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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男人殷齐 一年三百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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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我这样的女孩子。
听她这样说,殷齐越觉心里头发酸。
以殷齐的精明,不是不明白她的逃避之意。简单的形容包含了千言万语,他听得出,里头有太多委屈苦楚。在S城这个浮华都市,他识得太多女人,年轻的,不年轻的。美丽的女子,故事往往都很多。
现实的表象可以多美好,实质就可能有多残酷。
苏晓用这样自嘲自怜的语气说着她自己,他其实有些措手不及。他的意识,还停留在那个穿着白衬衫,蓝布裙校服的影象里。那个胆子很大,初一就敢教高中生跳敦煌飞天的小小,会随着蓝色多瑙河旋律自然起舞的小女生。
她说:讨生活。
现在的苏晓,有种锐利的尖刻。她不该是这样的。
放下手中的奶茶,他二三步迈了过去,不管身上还穿着西装西裤就蹲了下去,一把将这个自嘲憔悴的女子揽入怀中,以一个大男人的羽翼予她庇护。在过去他所不知道的苏晓的岁月里,她受了什么挫折?
殷齐能想到的只有情。
大手抚摩挲着那瘦小的背脊,沉沉哑哑地说:“没事了,没事了。小小不要怕。”
娇弱的身躯再次僵了一僵,才缓缓放松下来,渐渐从压抑的呜咽变成自然的低泣。
女人的泪,是最容易打动男人的武器。
但现时的男人,遭遇过太多与男人相拼杀的女人,见惯了与男人一般强硬女人的手腕,早已不敢想象世上还有林妹妹那样的角色,也不敢轻易将女子看做柔弱的化身。即使是看见女人的泪,也忍不住要分析那泪有多少真情真意。所以女人的眼泪,到了如今这个年代,早已没有曾经无往不利的功效。
不过凡事总没有绝对,得看是什么样的男人和女人。
三十四岁仍然独身的殷齐,从年少起便如一条滑溜的鱼,自如游弋在追逐女子或被女子追逐的游戏中,对女人的泪,早已见惯不惯。女人的眼泪,更像是这些游戏中的道具,用对了,有时候能增添一些情趣,用得不对的时候又叫人腻烦。
但对苏晓,殷齐从来都有一种别样的情怀。少年时的殷齐,一贯是师长的宠儿。因为周遭同龄或低龄,男男女女不一样的崇拜,十七岁的时候,他大男人主义的心态已经膨胀到了一定的程度。而那时的苏晓却刚念初一,站得再笔直,也不过到他胸膛的高度。嫩豆芽一般的小鬼站在他跟前,显得他特别的高大。
那时的殷齐,对苏晓便自然而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怜爱。即使到了十几年后的今日,苏晓在殷齐心中,更多的仍是年少时的印象。
此时的殷齐,一颗心被怀中人透露的脆弱一波又一波侵蚀着,有种说不出的感情在泛滥。心疼统统化作了怜爱的温情。
小腿麻痹的感觉越来越盛,殷齐不得已地缓缓动了一动。尝试着挪了好一会,他才慢慢躬身站起来。苏晓上半身伏在他的臂弯里,屁股还坐在楼梯的台阶上,大约受了惊吓,后又哭的累了,此时已沉沉睡去。
殷齐一只胳膊小心翼翼地绕到她的小腿下,缓缓用力,才将她整个人抱起来,闻得浅浅的呼吸声没有变化,他松了一口气。
黄白交错的灯光下,苏晓的面容一览无遗。在车上的时候,他亲眼看见她手腕绕了几圈就把一头长卷发挽成在脑后,因为光线的原因,他还以为是黑色的。现在仔细看了,才知道她染作了深栗色。
不过此时她挽着的发髻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一半撒在面庞,一半以奇怪的扭曲固执地卷在她的后脑勺上,化了淡妆的脸上有泪迹斑斑。如果换一个光景,只能用蓬头垢面来形容。但此刻在殷齐的眼里,就是苏晓遭受不幸后的证据。
一想起这个殷齐心里就有些难过,这么精细的女孩子,应该藏在温室里,不让她经一点风雨。
她淡淡勾画的眉弯弯的,并非她原来的本色。他记得以前的苏晓,未经修饰的眉如她的长发一样,浓黑且直,为她平添了二分硬气。叫人一看就知道,她并非外表看来那样娇气柔弱。
现在,勾画得弯弯的秀眉,倒是为苏晓更增了柔色和妩媚。可是殷齐却无由来地觉得不喜欢。也许潜意识里,他并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变迁。
