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未熟时》今日过年

45、第 45 章 段屿第一次

　　段屿第一次去到段建国的出租屋，陈设很旧，窗户上积攒着陈年的污渍，仿佛透进来的阳光都是肮脏不堪的。
　　桌上摆了几瓶价格不菲的酒，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段建国满身酒气，双眼通红地坐在沙发上，裤子也没拉好，露出一截红色秋裤，今年是他的本命年。
　　“段建国，你去找黄宋了？”段屿问。
　　“是啊，你是为他来的？”段建国恶狠狠地说，“你们俩必须分开。”
　　“要怎么做你才能当过他？钱？”段屿威胁道，“还是说送你去坐牢？”
　　段建国眯着眼睛，像是毫不意外，“看到这瓶酒了吗？”
　　段建国晃了晃手里的酒，“很贵的，别人送的。”他边说边往嘴里灌，水似的大口吞下，估计连个味儿都没品出来。
　　“儿子，我告诉你，钱是这个世界上最有用的东西，你想送我坐牢？在你送我进去之前，就会有人帮我摆平，拿了钱私了，我看谁还敢告我！”
　　“谁帮你？”段屿伸手握住了酒瓶，厉声问道，“谁在帮你？！”
　　段建国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当然是方妍啊。”
　　“方妍？”
　　“是啊，她有钱，她还喜欢你，甘愿为我掏钱还债，”段建国每个字都在冲垮段屿的防线，“我算算啊，二万，三万…得有十几万了吧，儿子，我要感谢你啊，替爸找了个好儿媳。”
　　“段建国！”段屿一拳打在段建国脸上，段建国手里的酒瓶嘭的落地，酒和碎片撒了一地。
　　段建国像是感受不到疼痛，贪婪地吸了一口空气，“可惜啦这瓶好酒，儿子，你都要出国了，前程大好，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死脑筋？”
　　段屿抓着段建国的衣领，咬牙切齿地说，“你把钱还给她！”
　　“还？”段建国拍拍段屿的手背，“早就没了，还什么呢？再说，她为什么帮我，是为了让我还钱吗，还不是为了你吗？放着这么好的姑娘不要，你干嘛偏要那个黄宋，他是个男人！你要和他在一起，我就不会放过他。”
　　“段建国，你没资格管我。”
　　“没资格就没资格吧，父债子偿，我欠方妍的，就等于你欠方妍的，段屿，爸做这些事情都是为了你好，有了她，咱家就有花不完的钱了，就有好日子过了，当初你妈为什么要和我离婚，不就是因为我没钱吗？”
　　段屿松了手指，瘫回了椅子上，他的手臂上全是溅到的酒渍，像喷溅的血液。
　　日子真的会变好吗？
　　好像每次在变好的时候，段建国都会出现，将美梦戳破，显露出可怖的现实来。
　　就连黄宋也跟着遭了殃，被段建国套上了沉重的锁链，那是黄宋最想开的水果店。
　　现在也被毁了。
　　“段建国，你就不应该生下我。”
　　段屿卖掉了自己的出国名额，专业里有人想要出国，家里有钱，段屿知道那人的心思，和那人谈了一番，说自己愿意让出名额，但要报酬。
　　价格开的不低，那人答应了，打钱的时候很爽快，只是眼神里尽是蔑视和嘲讽。
　　段屿无所谓别人的看法，他只是想要把段建国欠方妍的十几万还掉。
　　这是段屿最后能做的东西，他还不想被钱强迫，去爱一个他不爱的人，去耽误一个女孩的一生。
　　黄宋很快知道了段屿不去国外的事情。
　　“为什么不去了？你都准备好久了。”
　　“没必要了，在国内上学也一样的。”
　　“是不是段建国来水果店的事情？我都说了，没事的，大不了我换个地方开。”黄宋情绪激动，眼睛都快要红了，“你不要因为我…”
　　“黄宋，别说了。”
　　段屿打断了黄宋的话，伸手抱紧了他，将人搂在怀里，拼命地亲吻他，像是稍不留神，黄宋就会消失不见了。
　　方妍找了黄宋，在一个平常的午后，约在一间没什么人的咖啡厅。
　　方妍看着对面的黄宋，眼前这人鼻子挺拔，眉眼生的俊俏，皮肤也白，笑起来时给人的感觉很像夏季的海浪，清透美好，怪不得段屿这么喜欢他。
　　但世上不是所有的喜欢都能走到最后的。
　　咖啡桌前，方妍问他，“黄宋，你知道段屿为什么不去国外了吗？”
