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几醉梦长长》三缺牙（2）

5、第五章

　　“……阿萝，你可是要做那燕赤太子的侧妃？”

　　眼前这人熟得不能再熟，我入含玑之前，宫里就翡凉和他两人清冷度日，不错，来人正是翡凉的小太监，小肚子。

　　我惊喜交加，慌忙迎上前去。

　　“小肚子，你怎会在此？”我满心欢喜，想想重凌也算是无疆排的上号的贵公子，我同他的婚事传到修梁也不是不可能，翡凉是让小肚子来给我送嫁么？

　　“我问你，你……你是真要同那太子成婚？”

　　我以为送嫁当然少不了嫁妆，当下忙不迭点头，只盼他早点把翡凉送的东西掏出来，好让我开开眼，“自然是真的！”

　　他不可置信，看我的眼神如同看到恶鬼一般，我正想打趣，却见他用力甩甩头，一面喃喃，“原来都是真的……”说着，身形不稳，往后踉跄退了几步，撞倒了小几上一盆小茄昨日新摘的雪莲，滚落在地，哐啷一声，我二人皆骇了一跳！

　　他状似回神，猛然劈头盖脸地朝我一剑刺来。

　　我忙闪身避开，错愕地望向一旁又打算扑来的他。

　　“你这卖主求荣的贱人，我是瞎了眼，才以为你是个难得的好心人……”

　　“你自己犯贱喜欢那太子，就自己去抢，为何要谋算殿下，殿下待你恩重如山，你却勾搭敌国太子布阵设局，害得殿下落崖身亡，阿萝，你好狠的心呐！”

　　他说的什么！？

　　我呆呆立在一旁，脑子里纷乱如云，思绪全然拼不起，也抓不住。

　　外间的青云卫闻声而来，见得屋内情形，纷纷拔出兵器和小肚子杀成一团。

　　少顷，听得小茄说话，气势逼人，一声下令，“殿下口谕，凡是欲伤青姬娘娘者，格杀勿论！”

　　我醒转，这声青姬娘娘唤得正是我，眼看一剑从小肚子的脸上擦了过去，鲜血顿时湿了一脸，我急忙上前挥手大喊，“快住手！”

　　可是无人听我的话，是了，我怎么忘了这青云卫从来都只听令于重凌一人。

　　这么两句话间，小肚子身上已经多了好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眼看又是一剑，我飞窜疾驰，拨开前面的重重侍卫，移形换位，挡在了他身前。

　　剑走偏锋，险险错开，小茄一脸惊色，神情慌乱。

　　怕伤了我，四周青云卫也只得停下来，将我们团团围住。

　　小肚子已经浑身是血，仍恨恨地看着我，我心如刀割。

　　不该是这样的啊！我想起在含玑的时候，我们时常一块儿到御膳房去偷东西，他还老是吓我，有一次正逢寒冬腊月，他还吓得我跳进了洗菜的池子，被翡凉罚他在我房门前跪了一宿。

　　我一心认定他定是又在吓我……可是，我在他身侧蹲下，看到他血流如注的模样，抑制不住地浑身颤抖。

　　我问他，不自觉凝了呼吸，“小肚子，你莫同我闹了……你告诉我，都是假的，对不对，翡凉没有……你，你其实是来给我送嫁的，对不对？”

　　彼时，我是如何的自欺欺人。

　　他笑了，那笑容让我想起那夜我偷偷送棉衣给他，却被他逮个正着，他露出一口白牙朝我呵呵傻笑。

　　他说，“哈哈……我确实是来送东西的……”

　　仿佛溺水之间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我是那么欣喜，笑涡刚刚浮上颊面，却被他奋力啐的一口血沫给掩盖，他说，“不过不是来给你送嫁……是给你送终……”

　　我的心开始直直下坠，不停地，像是永不会落尽头。

　　“你以为你那心尖尖儿上的好郎君有多么喜欢你么？哈哈……呸！”

　　“你问问你身边这些个人，哪个不知道你那情深意重的夫君，为博美人一笑，万金求取修梁至宝，君卿珏，欲送西林公主作新婚之礼！”

　　我恍然。

　　他临走之初，我原就在想，是什么重要的事儿要他在成亲前夕四处奔走，却仍是体谅，不想他犯难，原来竟是如此，果真是好大的事儿。

　　我幼年，师父曾提过，这君卿珏，乃是修梁开国锦帝与敏嫣皇后定情之物，龙配为非君珏，凤配为非卿珏，取“非卿不娶，非君不嫁”之意。

　　非卿不娶，非君不嫁……

　　我已经无泪可流了。

　　难为你这厢素手抽针冷，他那方赠妾双明珠；你这方日日思君不见君，他那厢为谁辛苦为谁忙，到头来，只累了蜡炬有心，青鸟殷勤。

　　“这世人有谁不知，这君卿珏乃修梁代代相传的宝物，陛下将他赐给了娘娘，娘娘死后，自是殿下所有，你那好夫君，修书一封，说只要殿下交出手里的君卿珏，就将你‘完璧归赵’，好个情深意切情比金坚呐……”

