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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上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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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在额间磕出血印,是在御书阁,也是为了贺殊途。当时宋霁璟脸上挂着一滴不可察觉的泪,眼底微红,额前一块紫红的血印,像是喝醉酒了一样直愣愣地走到骅南面前,给骅南吓了一大跳。
声音发闷,像小孩子一样:“小过,取我的剑来…”
骅南看他额间血印骇人,忙去扶他,恐再一眨眼宋霁璟就昏晕过去。宋霁璟推开他,重复一遍嘴里的话,然后垂着头走进正堂的门,骅南在他身后追着,却被无情地拒之门外。
屋内,宋霁璟瘫倒在地上,眉间因痛苦而紧皱起来,他本就是清瘦的体型,如今一来更像是掉了一层肉一样,一脸病容,他怀里抱着他的凛时剑,手边放着两坛梨花酿,腿边倒着两坛空酒瓶子,喝了个烂醉。
那次,骅南在门口守了一整夜,吊着精神竖着耳朵屏气凝神听屋里的动静。天亮后,宋霁璟将堂门推开,对上屋外骅南的眼,见他眼下俩核桃大的乌黑眼圈,有些歉意地咧嘴一笑。
这一笑,在骅南眼里,比那带血的刀还吓人。
他尖叫一声跳起来,冲向宋霁璟,滑跪着抱住了宋霁璟的小腿,嘴一张就开始嚎。
“大人——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啊!!大人你还上有老下有小挂念着你呢,可不要轻浮了自己啊大人!”
“为了区区一个贺殊途,大人不值当的!”
宋霁璟起初被他吵得有些头疼,梨花酿虽麻木了他的头脑,但他依然敏锐地找到了这个令他不满的词,当即开口。
“不值得?”
好好的一个人,带着一身莫须有的罪名白白死掉,就值得吗?
骅南一愣:“当然不值当了大人!但是啊大人你想想自从遇见了贺殊途,发生过什么好事吗!您在白骨塔被贺殊途伤成那样,破境差点丢掉了半条命!还有什么是好事吗!?”
屋里斜倚着房门的空酒瓶不知被哪来的一股劲推倒,滚过二人面前,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台阶上摔了个稀碎。
宋霁璟沉默着看了两秒,而后一挥手,将酒坛碎片复原。骅南也识趣得松开手,往地上磕了一下,站起身。
那次,宋霁璟没有告诉骅南,若不是昨日骅南将凛时剑藏起来,他一定会用凛春寒杀死那些真正的凶手。
宋霁璟是一个享受孤独的人,只有孤独才能构建起他冷漠强大的心,软绵绵的情爱他都视作眼前烟云,只是在那时,意料之外地,贺殊途带着他从未拥有过的温暖和温柔闯进了他好端端的日子,让他又爱又恨。
他也没有告诉骅南,自己擅自破镜那次,不是为了进修自己回来压贺殊途一头,而是因为自己感知到自己对于贺殊途的感情有别于其他部下,于是动了自尽的心思。
他恨贺殊途,也恨自己。
放眼整个天都,能一掌取自己性命的,不留遗憾不留痛苦的,也就只有那个活在神话里的魔王了。
只是没想到,禁境里的解烛非但没把自己杀死,还把贺殊途招引来了。
自那之后,骅南也懂了,自知自己与贺殊途在宋霁璟眼里不是能分到一边的同路人,也就不太在意在这其中宋霁璟的偏心,有些不甘有些委屈,就全然咽下肚了。
……
宋霁璟顺着眼,额头磕得一片麻木,正盯着门下的一块雕着龙纹的桥砖发怔,他的眼神冰得刺骨,清醒的意识无时无刻不在刺痛着他敏感的神经,叫嚣着告诉他骤山有一个命悬一线的贺殊途,是他的心上人。
当他憎恶贺殊途将他囚在燕北时,泪比膝头先落下。当他不再憎恶这一切,膝头却比泪先落下。
上天入地,求神拜佛。
泪潸潸,天地亦潸然。
有什么办法呢?
