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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又是一 ...

  •   又是一年春。
      这一年,李珩骕留在江南,在扬州城推行新法,闹得整个江南都沸沸扬扬,去扬州的船早已备好,可是当下来看,赏花的想些有些不切实际了,这件事便耽搁下来。

      宋霁璟住在这的头等大事就是教贺殊途怎样改过自新,做个好人,哪怕手疼点扇他巴掌也没有关系。
      而贺殊途的头等大事,是养好宋霁璟,给他想要的一切,让待在自己身边,就算是他无理取闹,发小孩子脾气也没有关系。

      天暖了,宋霁璟常闹着要饮桂花冰酪,两腿往贺殊途腰上一勾,胳膊抱着脖子,怎么哄都不下来,闹得贺殊途头疼,但也只能耐着性子一边哄,一边同他讲道理,讲现在天还凉,饮冰的话身子会受不住。

      但通常在宋霁璟这里,是讲不通道理的。
      很多个晚上,他紧咬着贺殊途的肩头,哭得呜咽,贺殊途自觉将人欺负恨了,伸手捋着他的鬓角,给他抹泪。

      第二日一早,贺殊途坐在塌沿,低头看着自己的一身咬痕,有些无奈:“……我觉得,你很得理不饶人。”
      这时候,宋霁璟便会从被衾里露出个脑袋,尖牙利齿暴跳如雷地哑着嗓子反驳:“我哪里得理了!”

      宋霁璟不喜热食,才被关进清潇院的那几日,膳房日日换着花样给他做食,讨他欢心,可他日日拒绝进食,贺殊途以为他又闹绝食,火气上头,当即将膳房的膳夫叫来。那日,他将宋霁璟抱在身前,膳夫跪在院门外,头磕在地上。

      “你可怜他吗?”贺殊途垂眼看着他的侧脸。
      宋霁璟不明所以,那些关于“可怜”“怜惜”“疼爱”的不好的回忆瞬间涌上心头,他心一沉,歪头看向着贺殊途。

      “……什么意思?”

      贺殊途摸着他的后颈,淡淡一笑。

      “卿卿饿了几日,我就割他几寸肉。”

      宋霁璟瞳孔骤然一缩:“你…!”

      贺殊途微笑着:“再不吃,他可就因你丧命了。”

      很多次,贺殊途都利用了他的善心。宋霁璟知道,沉默忍受,既然自己也曾想过利用,便无法强求他人也有此恶意在自己身上生根。
      贺殊途的坏,他照单全收,他将这一切归咎于自己,是自己咎由自取,而命运只是顺水推舟,从未偏袒过任何人。
      他不会再恨谁了。

      贺殊途很擅长做坏人,做好人的次数少之又少,宋霁璟说他坏,他从不反驳。
      上年,燕北最后一个雪夜,二人又挤在了一张塌上。宋霁璟一头热汗,在塌角缩成一团,叽里咕噜说了点什么,贺殊途没听清,他伸长胳膊想给人捞过来,吻着宋霁璟,从小腹到胸口,从喉结额头,得空了便吻吻宋霁璟喋喋不休的哆嗦的唇。

      然后,他气若游丝地说了什么,贺殊途是听见了的。

      宋霁璟说他是坏狗。

      贺殊途扶着他的腿,听见他这句话干愣了几秒,有些不可置信,于是埋头笑问:“你再说一句,我是什么?”
      宋霁璟不理他,捂着脸偷笑。

      但有时候,贺殊途还是会做好人的。
      宋霁璟喜欢梨花,就算他不讲,贺殊途也知道。他的敬宁院、璟王府栽了好些梨花树,他在岱州的别院,也是在一大片梨花林中。
      清潇院里有很多海棠和玉兰,花期不同,花便错落着开。宋霁璟住进来后,贺殊途为他修了花廊,形制稍异于与璟王府的花廊,从那之后这院里就没有一日是少了生气的,所谓功绩,一半在院里的花草树木自身的顽强的生命力,一半在悉心照料它们的贺殊途。
      就好像,他爱的人不是宋霁璟,是清潇院里的花草。从前擅长养花的是十七八岁的宋霁璟,而现在擅长养花的是十九岁的贺殊途。

      在春天返青前,贺殊途在他的清潇院后山上,栽了满山梨花。
      到了槐月,二人牵着手,在清潇院里顺着夹道的海棠散步,宋霁璟的手被贺殊途攥在手里,他低着头,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贺殊途偏过头,见他是这副模样,觉得有趣,便打趣问:“不喜欢这样?”
      宋霁璟闻声摇摇头,被攥着的手轻轻挣扎了一下,回答的声音很轻:“如果你能一直这样……我就喜欢你。”

      贺殊途一愣。

      喜欢?

