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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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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目银色。
飘渺的铃响在雪雾中由远及近,雪中连绵的群山似河流般柔软着延绵千里,两侧山峰阻断了尽头的山路。
雪针扑倒了人,却似夏日柳叶般拂过面颊,留下转瞬即逝的寒意。
隐约有铃响传来,一身白衣的宋霁璟闻声回头,只看见雪地上的一排脚印,雪粒落在头顶,宋霁璟抬手将兜帽拉到头顶,余光忽然注意到了不远处的另一排脚印。
两排脚印隔着不远,一前一后,不像并肩。
宋霁璟的目光追着那排脚印看去,尽头的雪地中,有一串系着树藤黑木的银铃。
目光太过灼热,他握剑的手忽然收紧,宋霁璟望着那串铃铛忽然觉得有些眼生,似乎是好久好久没有见过了一般,又忽觉腰间好似少了些什么。
雪下得紧了,落在眼睑上湿润了一小片眼睫。
身形被骤然拉长,眼前猛地暗了下去,满地银白已然不见,宋霁璟在暗处猛地抬头,在刺眼的雪雾中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师傅说仙者都是好人,好人无需防备,问过与不问过,没有必要。”
宋霁璟颤巍着起身,迈开步,却步步走得左摇右晃,走得艰难。
一道声音急迫重叠。
“你是一代天仙,法力无边,我只是平常人,不值得一位神仙为我渡灵气。”
又一道声音随刮入洞中的雪风与之重叠。
“贺某打小长在何道人府上长大,自小严师教导,便由衷仰慕天仙和武艺高强者。”
宋霁璟胸口剧烈起伏,他不顾一切地跑起来,扑向那个人影,用尽了全身气力张开嘴大喊:“贺殊途——!”
雪幕中的身影闻声,缓缓转身,却仍似一朦胧纱之隔,看不清他面容。
“今日与天仙因交锋而相识,是殊途三生有幸。”
宋霁璟急出了汗,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肩头耸动:“贺殊途,你不要走!”
他知道自己这副狼狈样子一定很失态,可还是一个劲得朝着贺殊途跑过去,眼泪贴着脸和雪水混在一起,眼看近在咫尺,双臂却扑了空。
他抱住了一团冰冷的雪雾,两眼空空,心也空了一块。
宋霁璟跪坐在地上,捧着冰冷的雪粒,迟钝地张开口:“为什么…”
……
梦境太真,即便是醒来了也会恍惚很久,睁眼看看,其实梦与眼前没有半分差别。
手腕坚硬冰冷的束缚和周身望不见尽头的黑暗无不在警醒着宋霁璟:今日已是囚于燕泊府的第三日。
他已经有两日没有见过日光了,两日里他什么都没吃,糕点和菜碟放在不远的方盘中,暖胃的汤已经冷了两日。
他迟钝地回想着贺殊途抱着自己从沧溟堂走出来的那日,一路上他竟没有再见到半个人影,禾乐蜷在院门边,静默着等待贺殊途朝他开口。
宋霁璟趴在贺殊途身上,不敢去看禾乐,即便低着头的禾乐看不到自己的半分模样。
“禾乐,北墙砸门,筑廊桥通向主殿。”
“除我之外,任何人不得进入清潇院。”
禾乐应了,宋霁璟知道这话也是和自己说的。他曾说过清潇院独立于王府的话,想必这话也传入了贺殊途耳中,方才他的这句话就是驳斥了自己的话,是在告诉他:离开我,想都不要想了。
院门开了,贺殊途侧过脸,抬手摸了摸宋霁璟的脸:“护花使,冷不冷?”
宋霁璟别过脸,躲开他的手,没说话。
直到他在自己的塌上亲眼看见了早已备好的锁链,先前心中早已假定为平常小打小闹的嗤之以鼻在此刻轰然崩塌,喉头似乎被一股气团堵住,眉头不自知地扭在一起。
贺殊途抱臂站在塌前,静静地望着宋霁璟的反应,直到宋霁璟的手碰上那铁链,贺殊途伸手将他的手腕捞起,像是攥在手心暖手一般。
宋霁璟迟缓地扭过脖子,抬头看见那副英气的眉眼凑的很近很近,无声地开口,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不是恐惧,是被对方接下来极有可能的作为感到不可置信。贺殊途轻轻勾着唇,俯下身,温热的唇瓣贴上宋霁璟的唇,这一次宋霁璟再没了力气去躲。
头晕目眩,他愣怔着听见了贺殊途抬起他的脸,轻轻询问。
“将卿卿关起来,好不好?”
