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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贺殊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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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殊途喉中一阵腥甜,胃中酸痛难耐,他一把将身上被衾扯下,站起身,手背蹭过脸颊的泪,抬眼看向李珩骕,神情复杂。
李珩骕微微张嘴,平直的眉头忽然皱起,知道贺殊途身子尚弱,在他颤巍下塌时伸手扶了他一把。
贺殊途目光微移,看着他带着后茧、作状搀扶自己的那只手,牵强地牵起唇角。
“臣祝殿下,江山永固,万邦来朝。”
李珩骕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贺殊途的手紧握上李珩骕的手腕,手指感受到了他浑厚有力的脉搏。他将那只手,一点点从小臂上扣下来,牙关颤抖。
“李珩殊已死…殿下,就此别过,有缘再见。”
他起身的动作满是果决坚忍,蓄在眼底的血泪迟迟没有滴下,步子都是飘忽的,气血不足,猛地起身让他眼前瞬间一片漆黑,但贺殊途没有流露出半分异样,跨步向前走去。
李珩骕低头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想起这几日贺殊途在病中的疯魔,无数次听到他有意识时轻声嚅嗫着一个人的取字,猛地愣住,抬头见贺殊途已走出十步远。
若论帝王之心,贺殊途可谓是忠心耿耿,南下六万里不辞辛苦始终跟随,字字珠玑。倘若贺殊途愿意留下,李珩骕愿意将予他丞相之名,宗族显贵,尊号加封,允他辅佐自己千秋万代。
若是予他金玉珠宝,将他勉强留下,李珩骕又会觉得难堪不妥,他本就不是能轻易勉强的人,况且想要坐稳皇位,下面更不能有一群勉强的臣子。
只是贺殊途不愿,因为这场由贺殊途精心策划的缘分本就因恨而起,本就是两个精明的人在对方身上各取所需,得到便弃之如履,他从前无法看懂贺殊途究竟想要什么,就好像这个人无欲无求,轻飘飘地走来又走去。
若论帝王之心,自然可以做到弃之如履,这是他早在父皇一辈就见识过的手段。
可若论李珩骕的心,他没法做到这样无情。
但当他看到贺殊途的手已经扶上殿门的时候,喉头却刺痛了一下,于是立刻开口,虽然只是询问的句子,可让人听着却发冷。
“先生口中的长宁是谁?”
李珩骕看着贺殊途闻言一顿,转身看向高台上的自己,眉头一颤,有些惊诧道:“你如何认得他?”
李珩骕喉头上下一滚,应声。
“先生昏晕六日里,日夜都唤长宁。”
贺殊途缓缓垂下眼,伫立片刻,竟兀然勾唇笑了。
来到京城前,贺殊途废了好些功夫摸顺了宋霁璟的毛,好好地将他安顿在王府,跟徐徇和禾乐千叮咛万嘱咐将他照料好。
宛若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一般,宝贝得要命。
他不知道该怎样和李珩骕讲述宋长宁,他也不愿与旁人讲述宋长宁的一分一毫,这个人彻彻底底地属于他,路过他的宅子都算欠他,多瞧一眼都算对他不敬。
当贺殊途听到李珩骕念他的取字时,他险些要被那漫天遍野的妒意淹没了,酸软的肩背和小腿一下绷紧得发酸,显然是半点也受不了这两个字从其他人的嘴里说出来。
现在,贺殊途渐渐有些发觉,自己对宋霁璟确实有些太过偏执了。
偏执?
贺殊途垂着眼,把这两个字重新咀嚼了一遍,然后咽下去。
对长宁的偏执,应该的。
贺殊途什么也没说,他抬眼,转身,伸手推开殿门,向殿外跨步。
头顶忽然响起一段急促的脚步声,他瞬间抬眼向檐上望去,对上一双带着果敢坚决的眼。贺殊途静静地看着一只骨肉匀称的手在空中紧握成拳头,攒足了劲儿往要自己脸上砸!
他眼中闪过一丝饱足趣味的光,眉头挑起,不屑似得哼笑一声:“来的正好。”
贺殊途后撤了半步,站稳步子,伸手包住了他的拳,用了七成劲向着腕部一折,宋霁璟手腕反折,顿时吃痛,伸出另一只手去扣贺殊途的脖子,却被贺殊途一手揽过腰,一手握上手腕,两人脚尖一转,他转身就将宋霁璟扣在了怀中。
宋霁璟背对殿内,温热的鼻息打在贺殊途微凉的侧颈上:“……贺殊途!”