　　黄宋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方妍也没难为他，“因为他不想欠我的东西，他爸管我借了十几万块还债，段屿把名额卖了来还钱。”
　　方妍语速不算快，黄宋能听清每个字。
　　好像只有这个时候，他才发现了段屿的另一面。
　　“段屿应该过得很累吧，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每天要打很多份工，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拼了命的赚钱，明明学校的助学贷款和各类奖学金完全够他一个人的学费和生活费。但他说不够。”
　　黄宋手心在出汗，手指在发抖，他知道段屿拼命赚钱的原因，也知道造成这一切的原因。
　　“后来我又发现他有一个那样的父亲，简直就是一个无底洞。我喜欢段屿，开始是一见钟情，想着玩玩而已，但我慢慢觉得自己是真心喜欢上他了，我能帮他做很多很多的事情，能帮他填那个无底洞，能让他过得不那么累，但他不要，一次次拒绝我，他总说他有喜欢的人。”
　　“黄宋，我知道段屿喜欢的人是你。他实在是把你藏的很好，但眼神是不会骗人的。那次我们在后街遇到，我就有怀疑了。我也知道你俩互相喜欢，但你们真的合适吗？过的好吗？”
　　黄宋愣住，思绪像是被绑在了卡了壳的磁带上，断断续续，让人不安。
　　答案过于得明显，段屿现在过得并不好。
　　比普通人过得更加不好。
　　“我爸和我妈结婚的时候，也是我爸一厢情愿，追的我妈，我妈不喜欢我爸，但我爸能给她优质的生活，能让她一辈子不愁吃喝。所以他们过得很幸福。我爸说，钱有时候比爱更重要，这就是现实。”
　　“不过，我和我爸不一样，我要爱，但我得不到他的爱。可能女生天生是比较感性些吧，我才不愿意真的守着个不会爱我的人过一辈子，所以他来找我要还那十几万的时候，我答应了，我放弃了，不会再追他了。”
　　方妍喝了一口没加糖的黑咖啡，苦涩让她的心变得清明，她总是想起段屿捏着那张十几万的借据坐在她面前的样子。
　　真冷啊，像是从一场极地风雪中走来，身上是肃杀的寒意，也莫名有些可怜。
　　他说，段建国那笔钱他会还的。
　　连本带息，段屿都算了个分明。
　　那时，方妍就冷静了，无论自己怎么做，做什么，换来的终究还是段屿的泾渭分明，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要放手了，什么水滴石穿，什么田螺姑娘，什么日久生情，都对段屿这块石头不起作用。
　　但段屿又确实是个好人。
　　“段屿是个好人，但束缚他的东西真的太多了，他上辈子大概是个大恶人，这辈子才有这么多人拖着他，不让他变得更好。他应该去国外的。他可以，也有这个能力，有一个更好的未来。”
　　更好的未来？黄宋面前的咖啡已经凉透了，他没知没觉地咽下去，直到胃轻微被冷意刺痛，他才发觉方妍已然走远。
　　桌前就剩了自己一个人。
　　“黄宋，让他有个喘气的机会好吗？”
　　这是方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黄宋回去躺在宿舍想了很久很久，从过去到现在，所有的回忆都在脑子里走马灯似得过了一遍。
　　现在变成这样，到底该是谁的问题？
　　段建国？方妍？还是自己？
　　反正自己是脱不了什么干系。
　　段屿什么都为自己考虑到了，但他却连在王和川面前承认他和段屿的关系都不敢。
　　他们这段感情，不是段屿藏得好，是因为段屿知道黄宋有阴影会害怕，所以不敢和外人说。
　　黄宋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谁也没有说，就直接和房东解了约，房东好心，平日也收了黄宋好些水果，就没问他要赔偿金。
　　就是临走时问他，水果店开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想关掉了？
　　他说，想好好学习了，水果店有点耽误事。
　　房东点头表示理解，还劝，确实学生还是要以学业为重。
