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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天上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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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七百年,时事境迁,世殊事异。
李珩骕践祚典定在酉月十七,典后更年号为承昭,改国号为大肃,重修南北各八城,定北海界碑为沧溟碑。大典过后,李珩骕亲自率兵北上燕北寻玄北王,未果,遂于燕泊府内立碑,赐谥号忠平。
这七百年间,晨光毫不吝惜地磨砺过众人的眼眸,却也从未留恋过谁的窗棂。
双日凌空的往日宛若烟云,纷飞百年,度过千抹泪万篇曲,落入一汪清潭,激起万层水纹。
七百日或许过得很快,泪也在流下眼睫的那一瞬里存在,如水过无痕,但其中却有万种不堪言。
七百年前,天劫将贺殊途召归真身,他又以符鞭劈断沧溟碑,破坏三界平衡,使三界动乱不休。
那一日,宋霁璟垂着眼从廊桥走下,转过三孔门,隔着万千翠竹的影子,眼尾扫过了一个熟悉的身形。目光紧追去看,却只是一个身形相仿的武仙路过此处。他吞声低低地抽了抽鼻子,眼眶又红又烫,他抬手摸摸自己的脸,将未来得及擦掉的泪抹去,然后转身离开。
行至玉净阶,宋霁璟眼前一片混沌,嗓子刺痛着,膝头也痛得厉害,步子麻木地向前,他有时能听到马蹄声在不远处响起,忽远忽近,他抬头举目望去,却看不见任何人。
盛怒盛哀过后,丢了痛苦,丢了仇恨,只剩下了空荡荡的心。
泪水再次落下的瞬间,他先是一蹙眉,右手摸上冰冷的剑柄,紧握住,凛时剑振剑嗡鸣,蓄势上扬。没有理智的斟酌,没有片刻的迟疑,几乎是在一瞬间,剑尖寒光骤然迸发而出,寒光追天,布满了阴沉的天幕。
他很久没用剑了,现在握剑的手明显看出有点哆嗦。宋霁璟肃穆无声地立在玉净阶上,单手握剑横空而过,爆裂的鸣啸声在天间回环,他举目望着满天寒光刺向仙界各方,一个名字在他的喉头滚过,垂眼便泫然欲泣。
这一剑,叫凛春寒。
十五岁,他的第一剑凛春寒,让仙界看见了这个平凡的少年,这一剑,是为他含冤而死的师父鸣不平,恨比爱盛。
十九岁,他的第二剑凛春寒,让仙界再一次这滴泪的重量,这一剑,是为了他那被天权逼上绝路的仙侣,爱恨弥天。
今日言,七百年前的一剑凛春寒,不仅劈进了九重门,也劈进了天琨金殿的大门,劈在天帝眼前,同时在穹顶劈出了一道天裂。这道天裂沟壑横纵南北,宛若一道垂天云幕,将三界之混沌分离,那道被符鞭劈断的沧溟碑轰然合二为一,结界复原,三界再次稳定下来。
之后,宋霁璟再未回过仙界,他的身影连同他这个名字,都如同石沉大海。
很多人都说他因爱殉情,也有人看到贺殊途未死后,就说是那一道天雷被引至了宋霁璟身上,认为是宋霁璟替贺殊途受了天劫,替他唏嘘不已。
关于神树,七百年前被连根拔起,随即一道雷将半个山头都夷为平地,七百年太久,今日的骤山,已经成为百姓的一片长满青青荠麦的良田。
他本是淡化了七情六欲的仙,经此一役,仙界再无留恋,宋霁璟手执短匕自剔灵根,回到尘世,选择做一个凡人。
天帝花了五百年时间为贺殊途重塑金身,召归贺殊途为金仙十六,赐居天赦宫。
其余十五位金仙惊异的不只是贺殊途是天帝寻找许多年的金仙十六,更是惊异于召归后的贺殊途选择自毁肉身,自断一世尘忆,选择重塑金身。
五百年后从始元殿走出来的贺殊途将会是第一次见到这世间,往世种种尘忆将不会再忆起。
这意味着,贺殊途将不会记起自己曾是骤山清风堂的一名养魂人,不会记起自己曾是大肃的定鼎之臣。
更不会记起他日夜所思之人。
旧情殆尽。
宋霁璟百年间去了三趟鬼界,强闯阎王殿的行为让徐徇很不爽,但宋霁璟通常是剑比嘴快,徐徇不敢多讲一声。第一回闯阎王殿,徐徇正捏着本厚重的生死簿站在桌旁,见来的人是宋霁璟,惊得下巴要掉到地上。
不知他是怎么绕过那结界,但这时便不能再称呼作“护花使”或者“妃主大人”,徐徇拧着眉看着宋霁璟阴沉沉的脸,开口:“璟王?”
