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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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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将他脸上汗湿的发丝吹到头顶,贺殊途耳畔吹过一道哨声,树影珊珊,细碎的日光在他眼前跳跃。
在骤山上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冰雪在昨夜消融,一整日,冰融的泉水从山穴顺流而下,宛若水击钟磬,每一声,都传入贺殊途的耳朵。
这一年,他年十四,一身青衣,束着马尾,趁着师父出山的空档偷懒,三日不练剑,他跑到清风堂东边山崖上的树下,往树下一躺,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本书,无人经过就放到脸上遮光闭目养神,有人经过就装模作样地念书。
一开始只是山庄的采药农路过,见了他,新奇地叫他:“小徒弟,你看啥书呢?”
贺殊途掀开眼皮,应了一声,将书反过来,照着那行字出声念:“十年剑术要义。”
“你瞧得懂?”采药农笑他。
贺殊途尚且青雉的眼睛眨了一下:“师父不在家,我也是囫囵吞枣,看个皮毛罢了。”
采药农走了,藏身的位置也被山下躲闲的师弟看见了,位置被暴露,众师弟熙熙攘攘宛若一阵狂风呼啸而来,隔着老远就朝这大喊。
“师兄——风鸭子挂在树上下不来了——!”
贺殊途倒吸了口凉气,将书倒在脸上,闭着眼装睡。
那其中一个小师弟骑在了另一个的头上,头上扎着两个小啾啾,张牙舞爪地往贺殊途的方向跑,手里扯着一条线,细看是用柳条搓成的。
“师兄——风鸭子掉到池子里了——!”
贺殊途翻了个身,从前胸掏出一张黄色符纸,摁在地上沾了些泥灰,顿时就活了过来,变成了一截小人,直飞向那根柳条搓成的断线。
师弟们瞪大双眼,双脚像是粘在了地上一样,不目转睛地盯着那小人一步步攀上那根线,拽着那根线,把那个风鸭子从后面五步远的水池里捞上来。
师弟从小就知道他们这个师哥是很不同的,清风堂主修剑法,清风堂弟子自小便修习剑道,可整个清风堂,唯一破例的人,就是这个贺殊途了。
师傅的偏爱,大师兄的偏爱,众目睽睽之下可全给他一人了。
小师弟得了风鸭子,几个相争着攥着风鸭子跑下去了,贺殊途侧耳听他们远去的声音,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捏着书脊的手松劲,食指一勾就把那小纸人勾回来了。
可不出半柱香的功夫,小师弟军团就又赶上来了。
“师兄——风鸭子被阿莲师姐抢走了——!”
贺殊途早就把书丢在了一边,他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看着眼前一片青黑,渐渐就有了困意。师父出山五日,他夜夜在后山爬树寻乐,师兄来捉他,他就说自己在放哨抓山匪,死活都不下去。
夜里玩够了,白天再去剑堂装样子,装作一副用力练功的样子,让师兄看了满意,便早早就放他出堂。
刚上涌的困意被师弟打搅,贺殊途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先前在他手心被团成一团的小纸人从他指缝里窜了出来,一分为六,飞向那几个小师弟,一人一个封了他们的嘴。
说了一半的话被上下唇齿咬断成了两节,小纸人封口,叫他们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师……唔唔!!”
贺殊途蹙着眉,站起身,目光火辣辣地盯着他们几人,开口:“吵什么。”
师弟几个呆若木鸡,睁着圆眼心惊胆战地看着贺殊途沉着脸一步步朝他们走去,六个小孩退缩到一起,围成一圈,跟六个拨浪鼓一样直摇头:“不唔唔…!”
贺殊途目光将他们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仔细扫了一遍,对着那个长最高的小师弟问道:“师父不在就偷懒,还如此嚣张地放风鸭子?”
小师弟愣了愣,紧接着嘴上的纸人便被贺殊途伸手揭去,会意他回答。小师弟唇周一痛,呲牙咧嘴作出讨好模样,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眼,往贺殊途身边蹭。
贺殊途觉得好笑,露齿笑出声,单指推了一下小师弟的脑门。
小师弟也知若是师兄露出笑,定会是万事大吉,于是笑着服软认错:“好师兄,好师兄~我们下次不敢了……”
贺殊途并没有为难他们:“那说好了,不许和师父师兄说我在这里。”
六个小师弟一齐点头。
他后退一步,正色:“东西丢到你们师姐那,今天就是大师兄也要不回来,再寻另个风鸭子玩去吧。”
……
赶走了六个小师弟,山下已飘出远远炊烟,隔远了看像是云雾仙境,少年贺殊途未曾见过师兄和师父见过的天都,但隐隐觉得,天都也就是雾漫骤山这般了。
“师兄说,天都是虎穴,”贺殊途望着远处炊烟,自语道,“师父说,天都是世间万物始源之地。”
那日,他没下山练功,让寻他的师兄发了疯,掘地三尺发誓要给他找出来。
六个小师弟躲在柱后,看着大师兄着急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露怯的眼神还是露了馅,就在他们得空从堂上拿到另一个风鸭子,蹦蹦跳跳地往外跑时。
一只白得发粉的胳膊将他们拦住,抬眼看,竟然是抢了自己风鸭子的师姐。
“老实交代,你们无兼师兄在哪躲懒?”
