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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爱似流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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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了,我老爸从小就教我,中庸,与人为善。我是学生会会长,群众关系很重要。”
苏晓听得全身的肌肉都跟着抽搐。
中庸,与人为善,是这么个概念?
看见苏晓哑口无言的样子,殷齐沉沉的笑。啤酒润过的嗓子,象夜风穿过树叶缝隙时沙沙的声响:“其实也不是一直都这样的。二十几岁的时候,我订过婚。”
订婚?那可是老派的形式,或者洋派的作风。
明白她的惊讶,殷齐勾起唇角,淡淡的讥诮,迷人的笑纹水一样地荡开:“留洋回来的女孩子,说要磨合磨合。”
殷齐的父母都是职业军人,军医。在苏晓的印象里,殷齐的父亲已经是大校军衔了,他的母亲,也是特别贤淑的那种女人,一家子三个男人,包括殷齐的弟弟殷正,都被她管着。这么一个正统的家庭,洋派的小姐恐怕难以被他们接受。
还记得以前殷齐和殷正二兄弟说起他们的父亲,他俩不听话挨抽的时候,他们的老爸嘴里和脚上都是一样的狠,口口声声小兔崽子,直往死里揍。这样的家庭,那洋派作风的儿媳妇也受不了吧。
“不到三个月就坚持不住了,大家都累得慌。我爸我妈累,我也累。懒得迁就了。”
想他殷齐,也是父母长辈的宠儿,从小又是被女孩子惯着大的,哪里伺候得了洋派小姐?人家“留洋”回来的,家庭条件摆在那里,自然也不会认低。
“那时大家都太年轻。”
言语里是难以掩饰的伤怀。能让殷齐在二十几岁的时候生起结婚成家的念头,那女孩一定足够出色。即使没有十成十的深爱,也足有八九分的情真意切了。能让如今的殷齐用这样怀念追悔的语气提起,殷齐他…….
曾经是伤心的吧。
苏晓想。
那时大家都太年轻,多少人都这样说。那里头是什么样的无可奈何花落去,还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总是各人独自捧着一颗心子,追忆罢了。
她恍惚地想着,不由地痴傻了。
殷齐呵呵低笑,给二人又斟上满杯:“真是个小鬼,你惆怅什么呀。不说那些不高兴的,陪哥哥再喝一杯。”
苏晓按住他执杯的手:“我不会开车。”
殷齐只好放下杯子,用看稀有动物的眼神瞅她:“开车多容易的事,一会哥哥教你,保你一教就会,一个星期就能拿照。”
苏晓浅浅地笑:“我出国车祸,左手粉碎性骨折,现在一碰方向盘就发抖。”
那是几年前留下的梦魇,是她心里无法逾越的障碍。就这么轻松地说出来了,好像终于成了别人的故事。
殷齐大惊失色,抓住她的左手轻柔地摩挲揉捏:“哪坏了?这?这?”
他从手指捏到手肘,把她当做易碎的玻璃,一口一口的吸着凉气,仿佛碰到每一处都会疼,仿佛疼的是他自己。浓浓的眉聚向眉心,不停地问着:“怎么会出车祸?啥时候的事?我怎么就不知道呢?”
苏晓由着他捏着,夹了口菜塞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品尝着往事的滋味:“三年前,在上海的时候。”
那时候,她一心想着和那个男人一起撞死算了,一了百了。可是到临头,却没有狠得下心,结果只是撞坏了自己的手。大概是经历过那种生死的抉择,那么一撞,将她从原本的人生的轨道抛了出去,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殷齐的动作一顿,怔怔地望了她一会,似要在她平静的面容下发掘什么,但只看得到平静。
他不忍猜测她的内心是否与表面看起来的一样,神色突然变得苍老起来。握握她的手,又放开拍拍她的手背,憋出一句安慰来:“以后要上哪去,一个电话,哥哥给你做司机。”
苏晓嘻嘻笑:“那当然好。”
她这样轻松自如的样子,殷齐反而没话说了,硬生生转了个话茬:“我说小鬼,你跟哥哥出来玩,怎么还那么市侩啊,见人就递名片。”
苏晓想起那个检察院的李刚对她的评语,嗤嗤的笑,脸不红心不跳地解释:“拉业务,一个人头一百刀。”
“美金?”
“不然呢?靠工资吃饭,还不够我买衣服。房子还欠着贷款,不卖命哪行。不象你,公务员,还是个肥差。”想起也许久没见殷正,随口一问:“殷正呢?”
