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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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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我万幸醒了过来,身上的伤口全全都已愈合,连半点儿疤痕都没有,肌肤反倒比以前更为滑腻细嫩,摸上脸,也是平滑一片,没了那凹凸刺手的手感。
我手抚着脸,坐在床上愣愣发呆。
我的疤没了。
若是以前,我定会欣喜若狂,可是梦中的剧痛,先时的林林总总,都摆在那儿。他既要送我去作那孟常常的替身,这疤自然留不得。
原来他竟然给我用了那么狠烈的伤药。
旧时,宫里有个资历老老年纪老老的牛太医曾受过翡凉母妃的恩惠,对翡凉也是极为看顾,翡凉最能看透我的些弯弯肠子,请了太医为我诊治。
那老太医捋了捋他那把长长的胡子,“这疤早先没有调理妥当,嗯……还喂了毒,嗯……是有些棘手,嗯……不过,也不是不能治,嗯……只是这药狠辣,愈合的越快,所受的痛楚也会随着加倍,嗯……上使这伤怕是……” 说罢缓缓摇了摇头。
我听他嗯呢嗯呢一阵直犯困,翡凉一听我要遭罪,且这罪还不一般,立马拉了那老牛太医出了殿门,可怜一说话举止慢条斯理跟个蜗牛似的的老头儿硬是被拉扯得虎虎生风,转眼,人就没了影儿,我这厢还在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自然翡凉是不会让我去受那罪,见我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还吓唬道,“那药原是青楼用来调教新进来不听话的人的,先折磨个够本儿,再涂了这药,能痛的人死去活来,还能生肌愈肤,好得又快,不过小家伙,不说别的,就你这么一道伤口,也堪比割肉刮骨呐……”
我那刚蹿起来的小火苗,滋一声就给浇灭了。
那时,我只是想知道我是不是同娘长得一样,阿爹小时候就常常念叨,说我和阿娘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也是他心上最最美丽的女子,然而,我照镜子的时候,觉得我似乎既不像爹又不像娘,难道是这疤的缘故?这才起了去疤的心思。
不过,要受那等苦楚,算了算了,带了这疤我也是美人,费劲巴哈的干嘛!
此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千算万算不如天算。
待回神,才发现这儿不是数辰阁,也不见小茄。
屋内摆设简洁,依稀有几分像我幼时的家,我有些渴,嗓子干涩难受,嘴唇也起了白皮儿,勉力下床想到桌上去取水。
哐啷一声,杯盏骨碌骨碌滚落在地。我愕然,不可置信地动了动右手,软绵绵一丝气力也没有,好像已经没有什么事儿能让我惊讶了,我用左手到了杯茶饮下,品不出滋味。
门被推开了,一个老妇见我醒了,匆匆小跑过来,取了披风给我披上,然后默不作声地收拾着地上狼籍。
“老人家,请问这是哪儿?”我见她衣着不像是宫中的嬷嬷。
她不理,像是没有听见我说话。
我拍了拍她的肩,她茫然抬头看我,举手比划咿咿呀呀了半天,我方知这老人又聋又哑。
我无奈出了门,藤屋菜畦,院里种着一株桐树,枝头素白一片,风动花香满头,落了一肩。
如果不是院外的皑皑雪山提醒我,我怕真会以为我此时正身在一户普通农家。
“我在天一峰上给你辟了块菜地,建了座藤屋,我没就在那成婚,阿萝以为如何?”耳边仿佛又是他的誓言,我甩甩头,将一切都抛诸脑后。
“阿萝,屋外风大,还不快进屋去。”
我回头,见他红衣飘摇,猩红的双目,看到我惊喜瞬间蔓延,只是额间褶痕深深,像是几日都没有睡个安稳觉了,我当然记得,他那新婚的太子妃离毒只剩不到一日,怎么能睡着,想来,用这伤药将我快快治愈,怕也是为这缘故。
“阿萝,这藤屋早就建好了,我说过我会和你成亲的。” 他命人把一匹匹红绸锦缎搬进屋,我一动不动。
我是爱他,卑贱地爱,但是也有要誓死守护的东西,比如含玑,比如翡凉,而这一切却被他亲手毁掉,没有人告诉过我,爱的太用力,会让他疼,可是,有没有人想过,最痛的那个人其实会不会是我?