      宋霁璟之前从未对自己说过这个词。

      为满足口腹之欲,他喜欢与桂花有关的一切吃食,会因为吃到了美味的桂花糕对他短暂地露齿笑,这算是一种喜欢。
      为弥补院里的荒芜,他在璟王府里种了好些花,日日精心修剪照料,还为它们修了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花廊,这也算一种喜欢。
      在塌上亲耳垂和唇角的时候,宋霁璟会眯着眼长吐气,贺殊途会问他在想什么,他不答,将额头抵在他肩头,搂着他的脖子轻轻地咬他侧颈,这也算一种喜欢。
      这些时刻贺殊途不会忘记,他记得很清楚,在他还不是风光的淳武将军时,他曾被天帝以宋霁璟的性命来要挟,那时他被迫离开,一步步走上高位,在尔虞我诈的天坤金殿里,他的心越提越高,几近失控,最后被那个雨中的吻一把拽了回来。

      中元一夜中秋一夜,贺殊途很想问问宋霁璟,这些是不是都算是一种喜欢呢?

      春天前,贺殊途思索了很久很久,最后还是把神树焚心的事告诉了宋霁璟。告诉他对他做出的种种恶劣行径都非出自他本心,而是焚心作祟。在贺殊途眼中,这好像是在为自己的过错找借口,说着说着便有了些找补、撒谎的意味在其中,贺殊途甚至不敢看宋霁璟的眼睛,当他把所有的话说完后,他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之前我对你太坏了,他想。

      他觉得宋霁璟曾经短暂属于过自己,便是永远属于自己了,之后及时失去也不会承认。惶恐惊慌中他想用尽一切也要将宋霁璟抓回来,让他再也不能离开自己半步。这些执念过于偏激,让他的喜欢渐渐变质畸形,变成了冰冷的脚链和一间透不进光的暗室。
      贺殊途的喜欢,显得太笨拙了。

      话罢,两个人都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贺殊途张开嘴,想要在静默中说点什么,下一秒便被带着红痕的手腕轻轻捧住了脸,他闭上眼睛,感受宋霁璟温热的唇贴上了他的脸,感受他温热的身子靠过来,抱住自己。

      窗外莹莹积雪化成了水,顺着石缝渗到地下。
      这一夜无风无雪,屋内烛光荧荧,贺殊途在宋霁璟垂落的发丝中伸出手,抱住他的脑袋,低头,在他发顶重重落下一吻。
      心中,若有所失。
      ……

      如今,那只紧握着宋霁璟的手正微微颤抖着,宋霁璟感觉到了,看向贺殊途。直挺的眉下有一双带泪的眼,和平常很不一样,光晕流转,他抬眸,撞进宋霁璟的眼里。

      那双带笑的眼睛望着他,惊心动魄。
      他听见贺殊途声音:“长宁,回头看。”

      宋霁璟微微一怔,缓缓回头。

      漫山遍野,尽梨花皑皑。
      他喉头上下一滚,眼眶顿时发热发酸,他们两人站得位置刚刚好,俯仰都是清潇院的后山,在这里刚好能看见贺殊途种的一山白梨花,像雪盖漫山,他一吸鼻子,笑出声。
      燕北没有春天,就连秋天也很短。
      但这一年,贺殊途给了他漫山的春天。

      “喜欢?”贺殊途在他耳边低声。

      宋霁璟低头笑了:“嗯。”

      贺殊途停顿两秒,像是鼓足勇气才开口一般:“那我现在,有没有资格成为你心中的好人?”
      宋霁璟转身,面向贺殊途,贺殊途也轻轻放开了他的手,见宋霁璟只是一味地盯着自己不言语,意思也不太确定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他勾唇轻笑,在贺殊途的注视下开口。

      “嗯……道阻且长。”

      伏月,李珩骕做好了最后的准备,启程京城。
      前一阵子早有李珩殊退位,要拍拍屁股转手将宫城送与自己的传言,李珩骕不轻信这谣言,况且肃霜军仍战事不断,西北尚未夺取,天下未定。他在扬州城推行的新法很有成效,城内接纳流民无数,多数充兵。月初,肃霜军在扬州集结,他那想要北上进京的马头,很快便摁不住了。

      伏月十九,李珩殊率兵塌破京关。

      贺殊途一身黑甲,跨坐在马上,在李珩骕身侧,漆黑的瞳孔与黑甲与冷白的脸形成强烈对比。
      他目视着京关方向,唇线平直。

      “破了京关,可就没有退路了。”

      李珩骕闻言:“何言退路?”
      他偏头,看向贺殊途沉静的眼。
      “先生,自我有意起兵夺权时,我便没有退路了。”

      他早就算好了时日,知道进了京关便又是血雨腥风,于是嘱咐贺殊途留在关外,免得出了意外无人在外照应,他未与贺殊途商讨,破了关后便只身一人进城,禁军竟无一人敢拦。
      李珩骕平静地望向宽阔的城门,上一次从这里离开,是六年前,那时父皇崩逝不久,李珩殊得权,手足兄弟接连离去,自己的性命也不能久存于此,那时他心中愤恨不甘与恐惧如同岩泉喷涌而出;六年后,他坐拥天下,手中万名良将精兵,李珩殊大势已去,而在城门下仰望时,他心中已然麻木一片,爱与恨都在血泪中泯灭成尘。

      关外,得知李珩骕独身一人进京的贺殊途额角一跳,转身看着身后的肃霜军,咬着牙,转身上马扬鞭,飞蹿出去。

      “驾!”