就像是……就像是完全没有了棱角的石头。
殷齐为自己这样的想法感到好笑。这个外表纤细娇美的女子,其实很难与石头联系在一起。
他望着苏晓微紧的眉心,有些愣神。这个比他小四岁的学妹,初识之时,他高二,她初一,除了在学生会共事,算不上有太多的交集。年龄的差距搁在那了,虽也常常碰见,距离总是有的,不近也不远。因为她年纪小,总是很听话乖巧的样子,比她大的孩子都爱借她做幌子,帮递个话,传个条儿什么的。
他记得从她手里接到别的女生情书时,她眼里的狡黠和揶揄。
她之所以叫他师兄,也是因为曾经有一段时间,几个学生会共事的学妹缠着他要学写大字。那些叽叽喳喳的女孩子,非要甜甜腻腻地叫他师兄,苏晓当然就是被她们拉上的。
偏偏苏晓要加上会长二个字。他记得苏晓小时候叫他会长师兄的时候,是淡淡的,并不放肆,有一点的尊敬,有一点的生疏。那时他就觉得,这个小鬼是故意的,显得与众不同——她并不是倾慕他的女孩子中的一个。
他一听她这样喊,就觉得有种不自在。仿佛嘲弄。被女生包围的感觉,就好像不好起来。所以在这个小鬼面前,他会下意识地端着,和那些女生的相处,也少了很多平日的调笑。
事过境迁,直到四年前的重逢,苏晓才对他亲热很多。不过他又隐约觉得,那时的亲热,是因为她要结婚了,太过幸福快乐的缘故。
说起来,他对苏晓的印象是很深刻的,认识十几年的岁月摆在面前呢。可是了解,不知道算不算得上。熟稔吗?也说不清楚。
就好比苏晓来了S城,连房子都买了二年,却不曾与他联络。
好比苏晓有他的电话,他却没有她的。至少他们的交情,他认为,不该是这么的浅显。
但是苏晓今天遇上的这个事,竟然想到向他求助。他自然不会相信,苏晓这样的女孩子会没有相熟的愿意拔刀相助的朋友,或者巴不得献殷勤的有心人。
那么能不能说,在危难的时候,苏晓的表现是不是一种选择的信任呢?
也忍不住怀疑,如果没有今天这个事,小小是不是也依旧不与他联络呢?想到这里,殷齐不由苦笑。
他又想起苏晓在那个中年男人面前的极力隐忍。被冒犯,不是那么容易忍得下去的。何况她还有他这个“男朋友”做挡箭牌,为什么还要忍呢?是不愿意在酒店里和人撕破脸不好看,还是出于对那男人的忌惮?
她和那个男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殷齐实在很想将怀里的小女人摇醒,将一切都问清楚。可是目光触及她红肿的眼皮和纸巾擦破的红鼻头,又将心中的恼火和忧虑狠狠压了下去。
算了,让她睡一觉吧,不要逼她。
他心中自语的时候,想起她先前话语中的瑟瑟有种艰辛的意味,脑子里突然莫名跳出一句话来: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暗骂了自己一句神经病,他轻手轻脚地将苏晓移到沙发上。沙发他刚才是坐过的,面上柔软,弹性却很好。
触到沙发的苏晓无意识地辗转几下,终于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蜷起了腿,舒服的嗯了一声,继续心安理得地睡着。
殷齐皱了皱眉,这样的不设防,换了个男人,早就占够便宜了。他将沙发一角上的毯子展开,轻柔地给那沉睡的小女人盖上,又伸手轻轻为她拨开覆在她脸上乱糟糟的发。
光洁的额头露了出来,沉睡的苏晓似乎意识到了舒服,右嘴角勾了勾,右脸颊的小酒窝凹了凹。
真是个不知轻重的小鬼。殷齐摇摇头,看了一眼楼上。小复式的房子,楼梯上去就是她的卧房了。熟睡的小美人,安静的屋子,竟然没有生起任何兴致来,可惜呀可惜。
要是别的女人,这样俗套的英雄救美的剧情,这样的夜,让他这么登堂入室的,此刻早就该在上面滚床单了。不知道小小的床是什么样的?房子都装修成这个样子了,卧室一定差不了吧。
幻想了一下,殷齐笑了笑,又低头看了看苏晓,低声嘟哝:真便宜了你这个小鬼。
他走到门边,颇为不舍地摸摸那对装饰的金色门把,套上自己的鞋子,将客厅的大厅关了,满室只剩昏黄的光线和天花板墙壁上夜空的投影,又看了沙发上没有醒来迹象的苏晓一眼,才满意地点点头,轻轻将门合上。
最外面那道铁门轻轻合上的声音传来,原本应该沉睡的苏晓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内有着哭过后的血丝,也有一片清明。
对着天花板上的影子出了一会神,她浅浅叹息一声,又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