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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我 ...

  •   我这小半辈子,有过两个家。可惜时日都不长。

      一个是三岁之前,修梁苏岐镇,家里四口人,爹爹青不狂,早些年在阿娘家里教书授课,后来做了镇上书塾的夫子,娘亲宋怀颜本是外地大户人家的闺阁小姐,眼光却不怎么好,瞧上了古板迂腐的爹,遂抛了那锦衣玉食的富贵生活,硬是要跟了阿爹。

      阿爹就一个老得不能再老的老古董,即使思慕阿娘,也藏着掖着,只因那狗屁门第之见,阿娘气苦,离家出走,阿爹那木头疙瘩急急去寻,这下便是一出忒没劲儿的山涧遇险才子救美受寒佳人褪衣取暖的折子戏。

      对于阿娘看戏品味我虽不敢苟同,但这招却着实有效。

      人亲也亲了,摸也摸了,阿娘被逐出家门,阿爹也只能半推半就的“拐了”阿娘。

      两人私定终身,搬居此地,阿娘也不叫苦,学着一般人家的小娘子,挽袖净手,做汤做羹,想来那时,阿爹面上虽没什么表示,心里定时极为欢喜。

      这日子过得虽说拮据了点儿,却是和和美美的。

      我是头一胎,阿娘怀了我听邻里的老人家说,名字越贱,这娃儿越好养活,同阿爹查了不少典籍未果,偶来瞥见墙头藤萝长势喜人,阿娘心下一动,我就叫了青萝这土了吧唧的名儿。

      翡凉倒是挺喜欢我的名儿的,是哪年春日荻泽陌上摘松果,他还看着那松萝还朝我巴巴念了几句酸文,我听着好听,还暗含着我名儿,就牢牢记下了。

      那几句是“女萝,女萝,女采青萝。春日即当归,君心莫蹉跎。”

      此是后话。

      待到我出生,见是个皱皱巴巴红红丑丑的小丫头,阿娘大为失望,然爹爹却欢喜非常,亲手采割来一大片青萝,为我在院里枣树上,搭了个藤屋。

      我日日盼着长个儿,能早日爬上那单单只属于我的屋子,不大点儿,就跟着隔壁的男孩子爬树翻墙,皮的厉害。

      有一次,阿娘瞧见了,说我没个女孩样儿,我就翻出她同阿爹的那笔老账,她失了脸面,赌气愣是没让我吃饭,还不让我进屋,半夜,我靠在门槛上睡得迷糊,阿爹偷偷将我抱回屋,娘也睁只眼闭只眼的过去了。

      后来,阿娘又生了小蒜,这小蒜的名儿,却是爹娘让三岁的我起的。

      娘怀上弟弟的时候又为取名犯愁,我想破了小脑袋瓜儿,想帮帮日日愁苦的阿娘,没料,阿爹竟真让我给小蒜取了这名儿。

      弟弟生下来时,是比我俊些,我虽有些男孩气,却比一般女孩儿爱俏,见弟弟是个小美人胚子,就天天搭了个板墩儿靠在摇篮上细细瞅,那小脸儿比刚蒸出来的牛乳馒头还嫩还软,我闻闻,还真有奶味,刚想伸手去掐,两点黑豆似的眼扑闪扑闪地睁开了,我一吓,从墩子上栽了下来,额头磕了好一个大包。

      见此番光景,我那蒜头小弟躺在摇篮里呵呵直乐,两个小脸鼓成个糯米团儿,越发玲珑可爱,我瞧呆了,觉得这一跤摔也没那么痛。

      是以,小蒜睁眼瞧见的第一人,不是我爹娘,而是我。

      是以,小蒜不爱黏我爹娘,偏爱黏我。

      是以,我年方三岁,天天伺候一个巴掌大的奶娃儿,爹娘倒不怎么抱得了他们小儿子软糯糯的小身子。

      是以,我小小年纪,却是镇上最出色的“奶娘”。

      小蒜头睁眼之后,不要爹娘,独独离不了我,阿娘阿爹哭笑不得,给我找了个小篮子,把小蒜搁里,成天让我挎着,他也不哭不闹,要是饿了,咿咿呀呀地伸手挠你的前襟,撅撅红嫩嫩的小嘴儿,我就将他抱给阿娘哺乳,自己也必须一边守着。

      不过什么把屎把尿的事儿,我是宁死不肯的,每每小蒜头拉屎拉尿时,见不着我,必会一边大哭一边嘘嘘,事儿毕,先擦屁股后擦鼻涕,那个埋汰!

      等待小蒜头百日那天,我们一家子上庙里还愿,这年头,世道乱,官道劫匪流寇横行,阿爹驾车特意选了条人迹罕至的小道上山……

      而后,我这第一个家就这么没了。

      十五,修梁女儿笄礼之龄,我生辰那日,想起这小半辈子,就只同爹娘,师父庆过寥寥几次生辰,悲从中来,随便找了个地儿,一个人躺着拾掇拾掇少女心事。

      我躺那地儿,倒是择得极好的,其间,一方莲花小池,碧波逐烟荡,青草藏蛙声。

      我趴在池边赏鱼,泪落如豆,几粒星白披着微光没入水底,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惊得水底的鱼儿也一条一条四下游开,唯余一池藻荇空空招摇着。

      “小家伙儿,怎么跑这儿来了?叫我好找!”有什么东西铺天盖地掩了我大半的光亮。

      我不回头也闻得到翡凉身上那缕似有若无的竹叶清香,不过好像还有些淡淡的酒香。

      酒香?我跳起来,“你这个匪头子,你你你又拿了我的银子喝花酒了啊?”

