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几醉梦长长》三缺牙（2）

6、第六章

　　我行至殿外，殿门大大地敞开，殿内，小茄正委委屈屈地附在公主身边，嘴角一抹殷红血色，幽光下格外醒目。

　　我昂首入内，且看这是唱的哪出戏.。

　　“青姬来的正好，本宫正要请教请教，你一个贱婢，本宫大度才在婚前允了自己的夫君纳了你，还好心好意送了小茄服侍，自问待你不薄，你却将她打成这样，当真是没把本公主放在眼里吗？”一袭嫁衣七重染，公主红衣妖娆，端坐首位之上俯视于我，色厉内荏，不可逼视。

　　我仰天大笑，“你们是何时知到翡凉是我主子的?”

　　青女乃曜雱暗使，他二人既将我认作青女，又怎么会知晓我与翡凉的关系颇非。

　　她一怔，仿佛未料到我会有此一问，一挥手，摒退众人，只留下仍附身在地的小茄。

　　她敛目垂头，看不清楚神情，良久，“这么说，阿萝都知道了？”那语调像是有千言万语忍了许久诉说不尽。

　　“我该知道什么？”我垂目，抚上飞雪灌满的袍袖。

　　“你可知为何殿下无心于你，却仍要和你成亲么？”

　　我不语，这出戏，终是到了该散场的时候。

　　“三年前，青夏萧邦帮主孟飞涯的小儿子孟常常在修梁境内失踪，孟帮主爱子心切，广告天下，谁能找回爱子，将誓死追随。”

　　我怎会不知，翡凉写话本子，素性爱编排人儿，所以这天下大小零七零八的破烂事儿，他收集的颇为齐全，我闲来没事儿，听他唠嗑，青夏第一帮萧邦，是三十年前江湖中一夜崛起的门派，帮主孟飞崖是个少有的真英雄真汉子，他曾亲率帮中弟子，远赴青夏边陲，尽数杀退来犯流寇，救了不少无辜百姓，名扬天下。

　　我父母皆为流寇所害，对于他此举极是欢喜，无端端生出好些亲切感来。

　　传言，他这小儿子本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却甚得孟飞涯喜欢，他那几个哥哥姐姐皆送往各门各派习艺，唯此子尽得孟飞涯的真传。

　　巧的是，这孟帮主所擅轻功也是我所学的漫步云端。

　　“凌哥哥的母后乃本宫嫡亲的姨母，本宫出生之时，上善大师就曾预言，本宫日后将有玄机女扶持左右，贵不可言。”

　　“那时鑫后姨母就同本宫母妃订下儿女亲家，本宫三岁就随姨母住在这凤凰台，与凌哥哥二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不然，你道为何西林众多公主，为何重凌哥哥独独求娶本宫？”

　　“凌哥哥自小便心怀天下，若能得了孟飞涯这等能人，还怕不能称霸无疆！”

　　“天命所归，本宫在两年前终于等来了玄机女，就是她告知本宫阿萝的存在，阿萝，你要怪就只能怪你那张脸，若没了伤疤，居然和那孟常常像了个十足十……在得知你在冲霄的那刻，本宫就知道机会来了。”

　　“无人知道冲霄的风信上使，故无痴恋的其实是本宫座下玄机女，甘为她潜入冲霄三年。”

　　“本宫原打算让故无装作对青女倾心，将这孟常常所擅的漫步云端授于青女，青女同你情同姐妹，定会传与你，谁料到，阿萝你居然是天机老人的弟子，这天机老人和孟飞涯同出一门，技艺自是同属一脉，倒省了本宫不少事儿！”

　　“不过，怎么才能让阿萝心甘情愿女扮男装做这替身呢？”她摇摇头，怜悯地看我，如蝼蚁，“啧啧……故无同玄机女这一段情事倒是提醒了本宫……”

　　“若想让一个女子死心塌地出生入死，不外乎让她爱上一个男人，而凌哥哥刚好还是这无疆最美的男人……阿萝以为何？”

　　呵呵，这就是我倾心所爱之人。

　　我的心已经不再痛了，心已失，又怎么会疼？

　　黎明将至，夜幕沉黑如水。

　　我立于座下，望向殿外空地之上那抹静静沉睡的冷影，无悲无喜。

　　“公主早知阿萝并非千面青女，而乃司鉴未末，却不知为何要欺瞒殿下呢？嗯？让我猜猜，故无定已将青女已死的消息告知公主，可见阿萝从一开始在公主眼里已是死人……”

　　“想来，等事成之后，公主再不动声色让阿萝自这世间消失…… 若有心人寻访阿萝下落，也只会得到青女已死的消息，他人眼里阿萝就是那已作埋骨的青女……”我笑笑，“心思细密环环相扣，公主端得好谋算！”

　　“……公主要那君卿珏与太子约订终身，可惜，翡凉那儿也只有半阙非君珏，这非卿珏，他早就予了阿萝，亏得公主慧眼，阿萝才能与殿下有那么段情意绵绵的时日，这半阙，阿萝自当双手送上……”，白光一闪，我越起飞身来到小茄身侧，拔出了她暗藏腰间的佩剑。