闻言,宋霁璟抬头,向他微笑:“都叫我璟王了,那我这点鬼界通灵权还是有的。”
宋霁璟收了笑,步步走向他:“徐徇,我来阎王殿,是来找将死之人。”
徐徇心里咯噔一下:“找哪个将死之人?”
“你主子。”
“骤山贺殊途。”
徐徇眉头一挑,低头看手中竹简,将方才未写完的名字写在薄上,声音很轻:“不在这。”
第二回,宋霁璟擅闯生死殿,未果。
第三回,宋霁璟在鬼界兜兜转转一整日,终于在归名殿里找到徐徇,看到徐徇手里的生死簿,站在他面前不走了。
徐徇见又是这祖宗,有些头疼。
“笔给我。”在宋霁璟的话里,听不出什么语气。
徐徇看着他的眼,鬼迷心窍地竟然把手里的笔递给他,宋霁璟一抓住笔,跨了一大步到那生死簿面前,哗哗地翻了几页,握笔在纸面落笔,作状紧挨着他的名字落笔勾划什么。徐徇见状惊异地大喊一声:“疯了吗,做什么!”
徐徇将生死簿一把抓过来,往桌上一摔,夺过宋霁璟手中的笔,将这根笔也向后一丢,语气有些恳求。“宋祖宗,我求你别来胡闹了。”
宋霁璟看着他,平静道。
“你打不过我。”
他随即垂眼看了那生死簿一眼:“徐徇在生死簿上勾划掉我的名吧。”
徐徇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骨白的脸与纯黑的眼眶里,竟凭空生出一丝人情:“……为何?”
宋霁璟以为他不也不识得自己了,于是后退一步,开始自我介绍:“我名宋霁璟,字长宁,年十九……”
徐徇打断他,不容他再胡闹。
身后的门忽然大开,吹进好大一股阴风,吊着脑袋的牛头马面站在门外,徐徇的目光越过宋霁璟看向门外,向着门外二人沉声:“备车,送客出界。”
闻言,门外响起车辙声,宋霁璟皱眉,弓身去夺那桌上的生死簿,有些着急:“徐徇!将我勾划掉!”
徐徇自然不会成全他这么不同寻常的要求,他快人一步拿起生死簿往袖口里一塞,理了理袖口,面带微笑地看着他前主子的相好,好言相劝。
“我固然是打不过你,但这是鬼界的地盘,不允仙界在此胡闹,璟王若故意为之,便会按三界律法处置。”
“事不过三,请璟王三思而后行。”
宋霁璟的脸白得没有血色,他不觉得有多痛苦,三闯鬼界,他已将此生的通灵权用光,在鬼界这至阴之地多停留一刻都是造成对他修为与灵力巨大的枯损,此刻他已经什么力气也没有了,如果连徐徇都不能做这件事的话,他不知道天地间还有谁可以救一救贺殊途。
宋霁璟垂下眼,以后用叹息一般的声音:“徐徇,你莫要骗我。”
“贺殊途他……究竟死没死?”
徐徇看着他,后退一步,没有回答。
看见了他欲言又止的反应,宋霁璟眼眶立刻红下去,紧接着上前一步,伸出手紧紧抓住徐徇冰冷的衣领,语气几近恳求。
“若是没死……他人为何要躲着,究竟在哪?”