      身后有将士追上他,扬声:“贺大人要去何处!陛下嘱咐您留在关外!”
      贺殊途反而提速,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他抬头看了眼阴沉的天色,心知就快要下雨了:“陛下带了多少人入京?”

      将士愣了一下:“只有陛下一人。”
      贺殊途冷笑一声,厉声道:“关外陈兵百万,关内独他一人,李珩骕是打仗打傻了吗!”

      直呼李珩骕大名,大不敬的话。将士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催马再追,却眼睁睁地看着贺殊途离自己越来越远,马蹄扬起沙尘,朝着京城方向去了。

      此刻的宫中,乾坤殿漆黑一片,门窗紧闭,殿内弥漫浓烈刺鼻的药香。雕云纹的铜炉吊在门边,断了半截的莲状白檀香碎在铜炉旁,一条细长的殷色锦缎绕柱三圈,将一只血腌的牛头捆在柱上,眼窝内凹,中间嵌的一双美人的眼球,血淋淋洒了满地。
      顺着七层矮阶缓缓向上,每一阶上都有大大小小的月色药丹在地。

      四下寂静无声,血滴在地的声音像雨声。龙位之上,李珩殊裹着黄袍,手中盘玩着一串檀珠,他赤着腿,一脚踩在座上,另一条腿向下垂,踩在椭圆药丹上,体肤上描摹着珠大的绛红色花,朵朵错综排列,像是落在脚腕的一串红珠。
      阴翳冰冷的眉眼微垂,目光沉沉,望向脚下的那些丹药,缓缓吸气,笑了。

      “你还是来了。”

      顷刻,一道紫雷闪进李珩殊的眼中,将整个乾坤殿照亮,雷鸣其后,震得他几近耳鸣。
      他穿起黄袍起身,向阶下缓缓走去,每一步都碾碎了地上的药丹,脸上笑得诡异。

      风雨扣门,如虎啸马嘶。
      李珩殊倏忽笑着,徐徐走至柱边,伸手拿过柱边的利剑,一手抹过柱上粘稠的血,而后并指涂在了剑身。

      殿门大开,背着风雨背着月夜,李珩殊只能看见一人一马的高大黑影。
      大雨倾注,紫雷又起,李珩殊看见了门外那张被雷电照亮的半张脸,那人目光凛凛。在这个末帝眼中,李珩骕变成了索他命的妖魔,掘他坟的厉鬼。
      明明六年前,李珩骕还是个惜命怕鬼的人,他慌乱地辞别了养育他的皇城,带着一匹瘦马、一包布衣,去了漠北。

      六年后,站在面前的李珩骕,已然是手握军权,起兵造反,带着一身匪气南下夺权的李珩骕了。

      李珩骕嗓音明亮,声音穿透风雨。

      “皇兄,近来安好?”

      站在殿门内的李珩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抹在剑身的浓血顺着纹路聚成血柱,一滴滴地淌下去,和风吹进来的雨混在一起,化成一滩血花。

      “六年前,麒麟符一夜间凭空消失,是你带走的吧?”

      李珩骕笑了:“麒麟符不属于皇兄,也不属于我,皇兄为何能一口咬定是我带走的?”

      李珩殊看着他,冷冷一笑,没有回答。

      李珩骕说话不带任何情绪,面无波澜平淡如水,眉头微挑,若是细听便能听出他的声音,其实是带了哽咽的。

      “麒麟符可以再造,可军心只有一颗。”

      “六年前我离京北上,是麒麟符选择了我,那一刻,军心在我,六年后,民心在我。”

      一道宫墙之隔,贺殊途脚踩在马背上用力一蹬,跃至墙头。他趴低身子,借着电闪雷鸣的强光,看见了李珩骕的背影,也看见了李珩殊那闪着光的长剑。隔着风雨,他不真切地听见了“麒麟符”、“军权”等字眼,身下的墙门中来来往往着许多朝臣,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于是迅速并指在空中画符,又借了些鬼气,一并掷向李珩骕身后的半空中。

      朝臣和禁军黑压压地一片站在墙门内,目光紧盯着二人,谁也没有注意到那半空中的异样,也不知是谁先发现,呼喊了一句,引得大家皆举目抬头看向半空,不由得呼吸一窒。

      轰隆——!!

      一只黑麒麟竟凭空出现在李珩骕身后,云火纹并存,瞳眸炯炯有神迸发金光,铁蹄抬起,头颈向天,尽显发威征服之意。

      “明日,天下在我。”

      哐啷——长剑坠地。李珩殊凝视着他身后的黑麒麟,面如土色,断断续续地吸气,他明白,天意如此,天时利地皆在李珩骕,而自己这偷来的六年无忧生活,就要到头了。
      做了皇帝想成仙,六年里,他问天无数,贪得无厌得陇望蜀,不惜杀万人以之鲜血来炼造丹药,妄想求得长生。

      到头了。

      李珩殊口中喃喃自语。

      这一夜,不会是明殊年的太平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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