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第 84 章 整个庙 ...
-
整个庙身由许多形状各异的圆石组成,空隙裂缝间厚积灰尘,看着就要垮塌,岌岌可危,却仍保持四方的形状,倚靠着参天的古柏存在。
那两扇门被一股力量反拍到庙墙上,从那正中间的黑暗里传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惊得山林中灰鸦惊飞逃窜——!
一瞬间,鬼迷的妖气从破庙石缝中喷涌,像是从泉眼中喷出,速度极快,冲着贺殊途飞去,贺殊途目光微移,头顶遮天蔽日的古柏瞬间豁开一道口子,接二连三袭来的妖气被日光灼伤,烧得枯焦的骷髅在日光下瞬间尖叫起来,在距离贺殊途几步之遥的地上化做了一团灰烬。
贺殊途盯着地上的灰烬,莞尔扬声。
“我本以为,神树乃天家仙脉一派,未曾想竟是与下界妖魔一道。”
他微微颔首,指尖捏住一张符纸,向那门内一甩,金色符纸瞬间燃着,似箭一般冲着黑暗蹿了过去!
瞬间千万双烧焦的手,在受到符纸力量的那一瞬挣脱固执,在门内的黑暗中挣扎、拍打、扭曲着向外伸过来,腹部像是被挨了一拳一样,他垂下眼,漫不经心地低头踹了一脚那团黑水,沉声问道:“你在等什么?”
徐徇收到指令,飞窜出去,一团黏重的黑水瞬间包裹住千万双手,化作蒙蒙一片黑沙,四散在贺殊途眼前,他仍是面无表情地,看向门内。
贺殊途在面前落下结界,以防神树突如其来给他用什么阴招,他向前走了两步,指尖的符纸燃起火星,随后他将这张符纸扔了出去,让那尖利刺耳的尖叫哑声。
脑中耳鸣不断,贺殊途蹙着眉,站在结界内向门内扬声:“来客不迎,问话不答,就算是在下界,也是有失体统吧?”
门内传来一声笑:“呵。”
贺殊途眯眼看向门内,那仿佛有一双眼在盯着他,随即开口:“你早就将我的力量收回,于我而言,你我之间,恩怨两清,早已两不相欠。”
徐徇从石缝里挤出结界,将地上烧焦的黄符纸收回,瞬间被一只脚踩住身子,喉间被扼住发不出声:“主上——”
贺殊途噤了徐徇的嘴,抬眼看向自庙里款款走出的人形。
人形没有五官,甚至没有成型的四肢,活像是泥巴捏成的泥人,周身都泛着一股腐烂的藻草味。他大概明白这是神树化形作障眼的把戏,可泥人看着实在瘆人,实在不能多看一眼,贺殊途别开眼,等待着泥人开口说人话。
泥人面上凭空割开一道裂缝,从面前裂到耳根,声音从胸膛里幽幽飘出。
“恩怨两清?”
贺殊途一挑眉。
泥人的声音,和他先前在梦中听到了分毫不差,这莫变雌雄的嗓音,上天入地,也就独此一份了,所以贺殊途绝不会听错。
“今日萍水相逢乃是半生求缘所得,殊途同归,天不见,地也见。”
还未等贺殊途开口回话,泥人隔着结界在半空中画了一个正圆,瞬间,先前贺殊途所设下的结界被这条线切割成圆,豁开一块圆口子。
二人之间彻底没了阻隔,贺殊途冷笑一声,将那张符在手心揉碎,破了结界,直面那骇人的泥人。
“我乃神树天地连结之使,千音。”泥人道。
“不必寒暄,我们不是初次见面了。”
“我知你心,亦知你来意。”
贺殊途始终不与千音对视,闻言抬眼瞥了千音一眼,目光里带着些不屑:“也好,省得我多费口舌。”
“只是你我之间,天生地养,万物润泽,若谈恩,不可清。”
贺殊途垂下眼,心中忐忑。
若谈恩情,许是有的。
他今生的命,他的血肉经络骨骼,都是神树给的。贺殊途自然明白“生身之恩,此生难报”的道理,但杀父之仇,怎能不报?
神树用一枝软枝捆住他脖颈,将他孤零零地丢在树下不闻不问,那根枝条虽软,但必然会随着他长大一点点紧缩他的喉颈,若不是被心怀悲悯的何道人捡回清风堂,贺殊途一定会被那根枝条勒死在树下。
贺殊途顿了顿,开口:“若是那年我被你勒死,是不是也就同解柏一样,被世人冠以美名滋养神树,庇佑四方平安?”
千音似乎笑了,嘴角上扬让面部的泥巴拧在一起:“非也。”
“仙家不干武家兵戈之事,若非天命横插一手,你不会那样死去。”
贺殊途滞住,瞳孔微颤地盯住千音。
“不会死?”
若不是神树故意为此,一副正在生长的弱小躯体一定没有力量挣开那根要夺他命的枝条。千音向他步步走来,那令人作呕的腥臭弥漫在二人身边,贺殊途皱着眉,看着他靠近,自己后退了两步。
贺殊途心中想着,所以二十年前,神树就已经布好了这一盘棋,只待我落子吗?
自己虽活下来了,但接下来走的每一步路,都是在成全一段孽缘。
恨?
他心中的惆怅与恨就要溢出溺死他了,怎能不提恨?
千音极其识时务地停下步子,歪头:“殊途,你想知道什么呢?”
贺殊途平复着呼吸,颔首:“我想知道,在天都禁境我所得知的孽根一事,是否如同解烛所言,真实存在?”