……
没过多久,平地一声雷。
循着师妹给的方向,温明喻找到了树下的贺殊途,见他睡得正香,顿时火冒三尺。
“贺殊途!”
这一声,吓得贺殊途书都拿反了,腿一蹬就往树上爬,脸贴着树干,紧闭着眼不敢看树下的人。
“好汉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躲什么?”
照平常,师兄把贺殊途当孩子看待,做什么都依着贺殊途的性子来,就算不专心练剑也不会多说什么,毕竟贺殊途是要修习魂术的人。
从小师父便教导,戒焦躁,行稳健。
贺殊途这几日,仗着师父出山不练功纯偷懒,往农户的鸡栏里扔会闪光的符,给几个母鸡吓得不下蛋,往井水里倒丹药粉,给山庄里十几个白了头的老人都喝成了一头黑发,直呼是闹了鬼,多人请愿清风堂出山降魔除妖。
妖?这不是在树上吗。
温明喻深吸了一口气,故作平静地抬头看躲在树上的贺殊途:“无兼,你不觉得自己这几日有些过分了吗?”
贺殊途不答,把头扭到另一边,其实心里怕极了,只是面上装得云淡风轻。行径恶劣,态度恶劣,当真是有些过分了,温明喻心想。
温明喻:“下来。”
贺殊途不为所动。
“我的话不会说第二遍。”
贺殊途浑身一抖。
他赶紧低头看师兄的阴煞的脸色,知道这是真惹恼了,赶紧夹着尾巴从树上滑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师兄脚边,低头认错:“…师兄。”
温明喻低头瞧了他一眼,短短几秒钟,贺殊途眼眶里边蓄满了泪,睫毛根根分明的一上一下地扑闪。
温明喻:……
全师门最会装可怜的人,也就是这个贺无兼了。
在贺殊途还不知道在哪个地方有个人会被称作九五至尊的天子时,他认为天子就是天之骄子里单独拎了两个字出来。
所以之前的贺殊途,总以为自己也是天子,在府里横行霸道,给大师兄气得哭笑不得。
温明喻:“这几日你做的事,我会一五一十全部告知师父,你可做好领罚的准备。”
贺殊途低着头,一只手伸出去攥着温明喻的袖口,可温明喻知道他就爱做这一套来博同情,他一甩袖子甩开贺殊途的手,沉声道。
“回家,明日领罚!”
他过了几天的快活日子,直到师父归山。
何道人归山那日,贺殊途被叫到堂中,堂门在他身后合上,何道人看透了他眼中的疑惑。
何道人决意闭门封堂,至贺殊途行冠礼那日启封。
封堂闭门,意味着到贺殊途行冠礼的那日,这六年里何道人再不会出山,再不会有关门弟子入堂。
这代表着,何道人的三个大徒弟,可以选择走出堂门,走出骤山,去闯荡自己的天地,去建立自己的师门高堂,收自己的徒弟,再见何道人时,应称他一声师爷。
贺殊途愣了许久,以上种种在他脑中迅速铺陈开来,绵延万里。他自小长在清风堂,不知什么叫别离。
他会魂术,凡是经他手的花草,哪怕是在骤山的深冬也不会枯萎。
就连当初说远走高飞永不回头的师兄温明喻,最后也还是回到了清风堂。
于是就好像,贺殊途身边的人和事,一切都不会和他别离。
脱手的风鸭子,最后也只会在天空上兜兜转转,随风落下,重新回到他手里。
贺殊途抬眼看向何道人,愣着缓缓张嘴:“封堂……师父……这是何意?”
何道人正专注地用着他的袖底,细细擦拭他手中的长剑,而后何道人将那把剑举起,对着光细看,闻言,明亮有神的那双眼如同一支会拐弯的箭刺中贺殊途。
如果要贺殊途再回首他这二十年过往,问问他是否有一句话,足以让他大为骇然,足以重构他的身心,重构他的前路,那么一定是这一日的何道人对他说的这句话。
“师父要你来当下一任堂主。”
贺殊途彻底愣住,他舌根发麻,嘴跟不听使唤了一样,竟然变得结巴起来了:“怎能是我,温师兄才是师父首徒……”
何道人又笑了,那将那把剑放回桌上,没有理会他的话,重新看向他:“待我启封清风堂那一日,便是你成为堂主的那一日。”
因果回环,万物又该落入怎样的因果?