　　他把水果店关掉了，然后向李晨棋老沙小城借了点钱，他们都是学生，钱也不多，李晨棋连压岁钱老底都掏出来了，才勉强凑了五六万，加上自己打工开店赚的钱，一下子全给方妍打了过去。
　　他要替段屿还了那十几万块。
　　还钱的时候，他还顺便问方妍，“能不能帮我件事儿，段屿还能再申请出国吗？”
　　顶级学府最不缺的就是机会，机会对段屿这样优秀的人一向都是很多，但最重要的还是段屿自己的决定。
　　所以方妍说只要你放手，他就能。
　　黄宋像是消失了，但其实也没消失，他在学校里呆得好好的，每天上课学习回宿舍。
　　只是不接段屿的电话，不回段屿的微信。
　　黄宋也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好，但他只是还没下定好决心，需要时间准备。
　　段屿去黄宋宿舍堵人，却被王和川告知黄宋请假走了，说是和同班的一个女生出去玩了。
　　那个女生前几天好像追黄宋来着。
　　王和川言之凿凿，但段屿不信，去了水果店蹲着，结果却看到关了好几天的水果店门竟然打开了，里面一片狼籍，唯有墙角摆放着一个大箱子，房东正在里面清点物品。
　　“这是怎么了？”段屿不可置信。
　　“关了。”房东答。
　　“关了？水果店关了？”段屿又问。
　　“是啊，上周就说不租了，要关了，还挺可惜的。”房东叹气，“这箱子还在这儿，也不知道黄宋今晚来不来拿。”
　　段屿心里不是滋味，酸涩得厉害。
　　现在到底是怎样，黄宋为什么突然关了水果店，又为什么突然不接自己电话。
　　段屿有种不好的预感，但他不敢细想，他要见到黄宋。
　　凌晨一点，段屿在水果店门口等到了黄宋。
　　黄宋的一身黑衣几乎要和黑夜融为一体。他见到段屿的那一刻分明是想跑的，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停住了脚，任由段屿上来拦住他。
　　“黄宋，你去哪儿了？”段屿拉住了黄宋的手，黄宋没挣开，摸着黄宋冰凉的手，段屿的心也跟着开始冷却，“你手怎么这么凉？”
　　“段屿，你累吗？”黄宋回头问。
　　段屿像是没听见，继续捂着黄宋的手心，“你怎么把水果店关了？”
　　“我有点累了，跑不动了，想歇歇了。”
　　“没事，累了我们就不开了。”段屿点头。
　　“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什么？”段屿不死心地问，不敢放开黄宋的手，夜晚的风一阵又一阵地刮过来，此刻离盛夏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但风已经燥热起来了。
　　“你那天听见了不是吗？”
　　段屿眼神暗淡下去，他知道黄宋说的是哪天，就是那天他听见黄宋说，他们只是高中同学。
　　“我知道你是不想告诉他们，没关系的，我们就谁都不说。”段屿语气很软，像是在哀求。
　　他盯着黄宋紧闭的唇，耳朵里嗡嗡作响，心像是被人扔进了装满冰的桶里，来回搅拌。
　　他听见黄宋清冽的声音，在风中落叶般如梦似幻地落在他的耳边，发出了直击心灵的响动。
　　四两拨千斤，可能说的是此刻。
　　“段屿，我们还是分开吧。”
　　这句话还是说了出来，黄宋第一次这么残忍。
　　“黄宋！我不同意，你告诉我为什么？”
　　段屿从没有在黄宋面前发过脾气。
　　黄宋摁住段屿紧抓着不放的指尖，“现在这样你过得开心吗？”
　　夹在这么多人中间，每天为了钱奔波劳碌，还要挤出心思去担心别人，黄宋太希望段屿不要这么辛苦，可以停下来只为自己考虑考虑。
　　“段屿，但是我过得一点儿也不开心，水果店已经关了，你就当我想过段安静日子，行吗？”
　　黄宋很庆幸自己今天戴了帽子，挡住了自己的脸，也很庆幸这会儿月光稀微，照不亮他脸上的泪痕。
　　段屿想起以前在海边遇到唐晓果，唐晓果说的那番话，“有些感情的结束并不是不爱了，而是有一方觉得累了，产生了想要停下来休息的念头。”
　　就像一辆脚踏车，得两个轮子同时动作才能往前走，要是半道上有一个轮子刹住了脚，另一个轮子再怎么使劲折腾，这车也往前走不了的。
　　他和黄宋就是那两个轮子。
　　彼时他不懂唐晓果的意思，但现在他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