“是。”千音回答。
“若这一切如我心中猜想一致……”贺殊途凝住目光,“神树便他口中以怨灵戾气摆布众生的孽根。”
这是一句不带任何疑问怀疑的语气,而是直言陈述的话,硬生生地从他嘴里摔出来,砸在地上。千音立即没有回答,他静静地端详着面前这个青年,看着他漆黑无情的眉眼,回想着他在这世上初生之时的童真幼稚的眼瞳。
即便是千音没有回答,答案也不言而喻。贺殊途过往猜疑不解的一切在这瞬间一锤定音,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怒极反笑般,嘴角不自知地向上扬。
他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可这一世偏偏让孽根选中了他。身为孽枝,永生该当聚天下灵力供养滋润孽根,就连位列金仙的解柏也不可摆脱。
所以千年一战中,解烛即便坐实魔王罪名也要掘地三尺地将解柏杀死,贺殊途认为这未必是为了自身为扫地僧时受到的屈辱,由此看,这石破天惊的举动恰恰证明,在那时的解烛便早早感知昆仑骤山的孽根存在必将引起天下大乱。
意识渐渐回归,他渐渐想起来在梦中受到无可战胜之力时的情形,又想到了那个被自己摁头扼杀的、悄悄抬头的荒唐野心。
“我想知道,倘若我动用了神树的力量,这世间是否不似今日?”贺殊途冷静下来,开口问。
“九州四海,封侯拜相……”
这八个字极其刺耳,贺殊途别过脸,深吸了一口气,额角阵阵作痛:“不,我想说的是…”
“倘若心中恶念高于人性,我是否会成为下一个解烛?倘若心中善念崇高,我是否……”
这几个字,贺殊途咬在齿间。
“……是否会位列仙班?”
那差一点就可以到场的菊月初会。
那差一点就可以共赏的圆月。
那差一点就得到的眷恋。
是不是就都有了?
这个答案,千音没有给出,而是说:“此生修行未尽,莫谈空是。”
贺殊途心中了然,他拧着眉,舌尖狠狠碾过虎齿,他尝到了血腥,以此维持理智与清醒。
清风堂之殇,让他失去了从小一起长大的家人,神树便又破袭他痛苦的噩梦,告诉他必须北上寻找李珩骕,成全了另一个人的恨。神树赐予他这世上绝无仅有的力量,在他最艰难的时候拽着他不让他倒下,又在他得意的时候一脚踹断他的脊骨。
莫谈空是。可这消磨不了的仇恨,却在苦心锁的摩挲里变成了一场虚无的煎熬。
“还是你……神树。”贺殊途眼前发晕,嗓音有点发颤。
“身由天生,我没法选,这不是怨天尤人,我怨不了谁,怨不了自己。”
千音看着他猩红的眼眶,痛到抽搐的下唇,心中居然生出一阵爽人的快意。贺殊途紧皱的眉忽然松开,在他眼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迹诡异阴冷的神情,坦言道。
“旁人会说这是命,由天定。”
话罢,贺殊途眉眼一沉。
在此之前,那些由贺殊途一人布在骤山四周的结界咒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拉起,像是一张擎天的白色巨网,引起了声如雷鸣的破空之声,磅礴地轰鸣着压过万亩古柏,铺展山谷,瞬息间笼罩了整条昆仑山系上方的万里天际!
“但我认为,这不该由天定。”
“该由我定。”
千音似有所感,昂首去看,喉间咯咯作响,声音变得飘渺。
“殊途,无可之力我已悉数收回,贸然动用结界咒,损坏心脉,得不偿失。”
话音落下,白色结界咒在贺殊途眼眸中晦暗流转,他猛地回身,紧贴在手心的红色符文随血管涌向指尖方向,闪电般占据了千音的半个身子!
徐徇瞅准时机瞬间化形,手中的两根骨链快速刮过千音腰腹间的数十个穴位,将千音击飞到数米开外。千音微微眯眼,伸展臂膀,迅速后撤。符文深扎千音体肤,每一笔都像是带刺带钩的铁爪,在贺殊途动唇的后一秒,撕裂分解了千音的体肤!
相隔数十米,千音诧异地望向几近失控的贺殊途,面前响起他不带任何情感的冰冷嗓音。
“我可从未说过,我失去了自小长在我身体里的纵魂法术。”
从南到北从东到西,那张结界网贯穿天与地,在他们头顶的天空中,首尾相接。
结界咒的力波荡及众人,破败的古庙不堪承其力,瞬间犹如地裂般在三人身前分崩离析!尘土漫天飞扬,石块轰然崩塌。
千音瞠目欲裂,回头去看,手臂不受控地去捞从身上掉下来的泥块,想要恢复原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口内喃喃:“好……好……好归处!”
贺殊途抬脚向那一地泥泞走去,泥点沾了靴面。徐徇化作黑水穿梭在贺殊途的步伐间,垂下头,摊开手心,将方才虽气流纷飞出去的一角符纸收回到手心。
抬头,目光炯炯,开口问道。
“我还想知道,在这世上同我一样受你操纵、痛不欲生的人,还有多少?”
千音化作了一潭泥泞,但声音犹如梵音,环绕山林。
“贪、嗔、痴。”千音一字一顿。
“世间为执念所求、心绪所困、一往而迷之人,千千万万。”
千音身裂,贺殊途仰首看向空中结界,右手五指微微用力,慢慢收紧,又迅速紧握成拳,口中短促下令。
“灭。”
在这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天都金殿殿门外、迢远的百步玉阶之下,一个膝头重重落下。
玉段的腰身直挺挺地跪立在那,一身白衣蒙胧在雾里,宋霁璟的一双坚定的、无惧的眼睛看向阶上。
双臂擎起至眉间,开口。
“臣宋霁璟,恳请陛下高抬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