他忽喜忽悲,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再开口,只好施施然准备离去。
快到院外,我叫住他,“等会儿,叫个人来帮我裁衣吧。”他抬头,欣喜若狂,伸手来拉我,我下意识避开。
他手悬在空中,眸珠暗淡了一瞬,又释然。离开,步履轻快。
稍晚时分,果真有人来。
我真搞不懂为何重凌总是做一些不可理喻的事,他总不会以为我还会想要看到一个在我眼前亲手杀了我视如亲人的人吧,我看着捧着狐裘而的小茄,有些哭笑不得!
“我是来取药的。”开门见山。
我垂头,冷笑,“那药有没有解药,你我心知肚明,莫说没有,就是有,你有什么资格朝我要!?”
她不卑不亢,眼中的似有无奈,一晃而过,尔后,她看着我笑,仿佛我极为可怜,“阿萝,你道殿下为何在你知晓真相后仍要同你成亲?呵呵……殿下在大婚之夜,要我将公主所中之毒引渡到自己身上,阿萝冰雪聪明,定然不会猜不到殿下此举的用意。”
胸中阵阵激荡,我费了好大劲抑制住手扑簌簌的抖动。
“我还能不知阿萝你这嘴硬心软的性子?你当真舍得殿下?”她胸有成竹地笑,放下狐裘,退至门边,像是想起什么,补了一句,“今年的桐花开的还真早呢!”说完,高深莫测地觑了我一眼,走出门去。
我坐在镜前,等那夜幕降临。
聋哑老妇为我挽起了散乱披肩的长发,她刚要拿一支玲珑玉钗,我拉了她的手,递给她青女送我的丝柏木簪,她犹疑不决,我便自己簪在了发上。
镜中素颜朝天,与那日我在重凌书案上所见少年差之毫厘,连风神气度也颇为相似。星眸半阖,慵懒之态自现,立在一旁的老妇看我看呆了,我朝她弯弯一笑,指了指渐晚的天色,她连忙翻天地覆地忙活起来起来,好不容易才将将收拾妥帖,时辰却到了。
她取了盖头要为我盖上,我摇了摇头,她也来气了,手一顿乱舞,我琢磨那意思是哪有我这样的不配合的新娘子,我笑着,几分歉意,左手点了她的穴道将她放在床上。
我既然应了他的婚事,便要做到,好歹爱过一场,奈何,爱已成伤。
推开门,门前零星几个迎亲之人,见我就这样出来,俱是一惊,见得我笑,又呆住,我一跃而起,朝峰下飞去。
临渊风起,云游身侧。这漫步云端久也未使,倒有些生疏了,到得紫宸宫之时,比我预计稍晚一些。
殿外灯火通明,仍是一片喜庆之色,想来是公主与他成婚后又便宜了我,殿中唯有他与我二人,其余宫人怕是都守在公主所居的凤凰台上吧。
殿中,一人红衣酴醾,铅华散尽,立于灼灼红烛之前,不见随时候在他身侧的青云卫。
我言笑晏晏地走到他身侧,他胶凝着我的眼,溟濛似在喃喃,“……怎么会像呢?庶子何及阿萝万一……”
仅半刻,他再看向我时,眼神已恢复清明,“阿萝,重凌对天起誓,此生定不再负你!你可……”他似有难言,顿了顿,复又开口道,“今年的桐花未及冬月便开了,在这雾雪山乃百年不遇的奇景,我曾听闻修梁有种可解百毒的紫琉蝶花蜜,所及之处方圆十里,百花花期提前……”
我鼻头一酸,“……原来是要‘相思劫’。”
我笑着仰头,将泪逼回眼内,是夜,月华濯濯,月光不落腮。
紫琉蝶,独盛修梁幢山,不惧火热,不畏冰寒,能采果露花蜜,然心性烂漫,不为人驯养。若被捕获,自毁其翅而亡。
是以紫琉蝶花蜜万金难求,传言冲霄宫秘药“相思劫”便是用此蜜制成,服药者,百毒不侵,视为解毒圣品。
“你原不过是仗着我爱你而已……”
案前身影晃了晃,他甚艰难地开口,“只要你给了我,以后无论什么都……”
“够了!”我挥手,“你确定要我给你?”