“…陛下。”
宋霁璟再次开口,声音哑得像一块石头剌在粗石粒地面发出的声响。
“愿陛下饶其性命…宽大为怀。”
殿内,天帝周身围绕着一层抹不开的冷云,仙鹿俯在他身边,长长的眼睫上下扫动。听到他一声比一声哑、一声比一声低的声音,天帝微微蹙眉。
殿门禁闭,但从门外传入的声音已经能明显听出来宋霁璟的疲惫和哽咽,恐是再这么跪下去是受不住的,身旁已有长老看不下去,想要上前劝言,都被近身的小仙挡下。
自贺殊途踏入骤山的那一瞬,天坤金殿大门轰然关闭,在此之前由天帝召集的十五位金仙以及各门派长老齐聚殿中,在殿内,天帝虽不言不语,但眉间愁云心事,已叫各位了然。
十五仙在他身后的白玉高墙上坐了一排。极净闭着眼,盘腿静修。留风板着脸,看着眼前飘来飘去的雾。他们各有各的心事,前几仙都不曾听闻贺殊途的名字,更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事,这日被叫来天坤金殿说是要给一个叫贺殊途的生人降天雷,杀生破戒这种事,简直让他们大为震惊。
十三仙朔长月,倚靠在石柱边,神情凝重。十五仙昭白摆着个臭脸,瞥了一眼朔长月,在他脑中放出声音。
昭白:“你说这荒不荒唐?”
朔长月默不作声地给了他个眼神,答道:“荒唐至极。”
“若陛下当真降下天雷,劈不劈得死,贺殊途都算是’青史留名’了。”
朔长月:“今日咱们站在这,不就是怕劈不死他吗?”
“界屏处还有骅南的天兵把守,破了界屏,就轮到咱们去杀了,你可要做好准备,可别等到杀到你面前,溅你一脸血。”
朔长月有点嫌弃:“……说得那么血腥做什么。”
昭白平静道:“贺殊途残暴无道是真的,可你以为璟王就是什么好人?这本就是很残酷的现实。”
坐在十五仙身前的任平川轻咳一声,打断了他们的通灵,二人循声看去,只见任平川侧脸盯着他们,又缓缓转过去。
随后,又有第三个人的声音挤进了通灵。
“叫那小子偷藏我珍藏的好酒,你看,遭报应了吧?”
朔长月笑了:“哪能啊,若不是贺殊途越界去碰了神树的灵根,陛下根本不会动怒。”
任平川想了片刻,问道:“你们金仙知道的多,可知道神树究竟什么来头?”
一旁的昭白语气平平:“青鸟的膺续。”
“我听说那青鸟死在了昆仑是仙脉一世终结,算算日子,也该到了第三世,”朔长月不着痕迹地移动目光,扫视殿内众人,“没准,正坐在这跟任提督当同僚呢。”
“嘁,仙缘差我八百年哩!”任平川做了个古怪表情,开玩笑道。
在一旁安静了许久的陆识也连结通灵。
“宋大人快要跪不住了。”
任平川咬咬牙:“他那破身子,风一吹就要病,也不知是怎么打过的那魔头。”
昭白:“靠美色吧。”
闻言,朔长月努努嘴,一把掐断了昭白的通灵,转身不理他了,任平川也愣笑一声,没说话了。
天坤金殿中的莲台中央,似是沉睡已久的天帝微微掀开眼皮,眸光冷湿,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的意味,天帝垂眸,望向仙鹿,背对着天都众仙,他开口,轻声问。
“吾其过乎?”
是在问仙鹿,也是在扪心自问。
吾其过乎?
灰色天空中雷云暗涌滚动,双刃雷楔与雷法天符一并高举入云,天裂开了一道猩红的口子,降下密密麻麻似血一般的雨,雷鼓攒动,声声相续,在暗灰色的天里噼里啪啦地响,将那原本只是一道银河似的猩红裂口,张裂到占据整片天。
猩红的天,照在骤山贺殊途的眼里,将他墨黑的眼眸照得火红。宛若山火,如溃军一般向他猛地压来!
一团雷云积攒在天,层层卷携着中央的天帝,雷法天符在他面前徐徐展开,那双金色毫笔压上纸面,击穿了天符,顺着毫笔落笔的方向,天空聚起一团刺眼的雷光,风驰电掣地向下落去!