说起来,殷正和她同龄,中学时代还是隔壁班的。她倒是和殷齐更熟一些。大概是那时候总觉得同龄男生要幼稚一些。以前就是因为有这样荒唐的认知,总是喜欢和年长的人一起玩,直接导致了找男人都喜欢找年纪大上好几岁的,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他呀,二院外科,老借口加班,躲着不回家。”
比起殷齐来,少年时的殷正更不是个善茬。显然他们家老头皮鞋底下也没训出驯良的好儿子来,反而适得其反。
“那殷正也不结婚?”苏晓忍不住奇怪,这二兄弟都这样,他家老头子老太太估计睡都睡不好。
殷齐说起这个就头疼,弟弟不结婚,总拿他说事,搞得他也不敢回家:“他说女人这种生物太复杂,以他单一的头脑搞不定,让我妈找个来驯养熟了给他。反正老头子现在也打不过他,老头子一脱皮鞋,他就敢直接掏小刀亮相,提醒老头子他是个优秀的外科医生,解剖的人体比我爸碰过的骨头还多。老头子气得够呛。”
苏晓拍桌子大笑,殷正这个家伙,可是十几岁就敢和他爸动手顶着干的狠角色。
“要不明天见见?你俩凑一对得了,反正是同学,亲上加亲?”殷齐半真半假地说。
苏晓连连摆手兼摇头:“我这小身板,就不和他斗了。”
“殷正现在可斯文了,绝对称得上文质彬彬。”这话大概他自己都不太信,没完先笑。
看着苏晓翻白眼的娇嗔模样,殷齐忍不住点了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吐出来,心情随着发散的烟雾,轻轻的飞扬。
夜张着一张大嘴,吞噬着人们不想让人在明亮中窥见的一切。暗夜蛊惑着人的神志,许多人不想睡,亦不愿醒来。
苏小窦将调酒盅时快时慢地摇着,吧台边坐着一个孤零零的女人。她的面容掩盖在黑暗里,一只的手搁在吧台上,手指无规律的随音乐敲打着。
那是一只很白很白的手,只是表皮似乎有些松弛,好像是努力保养过了,却仍然掩饰不住岁月侵蚀的痕迹。那只手留着很长的指甲,图着鲜红的指甲油,每一片指甲上还画着花样。只是显然好几天没有修整了,花样已经模糊,红色的底层也有了缺口。
这样的女人,苏小窦在这个吧台见过许多许多。
他把鸡尾酒杯轻轻推到女人面前,也不管对方看不看得到,里面有三分之一透明的酒液。然后他用另外一只将调酒盅打开,将调好的酒高高的注入那个杯子里。蓝色的液体由高向低的坠落酒杯,蓝色的萤光一闪即灭,酒杯上空飘起一阵白烟。
一切归于无声,如同绚烂的焰火刹那间归于沉寂。
女人沙哑的嗓音问:“这个叫什么?”
苏小窦说:“爱似流星,我请。”
女人冷冷地笑起来,花枝乱颤,曲卷的发在黑暗里跳动,那声音更象是老雁的哀鸣。
这个声音正如苏小窦的猜测,是个新客人。
女人将酒一饮而尽,又快又急。果然被呛住,苏小窦能看见她眼角的一点晶莹。又是一个失爱的女人。能让一个精细保养得女人跑到牛郎夜店里来,只有这样的原因。无论多么不同的女人,都有一个共同之处,只会为爱而伤。
这样的女人,苏小窦见过太多。每一个,他都会送上一杯爱似流星。
女人象溺水的人找到了浮木,急切地抓住苏小窦的手:“小帅哥,你陪我吗?”
苏小窦摇摇头,很惋惜地说:“姐姐,我喜欢男人。”
女人哈哈大笑,这一次没有那么苦楚:“你真聪明。请我喝酒。”
苏小窦又摇摇头,解释说:“每个新客人,我都请她一杯酒,送她一首歌。”
女人也很聪明,顿时明白了几分。大概这个年轻的阳光吧男,见过无数象自己这样的女人吧。挥别爱而寂寞,来这里寻求爱谷欠(YU字被和谐)。
她开始自嘲,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的落魄,被一个年轻人轻易地看穿,也没有恼羞成怒,反而生了好奇,问:“你要送我什么歌?”
“爱似流星。”苏小窦笑着说,笑容特别的温暖和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