“你也就骗骗五岁孩童,还点召呢,你以为我不知道陛下亲予召文是要有灵根才能……”
昭白看着他突然愣住,像是意识到什么,迟钝着转过脸,昭白微微一笑:“三世灵根,修习凛春寒剑术,这些足够了。”
骅南彻底傻了,没有再说话,一拍脑门,撒腿就往别院跑,一边跑一边心想,不知着究竟是好是坏,跑近别院,骅南张嘴大喊:“大人——出事了!!”
宋霁璟正蹲在院里草笼边,一手环绕抱膝,下巴搁在膝头,歪着头看着笼里灰色野兔啃自己手里的草杆儿,脸上挂着淡笑。
听见骅南的声音,他缓缓站起身,走上前:“出什么事了?”
骅南一句话也说不清楚,他比划半天,宋霁璟看得一头雾水,正要把他拉到院里坐下细说,门内走进一人,目光沉静,进了院子,目光落在宋霁璟脸上,顿了两秒,开始打量整个院子。骅南扭头见是昭白,跟见了鬼一样往宋霁璟身后躲。
宋霁璟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出声。
“……昭白。”
昭白微微点头,看着他收拾得利索的院落,开口:“璟王真是有这等闲情雅致,这院子修得,与世外桃林无异。”
宋霁璟语气平淡:“金仙这是在游山?怎么游到这种小地方来了?”
他没有笑,有一种茫然的预感在心中升起,他看向昭白的蓝色瞳仁,知道他说什么。毕竟,自己这院落,除了他、骅南与裴岩,也只有鸟雀和野兔会光顾了。
昭白“宋大人,莫要胡闹下去,天帝若是动怒,你可就没有这种闲情雅致了。”
闻他此言,宋霁璟睫毛微颤,看着他的脸,后退一步,转身将他往里带:“天冷,喝些热茶,不急。”
“有的事情,不需要坐下长谈。”
他的态度很强硬,宋霁璟低着头,听到这句话后,站在原地,手紧攥着垂在腿边,半天都没有说话。看他这个样子,骅南抬腿就要往外赶人,却听见宋霁璟忽然道。
“我已有七百年未曾回都,况且灵根已被剔除,怕是仙界现在已经…容不下我了。”
心沉大海,沉了将近七百年,无人问津无人在意,如今这样猛地被打捞上来,怕是不能接受。
昭白刚想回答,却又见宋霁璟开口,欲言又止,冷白的脸色露出难堪,刚挨到嘴的话又生生咽下去了。
“十六金仙,都还在吗?”
昭白:“想知道,自己回去看。”
这意思,就是在了,宋霁璟心中了然,连那个最初说要离开的昭白都站在这里,他想不到还有哪个人会主动离开金仙的行列。
他想到了,但恐怕头脑简单的昭白不会想到,其实他这番执拗的话里,真正想问出近况的人,是金仙十六,贺殊途。
“我已做回凡人七百年,这感觉很好,”宋霁璟环视着这个由他精心打理的院落,“这里有我种的花,春天会开,秋天有菊花,冬天有腊梅,还种了很多菜,偶尔到市场上去卖一些换钱,”宋霁璟抬头,转过身,看向昭白,勾着唇,却显得明显牵强,“我觉得这种日子,还不错。”
昭白盯着他,忽然叫宋霁璟在江北的尊号。
“济盛公,你的谎言不堪一击。”
宋霁璟知道自己这番话很自欺欺人,任谁也能听出来。
谁甘心呢,当初宋霁璟是在十五岁就风光地站在天都的人,这是在同龄人中谁也未曾超越的,他天资过人,在那时他拥有了自己的剑,顶着头角峥嵘的天才光环穿越在九孔门里,洒脱地好像天不怕地不怕。
百年前,他自剔灵根的时候,心中有没有不甘呢?
我想,这是必不可少的。
每当明月高悬,每当宋霁璟盯着那月影出神,手里紧抓着被衾,在泪落下之前,会先紧紧皱眉,那个可以替他拭泪的人已经不在了,在自己周围因他构建起的一切都在不可挽回地崩塌弥散,他不可抑制地想到那个人的时候,心中都会为自己的灵根惋惜一阵。他曾对自己说过,贺殊途死了,自己也绝不独活,剔除灵根已然断了他半条命,这样一来,是不是也算是应诺了。
那一天,至今他还清晰地记着。灵根在他体内崩断的瞬间,七窍流血,血淌了他一身,眼前几乎都是自己流向四面八方的血,天与地茫茫一片,他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且当是修行吧,如若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他便不会有那么难受了。
坦然接受自己从天上摔进泥潭,变得平庸,变成芸芸众生之中最平凡的一个人。
不能全然忘记,但也别无他法了。
宋霁璟轻轻一笑:“昭白,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话说得太明白,往往显得无情。”
昭白盯着他的脸有些难看,破天荒地轻笑一声:“好,既然璟王都发话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他的目光扫过骅南,扫过整个院落,然后转身向外走:“璟王,我们后会有期。”
宋霁璟没有送客,他站在原地,听到昭白的脚步彻底消失在门前,猛地拿起桌上盛了冰茶的茶盏,蹙着眉倒进喉头里,眼眶在白如凝玉的脸上红得明显。
茶盏被用力地砸在桌上,发出“呯“得一声,五指紧攥在杯边,骨节泛白。
“大人…昭白说的受召,究竟何意?”一旁的骅南轻轻出声。
“加封个官职,或是给点甜头,总之怎样都好,陛下若是想要我留在天都,总有对付我的办法。“
“若是陛下要我回去,受召不过是借口,”宋霁璟偏头看向他,自嘲般扯了扯嘴角,“况且,我这种灵根已绝人,就是病犬一条,天都要我又有何用。”
宋霁璟目光如炬,沉视着桌面空掉的茶盏,心中反复琢磨,反复权衡,一时间,他心中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骅南。”宋霁璟轻声。
骅南:“嗯?”
“你上次回都,是什么时候?”
“我想想……半年前了吧,春天的时候。”
宋霁璟若有所思,点头:“半年了,裴岩该想你了。”
……
天都,天坤金殿。
宋霁璟目不斜视,沉着心站在这里,望向那扇殿门,面无波澜地抬眼,看向那块金色牌匾。
七百年,再次站到这里,不再为求谁平安。所以好像,没有什么能再次伤害他了。
宋霁璟迈步出去,腰间空空,步伐倒是轻快,门边小仙迎上来,带着笑低下头,为他引路。
“陛下在此等候多时,璟王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