      前些日子,我扮作师父到平京的城隍庙去充作个解签的庙祝,忽悠了瘪了不少小情侣们的小荷包,我得了这银子,得意地屁股翘上了天,可恨翡头子讹了不少去喝花酒。

      我好不容易扒了个耗子洞,把那一窝大大小小耗子全撵了去,藏了我满满一袋的宝贝疙瘩,翡头子好洁,小指头尖尖儿大点儿灰,他都能蹭上个半天,眼里见不得半点儿渣滓,定不会去掏那老鼠洞,我才拍拍手安了心。

      他笑,“嘻嘻……是买了点儿酒,还买了些零碎东西,小家伙,你那点儿钱花得我好生烦恼!”

      “你你……”我气够呛,花我的钱,烦恼的还是你呀!

      “我可没去掏你的耗子洞,殿下我手头紧,小肚子赤诚忠心,在自己屋里捡到你的银子,给了殿下我而已。”

      是了,我那耗子洞正是打在小肚子屋里。

      我气急扑过去,正要扯他那宝贝得紧的头发,他却伶俐地将我抱满怀,那语气很是怅惘,“你这么个折磨人的小脾性可得改改,为何总是一个人猫着偷摸儿哭?真能把人给急死,谁给你委屈受了,怎么不来找我?”他往我提了提,同我对视,熠熠双目,似旁边那方小池一般清冽如许,又似夜下的海一般幽邃莫测。

      我就这般被蛊惑了,全然忘了我那不知道被花到哪旮旯的银子,嘤嘤把那过去不堪回首的往事,与他絮絮叨叨的倒落了一顿饭的功夫。

      “这儿不就是你的家么?”他捏住我的鼻子晃悠,不过那手劲儿极轻,我也由得他晃,觉得有些窘。

      哭泪了,便在他怀里呼呼睡了过去,好像梦中还吃到了种软软甜甜的糖,那糖热热的还不停动来动去,我老含不住,刚要咬就跑了,我很是遗憾。

      是青女将我叫醒的,醒来时,我身上只着了一件苏白襦裙。

      她给我束发,还将一支丝柏木簪给我笄上,取了睡榻上一件明紫色的曲裾深衣给我穿上,银色镶边,银色佩绶,最后还往我身上招呼了一层大袖长裙礼衣,累了我抬了胳膊直擦汗。

      我的银子全花在了这上,倒是不冤枉。

      青女在我胳膊上点了个朱砂痣,晶莹透亮,像是挥挥手就会滴下来,我看着好看,甚欢喜。

      喝了醴酒,行完笄礼,翡凉蒙了我的眼,牵着我的手,将我引到外间,突然脸上一丝凉凉的触感,伸手一摸,是片玉白花瓣,盈盈余香。

      原来是桐花开了。

      我正要嫌他神神叨叨地,他一下子松了手,眼前一片流光四溢。

      殿前一树芳华浓烈,每一朵花的花心都含着一束火光,细看,是蓄了油的油绳,万束微光,像静止不动的萤火虫,在夜下,朵朵绽放。

      树下翡凉朝我明媚地笑开了。

      杏衫玉冕,眼若桃花,一笑若蜻蜓点水倏然不见,却涟漪无限,在你心上一圈儿,一圈儿荡漾开去。

      我想配得上他的也只能是如斯热烈,灿烂如烟火的景致了。

      那是我一生中见过最漂亮的景色,即使是重凌为公主筑的那百里流溪的胜景也比不得,比不过。

      因为短暂,所以要铭记。

      含玑,许是上天给我补偿的另一个温暖的归属。

      我溺在那些美好的回忆中不愿醒来,如果可以,就这样睡下去也好。

      然,有些人却用刻骨铭心的痛将你生生从梦中拽出,教你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脸上的,喉间的,右肩的,汹涌如潮,我甚至能够听到皮肉迅速生长的声音,那种痛就像无数把钝刀片刻不停地在你血汩淩澢的身上磨来磨去,没有尽头,恨不能一下给个痛快的,再不用忍受这非人的疼痛。

      这些痛,我忘不掉,如何能放过那些给我这些痛的人。

      当年荻泽水底修习耐术,三百人齐齐入那修罗道,我是第一个爬出升天的,不是不怕疼,是因为知道,不忍下去,这些折磨会无穷无尽永无休止。

      彼时,我都不知我是怎样熬过来的。

      诚然,痛,可以让一个人灵台清明。

      我从黄泉爬回的这会儿时日,凤凰台上吹箫声、唢呐声、欢呼祝酒声,声声入耳。

      就在我痛不欲生的那刻,华清公主已然在众人的祝福之下,被重凌的銮驾风风火火地仪仗迎进了不留殿紫宸宫中。

      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深宫的檐头,风箫声动,风中有淡淡的倦,镜花水月皆虚幻。

      我冥冥中知晓,我和重凌算是走到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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