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第 85 章 ...
-
此次为贺殊途请愿的不只有他一人,在他身后极远的九孔门外,骅南与裴岩肩并肩立着,互看一眼。
骅南沉着脸,瞪了一眼裴岩:“看我干什么?”
裴岩偏头看他,问:“跪吗?”
“你净说那屁话,我大人都在里面跪着了,你说我跪不跪?”
话罢,骅南抻了抻领口与膝袍,看向九孔门内,一声不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裴大人若是不愿,不必委曲求全。”
闻言,裴岩回过目光,跪在骅南身边,轻轻开口:“……生死在天,缘分天定。”
“贺无兼是生是死,不是你我说了算的。”
骅南飞刀似的眼神飞来:“你当我是为那狗贼而跪?”
裴岩看向他,出声提醒:“小过。”
骅南没有理会他的话,自顾自地说道:“陛下执意要降下天劫,贺无兼死了倒是做鬼也风流,只是留我大人一人当鳏夫,凭什么?”
裴岩五指一缩,垂在腿侧的手碰上骅南的指尖,被骅南猛地抽回,歪头瞪了他一眼:“裴璆之,趁着那狗贼还没找上门来屠城,咱俩现在就约法三章。”
“如果我不幸战死,你就将我的尸骨埋在库尔哈勒山下。”
“倘若……我尸骨无存,你就不必管我了。”
听了他的话,裴岩简直要气笑出来。
若放在以前,骅南说这种不避谶的话是要遭裴岩扇嘴的,但是这种话放在今日,就变得极其有分量。狗贼屠城的话不是开玩笑,他们当然知道贺殊途屠杀师同胞的残忍手段,暴戾的心思谁也猜不准,谁也不敢肯定明日的天都仍旧会似今日一样安宁平静。
骅南手中的万数天兵,已经在宋霁璟回都的那一刻集结完毕,他瞒着宋霁璟,只是怕天都遭殃。所以只要贺殊途一只脚踩进了仙界境内,这数以万计的天兵便可即刻击退贺殊途,只是击退,不是打死。
骅南坚如磐石的决心绝不单为了一个人。
在宋霁璟走过九孔门的时候,正有两位抱着文书的小仙走过,眉眼清秀,见到宋霁璟后,毕恭毕敬的低下头。
未等宋霁璟走远,其中的一个小仙忽然开口:“可歌可叹,英雄一怒为红颜。”
他的话,像一阵风一样钻进宋霁璟的耳朵,听到这句话的宋霁璟倏然怔住,站在九孔门中回头,日光斜着射进门孔里,带着竹荫的幽香落在鼻尖。
为红颜?宋霁璟在心底笑出声。
回眸,正巧对上恰好抬头、方才说话的小仙的目光,小仙浑身一僵,立即紧张起来,又将头沉下去,不敢与宋霁璟对视。
宋霁璟在天都已经算是不近人情的了,但胜在有好说话的慈悲心肠。说这话的小仙打着寒颤抬起头,一副欲哭不哭的样子,说话结巴地直呼知错了。
宋霁璟笑了,尾音微扬。
“为何不是英雄一怒为英雄?”
门内,宋霁璟垂下的目光落在垂落在腰间腿上的清风铃,久久出神。
昨日夜里,他感受到一只温热的手拂过自己的面颊,又听到了悉悉索索的碎响声,那时许是意识游离,他竟没听出那碎响声是从何而来,只感觉到薄衾带着一丝余温,盖到自己肩上,随后便昏睡过去。
翌日巳时,宋霁璟睁开迷蒙的眼,眼前一片模糊,于是下意识往外靠,歪过头去,却意外地没有被一双胳膊搂住。宋霁璟愣了许久,才在塌上坐起来,看着空空发冷床榻。
回神,他想起昨夜贺殊途说的话做的事,宋霁璟不禁脸颊发红,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嗓子,哑着声清嗓,想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说不出话了。
因为一夜悱恻,璟王竟变成了一个失了声的哑巴。这种事若是传回天都,指不定要让旁人怎么嚼舌根怎么想。
字音在他干涩的喉头里艰难挤出。
“咳……”
“……贺殊途。”
许是听到了屋里的动静,门外传来一阵劲风声,而后禾乐眯着眼趴在门外,细细地辨认宋霁璟是否真的醒了,免得再闹起床气,到时候惹急了,他可哄不起这个祖宗。
禾乐捧着一碗冷水,确定宋霁璟醒了后,扭头一扬手将那一碗冷水泼进了水塘里,昨夜下了一夜的雨,院里小路上也沾了泥水。昨夜贺殊途留宿清潇院,将禾乐一脚蹬出了院门,叫他不要来打扰清净。
禾乐被踹飞出去,不觉得玄北王是来清潇院找妃主一起享清静的。
禾乐轻轻敲了敲房门,轻音:“妃主大人现在可愿意用膳?”