“阿萝……”他轻叹一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笑,还有什么可问的,何必自取其辱,抬手拔下簪发的荆钗,长发倾泻如瀑,右手小指印在钗端所刻的花瓣上,脆声一响,末梢启开。
殿中冷风四起,衔着一脉清浅花香入得殿来。
惊呼声,抽气声,接着是兵器掉落地上的声音,四处噼里啪啦作响,火花四溅。
我嗤笑看向重凌,这新房中藏人不少,此刻隐匿的青云卫此刻悉数掉了下来。
他脸色窘迫,见我如此神情,“我没有……”话未说完,人已跌落在地,一脸不可置信此番竟是这般任人鱼肉的模样。
“你就那么确定我不会害你?”我倒出钗里的唯一的一粒金色药丸,在他眼前晃了晃,而后一把塞在嘴里自己吞下。
看他脸色青白,恨意汹涌,心却没出息地痛了起来,抵挡了一会儿,败阵下来,小茄说的不错,我诚然受不住他的恨,可叹女儿痴,可笑女儿怨。
我叹了口气,“我确实恨你,却还舍不得你死,我吃的是‘浮生醉’,这药醉人,更胜陈酿,等会儿酒醒了就好了,我没事,全凭这支丝柏木做成的钗,丝柏木可以醒酒,现下,你为何还能醒着,也是因闻了这木头香。”
“这‘浮生醉’,只是将一个人的前尘种种,忘尽罢了,并不能解什么毒……你要的‘相思劫’,乃是饮下浮生醉之人的心头血,我这就给你取来!”
他蓦地睁大了眼,呼吸急促了起来,下一刻,我咬牙将木钗刺入胸中拔出,钗上鲜血欲滴,我将钗挪到他唇边,喂他饮下,我软软倒他怀中,噙着一抹淡笑。
他脸色死白,唇边还有未干的血迹,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你放心,我惜命得紧,这‘浮生醉’能护人心脉……”我喘了口气,续道,“‘相思劫’可解百毒,此言非虚,不过,你道为何叫‘相思劫’?”
握我的手一颤,他凝神看着我,眼中沉沉的不可置信,接着近似狂暴地摇头。
我笑得残忍,右眼角下微热发烫,慢慢浮现一颗紫砂。
“这紫砂只要在我脸上一日,我就不会对你动心萌情,起那思慕之意……你我二人皆是无情心,这相思二字不过一场命中劫数罢了……”
他手紧紧攥着我抖得厉害,似乎想拼命留住些什么。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这是以前我常安慰他的一个动作,“九哥哥,你从来都不曾真心对过我,是不是?”
“阿萝爱你爱的太痛苦……你说你不会放过了我了,那我就先放手了,好不好?”
他似乎已经快睡过去了,我撑在耳边,似情人亲昵,“阿萝这半生再无所求,只愿今与君绝……生生与君绝……”
那便是阿萝留予九哥哥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等重凌彻底醉死过去之后,我拼劲力气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出了紫宸宫,下山而去,火狐毛皮做的嫁衣防寒,我在雪山之上也不会冻死。
可是,行至山腰,我却越来越冷,无论裹得再怎么紧,寒风总是能找到缝隙透进来,我迈不开步子,见前面有一块大石头,于是缩成一团在石头下不停地摩挲身子,神智渐渐昏沉。
就在我濒死之际,冲霄宫给我设下的幻术术解除,我才忆起我也不是什么青萝。
青萝是青女入宫前的名字,而左右我这三年,是上铘用她的过去给我施加的幻术。
我原是青夏国第一帮,萧帮帮主——孟飞涯自幼女扮男装的“小儿子”,孟常常,无端到了修梁被掳,做了这司鉴使未末。
也因此番历经生死,父亲大人派在燕赤宫中的弟子在山腰上巧遇冻僵的我,认出丝柏木钗,才知是我,星夜将我带离。
想这一年间的爱恨须臾,原不过是我和他同做的一个微白浅梦而已。
待梦醒之后,这世上何来小九,何来阿萝,有的不过是太子重凌,不过是青夏孟常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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