　　我什么也不想听了，捂着心口，只觉得那里绞作一团越缩越紧，痛苦难当。

　　我很少为了什么心痛，遇上他之后，次次都是为他。

　　“你说殿下他傻不傻，为了个琵琶别抱的女子，当真应约去了洛城与虎谋皮……”他声调哽咽，语气有些不稳，“可恨你那亲亲夫君，得了殿下非君珏，却将殿下困在了九曲无回阵，教人射杀殿下！！”

　　九曲无回阵！

　　我如遭雷劈，依稀记得我允婚那夜，与小茄弈棋，用的便是此阵。

　　小茄啊小茄……

　　可我还能做什么？

　　我原是真心想要好好看顾翡凉一生的，却阴差阳错地背叛了他，哪还有什么资格去怨怼他人？

　　闭眼，右肩又开始狠狠地疼，我抚上肩头，心神俱灭，僵硬如石。脑子里纷乱一片，厘不出头绪，一会儿是棋盘边上笑靥纯真，一会儿是长泪崖上杏衫招摇。

　　“……我们赶来时，殿下他还安然无恙呢……可他居然为了捡那个破得不像样的同心结，掉下了长泪崖……”

　　同心结……

　　我忆起去年夏天，青女教我易容之术，我资质平庸得紧，每每把素性淡漠的青女气得跳脚。

　　其实我很喜欢青女，看她生气失望，心里也千般难受，万般委屈。于是拼了命般夜夜埋头用功，也不见成效，失望之余，悄悄将翡凉藏在合欢树下的桐花酿扒了出来，躺在殿外的桐树上，借酒消愁。

　　几年，桐树长得又高又大，人躲在里，从外是瞧不出来的。

　　我的酒量倒是很好，足足喝了三大坛，才有些晕晕乎乎的。

　　是夜，月光正好。

　　我正在那儿悲愁病酒，翡凉就从旁冒出来。

　　我总疑心，他是不是再我身上下了灵犀殁，不然为何无论我躲在哪处，不出片刻，他总能找来呢。

　　他上道得很，见我伤怀，喝了他三坛心肝宝贝也不恼，还在我脖子上系了块火凤净琉璃，我高兴地嘴都歪了，这琉璃同他腰间挂的青龙菩提翡本是一对儿，原他身上的最值钱的东西，以前日子紧凑的时候，我没少打它的主意，青女告诉我，那是他母妃留给他唯一的东西，这才放了这想念。

　　现下给了我，我宝贝得紧，青女见我欢喜，打了个红坠儿系在上面，简洁雅致，煞是好看。

　　翡凉见了不依，天天在我跟前打转儿，要我也亲手打一个给他，我被他缠得烦了，只好依他，可跟着青女学了半天，也没有学会，我无辜地瞅了瞅他，他笑得跟狐狸似的，“我寻思你那粗手粗脚粗线条的，也学不会，那就打个同心结吧，小家伙儿，这个简单。”我也乐的轻松，倒是青女面色不豫，却还是磕磕巴巴地教了我。

　　翡凉欢天喜地地接了，系在翡翠之上，也挂在胸前，天天乐呵呵地瞅着我笑，那笑现在想起来还让我毛骨悚然。

　　后来，我才知这同心结，乃是两人互结鸳盟的信物，而他那青龙菩提翡和我这火凤净琉璃竟然就是公主心心念念的君卿珏。

　　“你们夫妇俩个一个卖主求荣是为无情，一个背弃承诺是为无义，当真乃绝配！！”话音未落，电光火石之间，从旁当胸一剑，透心后出，剑尖上竟然没有一滴血。

　　我甚至看不清小茄是如何闪身来到我身侧的，只来得及接住小肚子倒下的身子，与他重重跌倒在地。

　　我忘不了那双眼睛，曾经透彻如水，那一刻如血染狰狞地倒映着我绝望的姿态，颤抖的，如冬日瑟缩的小动物，卑微且渺小。

　　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有么有人来告诉我，有没有人！？

　　我记不起那夜我是怎么背起小肚子，一步一步从数辰阁爬上九尺石陛来到凤凰台的。

　　依稀，我在浑浑噩噩之间，扇了小茄一掌，将她扇出了殿外，气息涌动之间，有什么东西在喉头叽里咕噜直想往外冒，我狠命咽下，立时内息翻滚如浪，撑不住，一口血喷薄而出。

　　血溅三尺，无人敢上前一步。

　　不知道，我衣摆上那些红的刺目的鲜血，是她的还是我的，抑或是在她剑下殒命的小肚子的。

　　我记得事后重凌回来，给我断罪，就好像有这么一条无辜迁怒。

　　这算是迁怒么？如果是，那么对不起，我控制不住。

　　他替谁讨什么公道，我早就不在意了，我这条命老早就欠了他人，总是要还的，不过在那之前，谁欠了翡凉的，欠了小肚子的，我自是要替他们一一讨回。

　　我将小肚子放在了凤凰台空旷的殿门之外，取下身上的狐裘披在了他身上，“小肚子，阿萝去去就来，等了了这些破烂事儿，咱们一块儿回家。”

　　凤凰台早已是灯火通明，我从来没有踏足这里一寸，也从来没有想过会是如此的情形。

　　流水涓涓不辍，一直沿着台阶蜿蜒流淌到凤凰台下的琼池，据那些状似无意间跑到数辰阁嚼舌根的宫娥们所说，这乃是重凌为了华清公主所筑的胜景，名曰“百里流溪”。

　　西林国姓百里，而华清公主的闺名正是流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