宋霁璟眨了眨眼,将身前的长发顺到身后,看着空荡荡的床榻,没有晨间的安稳可靠的怀抱鼻头有点发酸。
“禾乐……贺殊途呢?”
门外的禾乐一噎,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想起来上次贺殊途在京受伤的消息一送到沧溟堂,如同一道天雷一样劈进了燕泊府里所有人的脑袋里。
宋霁璟看出了禾乐的不对劲,每回都装着在院里散步的时候套禾乐的话。禾乐红着脸低着头不回应,却让宋霁璟猜出来定是在京的贺殊途出了什么事。
只是,他认为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因为徐徇还每日到访清潇院。
三日后,宋霁璟用剑柄将徐徇击得口吐白沫,逼问他贺殊途发生了什么。
“像煞神,像阎王。”
禾乐是这么形容这个妃主大人的。
此时此刻,门被猛地拉开,门内的宋霁璟裹着素色的外袍,额头急出一层汗,喘息着,一手扶着门框,居高临下地盯着禾乐。
“禾乐,我再你问一遍,贺殊途在哪?”
禾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禾乐不知!”
“叫徐徇来!”宋霁璟喊道。
地上的禾乐抖成了糠筛:“徐大人一早便出去了……”
“出去了?跟贺殊途一同出去的?”
“不……不知……”
宋霁璟微微眯着眼,抬头看看天,目测了从房门口到院中鱼塘的距离,缓缓开口:“信不信我不用脚就能给你丢进鱼塘?”
“还是说你也想体验一下和徐徇一样口吐白沫的感觉?”
禾乐简直要哭出来,挨着门框的身子跟个蛹一样往前蹭,抓住一点宋霁璟的袍角,边哭边喊:“……妃主大人饶了禾乐!”
宋霁璟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低头叫禾乐起来,转身将厢门合上,走去更衣。
他不会全然不知贺殊途做了哪里,去做了什么,在他跑去京城闯进皇宫里找贺殊途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会是贺殊途最后一次难熬的焚心了。
贺殊途是绝对的掌权者,他不会选择自己把控不住的东西,可是神树焚心永远跳跃在他不可动摇的底线上。
拔树是迟早的事,宋霁璟心想。
他石破天惊的决心,宋霁璟早在那个雪日骤山的山穴里便见识过了。不可否认的是,贺殊途的确在骤山获得了足够多的爱,这些爱在清风堂之殇后在他心中迸发成一种比恨长久比爱坚韧的东西,支撑着贺殊途捱过焚心之痛。
所以当宋霁璟说出那句“以命博天,我给你担着”的时候,他就已然做好了面对死亡面对痛苦,面对一切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担得住的东西。
腰带束上腰间,他的手背猛地被一个冰冷的硬物碰到,他已经很久不在身上带什么东西了,往日随身佩戴的玉珏与玉佩全被骅南丢在了敬宁院。
宋霁璟循着痛意,有些错愕地低头去看,只见一枚亮银色的圆铃垂在腰间的,水色流苏挂在他小指上,是那枚之前被贺殊途收走的清风铃。
心底刚燃起的怒火被浇了个彻底,灵器认主,在碰触到自己的手后,清风铃发出了一声空灵的脆响。宋霁璟理顺了流苏,将清风铃竖直着垂落在腰间,收回手指,握住凛时剑,转身向外走去。
厢门打开的那一瞬,站在院里有些不知所措的禾乐打了个寒颤。
宋霁璟走下石阶,看他一眼,坦言道:“不打你,躲那么远做什么?”
禾乐干笑着,没敢回话,看着宋霁璟一步步朝着院门外走去,有些急了:“妃主大人还未用早膳,现在要去哪里?”
禾乐追在他身后,宋霁璟自顾自地往前走:“贺殊途下通牒禁我足了?”
禾乐:“并未……”
“若是还有机会回府,定是我同他两个人,你记好,”宋霁璟留下这句话,推开院门,又回头看着禾乐,“若是没有。禾乐,厢房内有我留下的一匣子碎银,如若不赌不分,够你花半辈子。”
燕北是个好地方,他想,他的绵长隐痛,都埋在这了。
……
越过北海界碑,膝头传来钝痛,面前迎人的小仙已经换了好几批,每一个脸上都带着看见阎王一样的精彩表情,宋霁璟置之不理,用剑气给他们全扫开,后面追上来的小仙变着法给他遮阳避暑,宋霁璟也只是轻轻一笑,心里都明白了。
连下人的照顾都带着垂怜,宋霁璟心里都明白,陛下是要降天雷于贺殊途,决意要断他生路。
但是否要让他做回贺少铉,回位十六仙,宋霁璟不敢肯定,也不敢赌贺殊途三世轮回已尽。
就算回,就算归,那都是下辈子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