“他不会死吗?”宋霁璟听到徐徇空灵的声音,“这世上还没有哪个人,可以凭肉体凡胎抵挡天劫。”
徐徇僵住自己想要扯开宋霁璟手腕的手指,猛地垂到身侧,缓缓开口:“但……”
“……但璟王若要同贺殊途生死相随,那就当我没说过这番话,车已备好,大人请回吧。”
宋霁璟像是一条被主子无情抛弃的病犬一样,被牛头马面丢在了鬼界界碑外。他站起身,面对广阔的碧蓝海面,再次感到虚无与迷茫。自己失去了通灵权,因而无法回到天都,甚至靠近那沧溟碑都会让膝头剧烈疼痛,儿时落下的病根在这时反反复复再次作痛,每次刺痛着他时,都会让宋霁璟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灵力的流逝。
回去吧,回到尘世去。
因为贺殊途本就是要回到仙界的金仙,这一世无论发生什么也不会改变他最后召归仙界的结局。只是因为他自己,因为他自己的贪心,妄想用真情留住这他凡人一世。
他多想生在一个穷乡僻壤的地方,最好禀性愚顽,一辈子活在那一亩三分地里,不用顾忌什么是非对错黑白,因为永远不会有什么突然到访的意外。可以永远不懂公子多情究竟何意,不懂画不满的缘分究竟要靠什么去续,也永远不懂那烈酒入喉究竟是什么感觉。
哪怕是一辈子过得浑浑噩噩也好,就像是在温柔乡里酣睡了一辈子,没为什么痛过,也没为什么伤过,也不需要用极大的筹码去换取一个微乎至微的解脱。
回到尘世去,买一壶温酒,从此做个凡人。
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
宋霁璟面前这片海,名叫无犯海。相传,那些命数已尽的人在走进鬼门关之前,都会经过这片海,其中那些生前行善积德、死有余辜的人,会被海中鲛人拖下水面,让冰冷的海水洗净他们身上的浮尘,然后向东,送回尘世,再活一世。
宋霁璟站在无犯海海崖上,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轮,然后蹲下身,臂弯抱在膝头,声音委屈地厉害:“贺殊途,你水性不好,遇见了鲛人,要快点游向东方……”
海水拍打崖岸,响声弘大磅礴,天上掠过一只飞鸟,在激起的高高的浪沫里滑翔而过,一路高飞只天边,然后扬起一道悠长的鸟鸣——此去经年。
七百年后,岱州,冬。
伙房里开着小半扇窗,雪落在窗前,很快便被端上灶的热瓷碗融化,碗口放着半张被咬了一口的炊饼。
站在伙房里的宋霁璟棱角柔和,身穿着一袭白衣,袖口上撸至臂弯,露出白皙有力的小臂。他唇线平直,微垂着眉眼,雾气凝结在他眼前,淡色的瞳仁随着木勺晃动的方向微微移动。
玉段白衫,立在杂色纷乱的伙房里,白得分外明显,像是枯枝上绽放的一朵雪色寒梅。
做炊饼的手艺,他愈做愈熟,江北的岱州没有那么多品类的甜食,但是由北人带来的炊饼文化倒是逐渐盛行了。
勺声戛然而止,宋霁璟抬头看向从院门外走进来的骅南,温声:“今日落雪,市上没有很多人吧?”
骅南肩上背着箩筐,伸手摘了头上挡雪的斗笠,伸手拍落斗笠上的雪,应声:“今日北军进城入市,吓跑了好多百姓。”
宋霁璟似是已经见怪不怪了:“他们杀了多少人?”
骅南:“我没见杀人,倒还虚情假意地买了不少东西送到各人的手里。”
骅南扭头看向伙房内的人:“不过大人栽的白菜可都卖出去啦!”
伙房内的宋霁璟轻声一笑,骅南放下箩筐,闻着香味跑到伙房门口,软声软气:“大人做炊饼的手艺真绝,快叫我品鉴品鉴!”
说着便伸手去抓碗里的饼,被宋霁璟蹙眉用勺柄不轻不重地打了下去,正色:“别动,这一份要送去古寺。”
骅南努着嘴收回手,紧接着碗便被塞进怀里,整个人都被宋霁璟推了出去:“快去快回,等会第一口让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