贺殊途歪过脸看了他一眼,宋霁璟那气得发红的眼简直勾魂情药,他强忍着笑意移开眼,昂首看向殿中央正盯着二人、有些瞠目结舌的李珩骕,微微勾唇。
他揽着宋霁璟的腰,稍稍往前走了小半步,站在安神殿内,淡下去的日光照在身后,给二人笼上了一层雾似地暗光。二人交叠的影子被拉得极长,落在殿内,一路铺展到李珩骕脚边。
宋霁璟看着他的侧脸愣神,双目一眨不眨。
他的腰身被一双温热有力的胳膊紧箍,宋霁璟不明白这世上怎么还会有能抵过自己一拳的人。
他在殿外等了太久太久,从在徐徇嘴中得知贺殊途在京负伤到今日见到贺殊途,已过去整整五日。
这五日,宋霁璟只身一人进了皇宫,宫门把守甚松,一路上都没有出来挡他路的人,之后便像是有人刻意安排一样,一步步引自己进了深宫,只是在最靠近安神殿的一院里听到了清风铃的声音,就在此断定贺殊途一定在这。
没有禁军阻拦,这是令宋霁璟有些意外的事。他在偌大的宫中躲躲藏藏,他用了噤声咒,但因为身穿的夜行衣在白日里太过扎眼,因此只敢在夜里飞到檐顶。
三日前,在安神殿外,宋霁璟瞥见了进出安神殿的李珩骕,不禁皱眉。
这五日等得他心浮气躁,宋霁璟很少有这样浮躁的时刻,即便是他能微弱感知到贺殊途的气息,但还是有无数个冲动想要强闯安神殿,看看贺殊途是不是还活着。
那种心慌得他后怕的感觉,只有宋霁璟他自己知道。
这日,日头落下去,他飞上安神殿顶,想着今日无论是谁从这门内走出,自己直接猛砸一拳,解解愤恨。
伤及无辜自然不好,但这一拳若是砸上李珩骕的脸……那就算他活该。
在他和贺殊途四目交汇的瞬间,揽着他的腰的胳膊不自知地收紧用力,他下移目光,目光定在贺殊途的不显血色的唇上。
贺殊途忽然向他偏头,将唇贴近他的耳廓,嗓音尤为清晰。
“吻我。”
他听见贺殊途在耳边轻声,怔住。
“……”
贺殊途看他发懵的样子,不由得觉得好笑,手臂收紧,有些催促的意味。
宋霁璟做口型问他要做什么,贺殊途看懂了却不做答,等到他看宋霁璟开始有些了动作,一手搭上了自己的肩,贺殊途便轻轻抬头,让宋霁璟需要踮着脚才能追上自己的唇。
让旁人看起来,像是宋霁璟欲求不满地索吻。
待上唇碰上下唇,贺殊途就立刻低头,紧贴上他湿热的唇,目光抬起,他的半边脸被宋霁璟挡着,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看向了目睹这一切的李珩骕。
又湿又热的唇移开,宋霁璟低下头,贺殊途没看他湿漉漉的眼,而是偏过头,与李珩骕对视。
“陛下看清楚了?”贺殊途笑道。
李珩骕勉强回神,欲言又止。
“长宁是与我情愫暗通,许以白头,与我无数次私相授受之人。”
话罢,贺殊途从唇角贴上宋霁璟的耳垂,激得宋霁璟瞬间热了耳根,贺殊途垂下眼,看着怀中人微微颤动的眼睫,嗓音带着微哑,显得情色又纵欲。
“彼时彼刻我唤的长宁,即是此刻我怀中心上人。”
……
李珩骕闭着眼安排两人出宫。
贺殊途把宋霁璟的手捏在手里,走两步就在手心里揉几下,宋霁璟觉得别扭,扭头瞪着贺殊途,贺殊途对此视而不见,手里揉的劲更用力了。
两人执手缓步走出永安门,马车边站着个小太监,低头陪着笑。贺殊途见门外有两架马车,贺殊途停住步子,目光扫过宋霁璟,看向身后几步开外的李珩骕。
微笑道:“邦国初立,理应内外节俭,陛下应言行一致,身体量行才好。”
李珩骕负手而立,闻言应了一声:“这…一人一架,有何不妥?”
宋霁璟感觉有些好笑,他瘪着嘴扭头看贺殊途的反应,不成想这个贺殊途嘴一张就开始说臭得人不爱听的话。
“吾妻与我共乘一辆,有何不妥?”贺殊途笑问。
……
二人最后还是上了一架马车,李珩骕对着天长舒了一口气,背过身回望脚下这段铺着雕花砖的路,发问:“你觉得,先生是不是误会我什么了…?”
一旁的小太监低着头,轻声应答:“陛下想做什么,尽管吩咐。”
李珩骕扫了这小太监一眼,气得抬脚踹他:“吩咐个屁,你用不着管朕了,哪来的回哪去。”
李珩骕怅然若失地目送马车远去:“朕的定海神针啊…”
马车里,宋霁璟冷脸摁着贺殊途的肩,咬着牙将他摔在地上。贺殊途措不及防,整个人摔在木制的地砖上,车内顿时发出“咚”得好大一声,贺殊途微微一愣,对着宋霁璟危险的目光,随机双手举起,作态投降。
他的目光对上贺殊途带笑的眼,气得宋霁璟差点又给他一拳,贺殊途舔唇,笑问。
“这回不甩巴掌,改用拳了?”