宋霁璟缓缓睁开眼,见是无尽的黑暗又闭上眼,这两日里他曾有一段时间神志不清,偶尔醒来也只是感到一股温热的细流从唇缝中渗下去,也会有时候感到冰冷的鬼气捏住自己的下颌灌粥。
只是凛时剑并没有被收走,于是宋霁璟反手握剑,紧咬牙砍断了那缕冒犯自己的鬼气。宋霁璟泄了力,剑柄“哐当”一声坠到塌下,手垂在塌边,抖着腕紧握成拳。
黑暗中的感官被无情剥夺,他从来也没有想过往日静谧恬淡的清潇院竟有一日会变成这般样子。
像是有什么笼罩了穹庐,一丝日光都不能透进屋子,一丝雪声不能传入室内,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冰冷的黑。
宋霁璟原先是不怕黑的,小时候他常被主母关在草屋,门一关就像天塌下来了一般黑。每年都关上几遭,每年都有几遭独自忍受黑暗的时候,他早不会怕黑了。
而现在却彻底不同了,腕上坚硬的冰冷、腰上被收去的清风铃,以及无休止的梦魇,让他不能不细想自己如今身处何处。
贺殊途…
贺无兼…
你若有骨气,就将我此生都囚禁于此。
屋门被无声地拉开,门外仍是黑暗,一道黑色人影迈进门,在门口静立了一会,而后放出鬼气将门闭合在身后,款款迈步向塌边走去。
宋霁璟蜷在塌上,整个人仍处在梦与现实的交界中昏沉着,眉头紧皱,唇失了血色,眼睫轻颤着。
贺殊途在他身后站定,借着鬼气照明凝视着他陷入梦魇的侧颜,沉默良久,伸手去摸宋霁璟的眼下。
指腹摸到的,是眼底的一小片洇湿。
今日是贺殊途将他囚于此地后头一回在他面前现真身,前两日用鬼气喂他进食,睡着还好,醒着宋霁璟是必要闹脾气的,上回拔剑斩断鬼气已见警告,此后贺殊途没再肆意妄为。他曾决意要将清潇院封锁六日,将宋霁璟扣押六日,禾乐领了命,再不离开清潇院门半步。
只是这还没到六日,倒是贺殊途先耐不住了,还未满三日,就显了真身。
贺殊途屈腿坐在塌上,看着宋霁璟伸出了一条腿又猛地收回去,像是感受到了有另一个人的存在,缓缓坐起,侧目:“贺无兼…?”
“嗯。”
贺殊途探身下去,摸着他的脸,宋霁璟的手追上来,哽咽着握住他的手腕,泪珠往他手心里钻。
贺殊途以鬼气照明,宋霁璟却不能看见这股鬼气,贺殊途垂眸看着他在黑暗中失神的眼睛,两指抹去眼下的泪,泪水已然在手心续成了小湖。
“哭什么,护花使害怕了?”
宋霁璟蜷起腿跪在塌面,手腕向前却被锁链牵制住拉回去,手悬在贺殊途身前,再向前一点就能触到。
贺殊途股不作声,故意向后仰。宋霁璟碰不到,一皱鼻子,颤着声,却故作轻松地笑叹:“…屋里太黑,把灯燃上吧。”
“不黑,我看得见护花使。”
“…王爷。”宋霁璟膝头向前一步,软声。
贺殊途伸手揽上宋霁璟的腰,往宋霁璟手耳窝里吹气:“嘘——”
宋霁璟屏住气,感觉有一只手压上了后腰,另一手箍住了小臂,毫不费力便将自己整个身子翻了过去,锁链绷紧,肩脊肌肉收紧。
侧过脸,用唇瓣擦过贺殊途的手心:“贺殊途,你要关我到何时…?”
