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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从离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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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离京北上,到此刻站在李珩殊面前,这条回京路,李珩骕走了整整七年。
谈起这七年,不免哽咽。
长枪直指李珩殊的喉颈,这一刻,七年。他曾对着晃晃的烛光想过无数次,曾在月下操练过无数次,七年的描摹与等待,化做了长剑上的一道寒光,化作了李珩殊脖颈的一滴豆大的汗珠。
京城这一夜的雨将会冲刷一切,但冲刷不淡他心中的恨,李珩骕的目光出奇地沉静,眼里装着一汪深沉的泉。
“离京后,我更名为陆不屈,想的便是皇族一脉不应屈服蛮夷,有朝一日该当取你薄命。”
李珩殊双眼发红,笑得诡异,他疯笑着启唇轻念他的名字:“不屈…漠北的风沙,竟未磨平你的……”
与兄长的第二次见面,李珩骕就有勇气拿刀去割他的脖子,什么目无尊长以下犯上,李珩殊在他眼中从不是君,而是一只比草贱,比草轻的丑鼠。
真正堂正的君王,是像他父皇那样的出身正统,仁孝宽厚之人。李珩殊攀附权贵,嗜血成性,看着群臣党同伐异却不闻不问恍若未见,就算他披了龙袍坐了龙椅也不为君王。
况且,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至于弑兄,理应如此。
非我族者,其心必异。
冰冷的长枪紧贴李珩殊的喉颈,李珩骕稍稍偏移目光,在剑面镜般的反光中看见了一只金色的圆眼,当即心头重重一跳,只是面不改色,长枪又向深压了几分,在李珩殊脖颈上割出一道不浅的血痕。
李珩骕咬牙切齿,额角青筋凸起,握紧长枪的手被冰冷的雨打湿,只得握得更紧:“天意如此,怎能抗旨?”
李珩殊目光丝毫不惧,他盯着李珩骕眉下的一块疤斑,开口。
“若道天意,我命不该绝。”
他在李珩骕的注视下,故作轻松地笑了,全然无畏地抬起头,长叹一声,似是从极远的地方勾入了回忆,浸在这夜的雨里,浸在他心中,细细品味。
“二十九年前,昭庆四十六年,母后受殷姓父族牵连,流放漠北,行至炀沟忽觉不适,二月恶阻。”
他的声音在雷声中断断续续,几个字弱成了气音,如蚂溃般顺着冰冷的长枪往李珩骕的耳孔里钻。
谈论丑事,是帝王绝对要规避的大忌,李珩殊却毫不在意一般,无情地他作为一个私生的外族人的过去。
“母后深知我的出现不合时宜,而在那时我的存在被父皇感知,便赐丹皮汤药堕胎。”
他的眼中闪过了天边的雷光,忽然挑眉:“母后饮下那丹皮后三月仍偶感胎动,知道我定是天钦童子,下凡历劫,我的命,不该绝。”
李珩殊盯着他的眼,那双泛着紫光的眼被烟雨蒙眬,无声无息地向他道出了一切:“之戟,你可知,为我母亲送去丹皮汤的人是谁?”
李珩骕拧眉:“谁?”
“朕的右相,邓炳年。”
李珩骕感到不可思议,又觉得十分可笑,因为一碗没能杀死自己的丹皮汤,李珩殊竟就相信自己为天佑之人,习武,夺位,杀万人,抵骕骦,因为邓炳年在丹皮汤里掺假,李珩殊便一手扶起黑雀盟,给了邓家莫大的权利,这一切全然源于昭庆四十六年的一碗的丹皮汤。
他咬着牙槽,低低一笑,问道:“那些死在你手里的人,他们的命,就该绝吗?”
李珩殊原本低垂着的目光忽然抬起,再看向他身后的黑麒麟,神情忽然变得古怪。
“君主之名,受之天命。”
“他们的命亦是天命予我,是生是死,该当由我决断。”
李珩骕眯起眼,仰着脖子,抬脚一寸寸地靠向那泛光的长枪,温热的脖颈贴上如冰般的刀身,目光仍落在黑麒麟身上。法阵布了太久,黑麒麟的身体逐渐如云雾般膨胀散开,雨滴冲刷着黑雾,将麒麟的尾巴与四肢抹去,怎样也看不真切。
贺殊途屏气,在等一声雷。
一声足以响彻京城照亮穹顶的雷,让他趁此时机隐去这只麒麟,他朦胧的眼睛扫过马背上的李珩骕,扫过李珩殊,看过他的臣子然后脚下一空,那片被自己踩实的瓦片受水滑落,体内魂线瞬间乱作一团,不受控制地拖着他向下坠去!
贺殊途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动用自己体内的魂术了,他早已得到神树赐予他的神力,便几乎用不着动用魂术做事。
在鬼界来往,一切也全由徐徇来做,即便是有不自量力的小鬼来找他麻烦,大多还未近身便被徐徇碾成了灰。因此魂术在贺殊途心中被刻意压制,被动蛰伏,今日唐突动用操纵麒麟,那股自他生时天赐的魂术将他反扑,抽断了他体内连接的魂线,在他落地的瞬间在他体内织出一张血盆大口,在根根脉络间一齐迸出,直捣心脉。
更有神树焚心,犹如一碗弥香的毒药,不可避免、缓缓地将他推向失控、自焚的边缘。
在那一声雷鸣前,贺殊途收回了他握住千万根残线的手,感受到了体内各的瓦解,不自知地捂住胸口,眼神冷了一瞬,而后猛地喷出了一团浓重的污血。
那只麒麟随雷声消失,一团火瞬间在他心口中猛地燃起来,像是食血的虫在抠咬啃噬他的心肉,痛得贺殊途发抖。
落地是否摔疼也没有了感觉,贺殊途紧抿着唇,闭着眼,直觉眼前一道白光闪过,众人围了上来,数十把刀剑对准了自己。
又有谁同他说了什么,又有谁的马蹄在他身边踏过,他都未曾知觉。
大仇得报,他心中却苦涩得荒芜,从他喉中喷出的滚热的血粘在了唇角,他伸手将那一点血沾在指腹中,僵直着抬到眼前看那一点乌红。
一夜之间,一墙之隔。
七百多日前,李珩殊将他清风堂屠门,一百三十余人,连带骤山山庄,共一千人有余,无一人幸免。
仇恨在他心中积压的痛太深太沉,深入骨骼,在血肉里根叶错杂盘虬。今日大仇得报,贺殊途心中却猛烈发痛,仿佛有一只手在将这棵有仇恨浇灌的树连根拔起,连带着他的心他的肉,一瞬间分崩离析,痛不欲生。
群臣将他围起,正殿宛如一叶血雨腥风中漂泊的舟,李珩殊不作退步,李珩骕便将他逼上死路,断了他的手筋,替他挑选了陪葬品,挑枪送他上路。
掷地有声的魂魄在一声雷中变得哑暗无声,像是京城秋末的枯叶,车轮过路时带起的风就能将他轻易折断。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明殊八年荷月,康定门内缓缓驶出一架马车,饱受折磨的李珩殊遵旨离京。百米开外的高墙之上,李珩骕垂眸良久,待极目望去也见不到那架马车,他回头,眸光深沉,向身侧开口:“传旨,龙驭宾天。”
京城外十里处,李珩殊堕马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