宋霁璟咬着内唇,气的发晕:“如果你想,下次还可以用剑。”
一只手得了时机向他身后伸去,摸上他的腰,左眉上挑,稍稍眯眼:“白养了,都学会朝我呲牙了。”
“贺殊途,你该打,”宋霁璟没有理会他的话,他一只手掐着贺殊途的脖子,另一只手去挡贺殊途摸自己后腰的手,眼底发红。
“你受伤了,为什么要瞒着我!”
歇斯底里,这句话是他吼出来的。
贺殊途一愣,立刻收敛笑意,抬手想要去摸一摸宋霁璟的脸,却又被一掌打下去,厉声:“若不是徐徇说漏嘴,若是你没耐住这次焚心,你是不是打算死了也不告诉我!?”
他的眼里开始涌出泪,贺殊途看不得他这副模样,上手摁着他的背,用力往自己怀里揽,嘴上一遍遍安慰:“我的过失,我的过失…”
宋霁璟摆出一副宁死不从的气势,伸手就往贺殊途脸上扇,贺殊途也不躲,等他打完了,他感觉到半边脸火辣辣的,便伸手拉着他的手,低眉顺眼着侧过脸去吻他手心。
宋霁璟抽出手,一拳砸在他胸前,红着眼咬牙切齿道:“你打算死在京城,下葬也葬在李珩骕给你准备的皇陵里,生也守着,死也守着!?”
“你不允我寻短见,自己却干这种寻短见的事,王爷可真是宽己责人!”
贺殊途静静地看着他,看着宋霁璟的胸膛因愤怒起伏不定,流下的泪全滴在了自己的胸前和下巴上,喊完这句话似乎用尽了他的力气,最后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弱,越来越低。
宋霁璟哑声:“上年中秋那夜,我在你小臂留下齿痕,不是要与你生死殊途。”
而是要与你生死契阔。
欲言又止,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至今他仍清楚地记着,中秋那夜圆月高悬,是他先说出两不相欠的话,是他先抛下了贺殊途,他明白自己其实没有什么资质重提这件事。
明明是一副很狼狈的模样,可贺殊途心里却觉得是自己输得一塌糊涂。
然后,贺殊途感受到了一个脑袋贴紧了他的胸膛,宋霁璟束着低发,发丝跟着泪水粘在了脸颊上。
手指穿过发丝,紧扣着他的脑袋,他偏头看宋霁璟的脸色,见他紧闭着眼,便立刻并指去探他额温,显得有些手无足措,好一会才低声道:“长宁……?”
宋霁璟闭着眼,瓮声瓮气地答:“……嗯。”
贺殊途坐起身,没有再出声,他揽着宋霁璟的腰,将他从地上拽到怀里,伸手摸着他的侧脸和耳朵,用着哄小孩一样的语气。
“从燕北到京城…”
“会很累吧…?”
闻言,宋霁璟伸出两条胳膊环着贺殊途的腰,紧咬着下唇,他怪自己眼窝太浅,蓄的很少的泪也能轻易掉下。
温热的手掌拂过他额上的碎发,贺殊途在心中轻轻叹气。
这是仅仅只是神树焚心得厉害了些,就让宋霁璟这样生气,他不敢想自己若是去做一件可能会丢了命的事,宋霁璟会不会恼火到发疯?是不是会恼火到茶不思饭不想?
若是丢了命,贺殊途也看不到这些了。不过若是丢了命,他也没什么可怕的,就像是他平日从地府将那些小鬼捞上来为己所用一样,从鬼界的地府里爬出来,再麻烦徐徇来接回燕泊府。
贺殊途紧促皱眉又舒展,看着宋霁璟的脸,平静地想。从劫宋霁璟下天都,囚于燕北之时起,自己这条命,就已然割了一大半给了宋霁璟。
所以每当他再想用命去换取一些东西时,总会不可避免地思虑到这个人,他开始权衡自己得到的那些寥寥的东西是否值得用这样一条命,用这么重的筹码去交换。
贺殊途的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了一点点齿痕的下沿,宋霁璟陡然睁开眼,注意到他手臂上的齿痕。
迟疑片刻,宋霁璟伸手,把对方的袖口往上撸了撸,完整地露出了那个不完整的半圈齿痕。
贺殊途低下头,温声询问:“怎么了?”
宋霁璟在他怀里摇头,唇瓣无声地动了一下。
“如果你……”
贺殊途没有听清,微微蹙眉:“什么……?”
“以命博天,我给你担着。”
这话听着有些幼稚可笑,不像是宋霁璟能说出的话。卷起的袖口像崩断的弦一样舒展来,贺殊途迟缓地低头去看,听到他的话,彻底愣住。
他们的马车在城门前前停住,车夫被遣回,换作候在此地许久的徐徇掌车。
车帘被风牵起一角。
贺殊途向外看去,瞥见了车位徐徇那双漆黑的眼,忽然笑起来。
“长宁这话,我记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