十四年前,神树就落下了黑子,与贺殊途约定好了筹码,待贺殊途二十及冠,成人自立,便会有天劫将他收回到天上去,何道人与神树交换筹码,待到那一天,何道人会替之应约归天。
何道人将他推上堂主之位,便会有清风堂独有的御元环为他护魂护体,到那时便是天劫也无法近身。
……
这些旧事,宛若梦一般,一片一片地在他脑中混沌地回环。
傍晚,贺殊途在安神殿中醒来,已是神树焚心过后的第六日。
舌上泛着苦意,大概是喂了药没过多久,他缓缓扫视着自己周身的一切陈设,将自己从方才那个又沉又深的梦里拉出来,他用力眨眼,忽觉眼尾有些湿润。
身上盖着一张明黄色锦衾,他眼底一片青黑,四肢也因他昏晕太久而麻木发沉。
阵风吹过,檐角风铃轻响。贺殊途循声看去,这才发现了站在自己身后的帷幕里的李珩骕,惊愕之余,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好在腕部的灰色脉络仍清晰可见,看来神树焚心终究是没有废掉他的魂术修为,贺殊途叹了口气,泄力靠向身后的床靠。
他气息很弱,声音也很低:“陛下。”
李珩骕从帷幕后走出,手里盘玩着那半枚黑麒麟符,脸上扬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黑沉沉的眸光穿过月色的帷幕,落在贺殊途脸上。
“先生晕了六日,这六日里,发生了好些事,”李珩骕在他面前站定,全然放下她领兵攻入京城的那副架子,“没有先生,之戟还真干不好这些事。”
贺殊途垂眼盯着他:“陛下还是不肯自称为朕?”
烛影摇曳,李珩骕笑了一下:“一个称呼罢了。”
“这六日,我将李珩殊押入地牢,让他受尽折磨,用在群臣身上的刑法,李珩殊都受了一遍,的确痛不欲生。”
李珩骕转身,深吸了一口气又道:“黑雀盟上下一夜瓦解,邓家抄斩,残党仍在追剿,那些不合律令违背心意如宫之人,这几日正命人悉数送出。”
贺殊途稍稍点头,看着他转身看向自己,眉眼中平静如水,毫无波澜:“先生,我让他承受更多的痛,最后我杀了他,但这并非没有消解我心中的恨,这股力量,反倒更盛。”
贺殊途没有回答,他不做声色地抬眉,偏头看向屋外,心中隐忍匍匐的痛被高高举起,他心中了然,良久才开口。
“恨无法根除消弭,
若是可以,那反倒是一种煎熬。”
李珩骕微微一愣,他垂下眼,嘴唇蠕动着:“我知道,之戟与先生在漠北见的第一面绝非偶然。”
贺殊途将目光转向他,听他接着说道:“那时我将先生当做了天的旨意,认为时机已到,于是即刻起兵夺权。”
凭心而论,怎么可能会有人因为得知了李珩骕的的身世与境遇后便不远千里去求见他?怎么可能会有人渴望竭忠尽智地将自己奉上?怎么可能会有人在靠山得势时仅仅索取了一小块荒芜的土地?
若没有什么东西支撑、驱使着他,那这千里的路也太难走了,燕北的冬天也太冷了些。
“你心中也有对李珩殊的恨,是因为他屠你师门。”
“但恐怕你的恨,要落空了。”
贺殊途感到一阵灭顶的窒息,那双墨黑的,望不见底的眼睛看向李珩骕,忽然感知到了他即将会说些什么时,心中念出了一个答案。
不是他。
不可能。
“李珩殊生死之际,向我陈言这他这一生罪过,其中,我听到了骤山清风堂屠门那日的事情…他说他在梦中遇见了神树指引,同他道明如何才能求得长生之法。”
贺殊途:“然后呢?”
“神树向他陈言,昆仑一带有一山,名曰骤山,山上栖无患子,其上有一神器。得之,法力无边。”
贺殊途眼皮忽然一跳,胸口那把被夜雨浇灭了的烈火又猛地燃起,愈燃愈烈,在心中隐隐作痛。贺殊途忍耐着痛苦,故作平静,问道:“他所谓的神器,名什么?”
“名曰…”
倏忽,在李珩骕即将开口的那一瞬,贺殊途嚅嗫出声。
“御元环。”
“御元环…”
贺殊途咬紧牙槽,忽然就笑了起来,笑得他身子低伏到塌边,很久才抬头看向李珩骕。
那时的李珩骕已经注意到,他脸上有一滴半干的红泪,欲落未落,泫然欲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