一声雷鸣,炸在天坤金殿内众人的耳边,炸在宋霁璟耳边。他跪得僵直笔直的腰身终于支撑不住,脱力般软下去,扑在地上,肝肠寸断,剜心地痛,滚烫的泪水扑进了冰冷的花砖细刻的纹路里。
宋霁璟哭得颤抖,哭得发疯,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被他摁在花纹里磨平磨破,渗出血珠,染红了他指尖下的那朵凌霄兰。
他想,既然是这样,自己又何必跪在这里呢?不如今晨在贺殊途起身的时候,从后背抱住他,环住他的腰,亲亲他的脸颊,同他一起到骤山,做他想做的,杀他想杀的。
最后再一同被这道天雷取了性命。
仙是不会被轻易杀死的,但是一道天雷,一道由天帝亲手降下的天劫,足矣杀他灰飞烟灭。
倘若言心中之戒,那早在他被贺殊途拉出禁境的那一瞬里,碎了个干净。
尽人事,听天命。
宋霁璟再也忍不住哽咽,他松开有血珠滚落的下唇,跪俯在地上嚎啕起来。
他不明白,他想要找月老问问,或者找无崖问问,他与贺殊途之间的缘当真就这么浅吗?
每当他们亲密,立刻就又报应找上门,待到他们二人痛了千千万万次,再放下机缘,让他们二人相遇重逢,周而复始反反复复。
他不明白,既然缘浅又为何相爱。
……
骅南收到通灵文书后,已经是降雷后一个时辰了,天亮得刺眼,白日高悬,骅南沉着脸上马,怀抱文书,扬鞭催马。
他的烈烈红衣浸染在夕阳里,很快便来到了界屏处,他在此陈兵数万,布好队形拉开阵仗,将领听到雷鸣后还暗自地想,谁能抵得过天雷,贺殊途一定会死在骤山,怎可能会攻上天都呢,在此陈兵数万是否有些小题大做了。
但当他们看见一个血淋淋的人站在面前的时候,还都吓了一大跳。
这个再一次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男人,背朝着遮天蔽日的红光,一步步踟蹰着缓缓向前,血淋了他满身,玄色的衣袍已经被鲜血浸染,在他身后的地面也已然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将领大震:“这………速速通报骅大人!”
谁都没有出剑,直到骅南的马在身后嘶鸣,目光穿过众士兵,笔直地落在贺殊途的身上,也不由得被震慑住。
离界屏不足五步之处,骅南才开口。
“再向前走一步,你必死无疑。”
贺殊途恍若未闻,他用尽全身力气眨了眨满是鲜血的眼睛,竟讥讽般咧开嘴笑。
“骅小将军威武。”
“只是……就凭你们,也拦得住十六仙的路?”
骅南猛地一愣,刚要发作,却见那带着一身血污的贺殊途被猛地从虚弱中拉出,眸光瞬间变得犀利明亮,那条由数万张灵符首尾相连排列成结的符鞭在他手中迅速成型,另一端在他身后甩出去很远,霹雳炸响的声音响彻天际。
下一瞬,空中卷起一道啸鸣,那道金色符鞭如刀般迅速割裂白□□屏,犹如天堑般凭空裂成两半!
这是独属金仙的绝对压制,在这一刻所有灵器兵戈全然失效,宛若一摊废铁乒乒乓乓地落了一地。
天光,倒映在他眼眸深处,为贺殊途开了一条通向天都的路,他脸颊的血已经被这道光晒干,他目光炯炯地看向天堑之中那天光乍现的方向,抬手,用拇指指腹擦过下唇的血珠。
两年前他站在这里,带着他在山里养出来的野性与匪气,神情自若却难掩拘谨。那时候的贺殊途,已经拥有了一切,来到天都,只不过是想在天都找一把好用的剑,替他砍断骤山的御元结界。
现在,贺殊途站在这里,身上依旧带着野性与匪气,似乎没有改变分毫,却已然是变得翻天覆地,孑然一身了。
贺殊途没有跪,而是纹丝不动地直视着天光,符鞭在他身后曲折成符咒,漂浮在空中闪烁金光。
他的声音在风中依旧清晰沉稳,目光如他这个人一样,百折不挠,无坚不摧。
“臣少铉,求续前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