　　小茄马上转身，张开双臂护在公主身前，如临大敌，哪还有先前半分怯懦之态。

　　我嗤笑一声，举剑刺向右肩，长剑透肩而出，然后划出，仍是快，像流星划过苍夜，不留痕。

　　泛血白肉里赫然半阙火凤净琉璃，我的血肉养它百日，早已绯红欲滴，灯下荧光闪耀，美的妖异。

　　肩上撕心裂肺地的痛，我封了穴，疼痛仍让人晕眩不堪，撑不住，索性考着一旁的一张檀木小几上，闭目轻喘平息内劲。

　　扔了剑，蹙眉拔下玉珏，将那阙沾满我血肉的琉璃掷向公主，琉璃擦脸而过，在她惨白的脸上留下一道血印后被小茄挥袖弹开，落入殿外来人手中。

　　清浅莲香，他走时，我亲手摘莲为他每一件衣袍熏上的。他走后，我想念的他的每个寂夜，都要伴着莲香才能安然入梦，只因他在梦中。

　　小茄采莲采得频，我想他想的紧，而今夜，他回来了，风尘仆仆，眉间疲惫怎么也掩盖不住，却不是为我。

　　他疾步朝我走来，腰间山玄玉叮叮作响，一步一声落，堪堪正走到我身侧，却听得小茄惊叫一声，公主倾颓倒地。

　　莲香擦身而过，带起一阵风雪，灌满了我飞舞的袍袖。

　　随他而入的青云卫见此情形，忽地一下上来将我团团围住。

　　我不动如山。

　　他将公主抱在怀中，眼中关不住的担忧，抬袖将佳人脸上血渍轻柔抹去，白玉面颊之上，一丝细若针线的伤口闪着盈盈绿光。

　　在入殿的那刻，我就在袖中藏下剧毒。入狱之时，我身无长物，只有青女给我束发的一支丝柏木簪，还有藏在肩上的非卿珏。

　　这毒，小肚子淬于剑上，本想用来取我性命。

　　他转身轻柔地将公主放在一旁的一张美人榻上，公主埋在他怀中，嘤嘤哭泣，“你莫要怪阿萝，阿萝听那小太监所言，以为流溪害了他主子，他们主仆二人情深意重……”闻言，他神色莫名，起身拾起地上的剑稳稳架在我喉间，吐出二字，“解药！”

　　我不躲，冷笑，眸中哀色藏尽，转首，喉间立现一丝猩红，望向窗外飞耸入云的高台，“小茄姑娘玲珑剔透，冰心雪骨，当之无愧天命所归的玄机女，岂会不知这‘蛇蝎美人’无药可解？”

　　持迦年少风流之时，为一美人所祸，后潜心研制了此毒，取名蛇蝎美人，药如其名，中此毒者，血液里会散发异香，常人闻不出来，却对蛇蝎等带有剧毒的毒物有着致命的吸引，无论哪个时节，何种情形，这些毒物都会闻香而来啃噬血肉，即使驱得了所有的毒虫，中毒之人也会在七七四十九个时辰之后，腐心烂肺肠穿肚烂而死。

　　“别逼我杀你！”他盯着我喉间血，蓦地，扔了剑，却狠狠抓住了我的肩。

　　右肩上锐痛已不可忽视，头实在晕的厉害，他放开了我，手上殷红一片。

　　我踉跄往后退了两步，停下来。

　　他伸出手欲扶我，落落悬在半空，愣了片刻，握拳收回。

　　不多不少，刚好三尺。

　　这三尺，天涯尽落，遍地流年碎。

　　“你可知道，冲霄暗使如若认定了主子，必会下种下灵犀殁？”

　　灵犀殁，乃是冲霄建立起来就有的蛊，蛊虫由主子血喂养过后，种在冲霄每一代暗使耳里。从此，与主人灵犀相通，不管是命还是心，都掌控在他手里。

　　与君同命，君既殁，焉能苟活。倘使有人起了背离之心，必受蛊虫噬心之痛直到死去那刻。

　　他快言，“我知道你并没有种下他的蛊。”

　　我想起来了，他始终都以为我是青女。青女原是曜雱的使者，自是不会同翡凉种下灵犀默的。

　　他这话歪打正着。

　　我和翡凉虽为主仆，却特殊了些，没有行认主的祭礼，即是后来，送了那蛊来，也被翡凉扔得远远的，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也确实没种那灭绝人性的蛊。

　　所以，就能无所顾及害了翡凉？

　　我笑，“我青萝这辈子最问心无愧的就是你重凌，你要杀便杀，左就我这条命就是要还给翡凉的，黄泉路上还能有公主作陪，呵呵，我也不冤！”

　　“你……”他脸色青白交错。

　　我回头细细品赏了一会儿，脑子里已经天旋地转混沌一片，甩甩头，只见火树银花，一夜芳华浓浓蒸腾，树下，一衫桐花刺绣常服半掩倾城色，我识得的男人之中，只他从不竖冠，任一头流瀑随风凌乱。

　　翡凉！我又是激动又是委屈，正要上前拉着他念叨来着，谁想一抬步，像是踩着棉花了，软软一倒，陷在一个宽广的怀抱里，暖暖的，我睡意熏熏，抱怨一句，“翡凉，你怎么瘦了啊？”说完，便安下心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