贺殊途缓缓吸气,收回手,柔声:“关到护花使,不再将自己置身危险,心甘情愿吻我为止。”
“我…现在就可以做到这些,”宋霁璟抬起头,艰难发音,“过来些,我够不到你…”
再过来些,等到耳畔感受到了贺殊途温热的鼻息时,宋霁璟只要把一手迅速绕过他的脖颈,膝头压上他的胸膛,就可以将贺殊途压在塌上,若是再用手边的凛时剑紧压住贺殊途脖颈上跳动的心脉。
手腕的锁链会不会解开?
日光会不会透进来?
我会不会走出清潇院?
黑暗中,宋霁璟平静地等待,平静地想。
下一秒,微凉的指腹掰过他的下巴:“护花使的心狠手辣,我算是见识了,”上身被揽起,背脊紧贴着身后贺殊途的前胸,呼吸变得极其缓慢,“黑雀盟来人被带入笼中后,体内鬼气盈溢,不出一炷香的功夫便化为尸水。”
“我没有收走凛时剑,所以…现在护花使大可用剑去做你想做的事。”
青筋盘虬的手下移,在脖子上收紧,唇角很多次蹭到宋霁璟的耳廓,语气缓缓:“包括,杀了我。”
宋霁璟单手撑在塌上,眼中露着独一份的倔强,另一只手的指尖已经碰到了剑柄,口中有白气冒出:“你以为我不敢吗?”
剑身被扯出来了一截,宋霁璟的手心因无法平衡而又撑在了塌上,随后松开了剑柄。
“在慈悲牢中,我不该那样轻轻放过你。”
“贺殊途,你太偏激了。”
贺殊途轻笑,居高临下看着他全部的动作,询问:“不装了?”
宋霁璟紧咬牙,反问:“你觉得呢?”
“对我下药,将我囚禁,只有你敢做出这种事。”
贺殊途的手离开了脖子,转而摸着下巴伸上去,食指指尖入唇齿,摸到了温湿的舌尖:“对,是我胆大包天。”
接下来的几日里,屋里亮起了三盏暗灯。灯亮起的那一瞬间,宋霁璟惊恐地冒出了泪,他的瞳色变得很浅,灵气环绕肤体周身,于是让肌肤也变成了一片莹白,衬在深色里襟里白得扎眼。
贺殊途赤裸着上身,放下灯盏,目光扫过他的下凹的腰窝,伸手拉过毯子包住他的身子,摸了摸他的脸,柔声:“不黑了。”
宋霁璟睁眼看着那盏暗灯,目光空空,像是发愣一般,忽然开口:“清风铃……”
贺殊途没听清,低头埋向他的脸:“什么?”
“可不可以把清风铃还给我…?”
贺殊途否认:“不给,没收了。”
宋霁璟叹了口气,翻过身背对着贺殊途,不说话了。贺殊途望着背影,开口问:“护花使,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宋霁璟忽然想起那一筐桂花糕,明明是自己花银子买的,自己却一口也没有尝到,正感到有些遗憾,忽觉唇角一冷,口中忽觉一阵甘甜。
“想吃桂花糕?”
口中被喂了一小勺桂花冻酿,宋霁璟舔着唇坐起身,盯着贺殊途端在手中的碗,无意间瞟到了他左臂上一道狰狞的伤疤。
从上到下有两拃长,狰狞着盘虬在麦色的臂肌上。
宋霁璟知道这道疤是怎么来的,是朱雀爪下九死一生留下的疤。
看着看着,宋霁璟下意识问道:“还疼吗?”
贺殊途脑中嗡得一声,不明所以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明白了他的意思,没有回答,他低头舀起了半勺桂花冻酿,抵到宋霁璟唇边。
“张嘴。”
宋霁璟微微张嘴抿下勺上的冻酿,清甜瞬间在唇齿间炸开,弥漫了整个口腔。贺殊途垂眸看着他,将勺子放回碗中,声音很轻,像那一盏暗灯。
“早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