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


  •   那日以后,我在数辰阁上一住便是数月,重凌时常会来我这儿坐坐。有一次,他还带来了小茄,我满心欢喜,这千尺雪峰上,小茄是唯一肯跟我说话的人。

      我不知是什么改变了他的态度,自那日开始,他便对我极好,比以前我们在一处时还要细致体贴,像是他亏欠了我什么,想要用这种方式来弥补。

      那段日子真的太过美好,好得让我常常疑心那寒牢百日是不是只是我的梦魇一场。

      时光眷眷不及赶,又是一月过去了,看上去平和的日子终于破出底下涌动的暗流。

      雾雪山中年积雪皑皑,鲜少有那日阳光正好的天气。

      重凌硬是拉着犯懒的我,说要到琼池赏这一季新开的雪莲。我拧不过他,只好随他去了。

      其实,我不愿去,是因那莲池正好挖在公主的凤凰台畔。

      我这身份不上不下尴尬得紧,先前刚入住数辰阁那会儿,宫中就已流言四起,说是数辰阁上藏了个妖媚惑主的下女,恬不知耻,爬上了自家驸马的床,可怜可叹那凤凰台上待嫁的华清公主,惊才绝艳,又是个善名远播的典范,却被一个自己甚为宠爱的婢女撬了墙根,还未入得宫中便先失了宠。

      饶是公主心高气傲,远嫁千里,有苦无处申诉,只得夜夜以泪洗面。宫人无不哀怜,所以痛恨那“兴风作浪的妖蛾子”的人也不在少数。

      所以,我习惯一个人猫在数辰阁上,闲暇时望天发呆,我以前是那么蹦跶的性子,片刻都静不下来的人,现在却可以一坐就是一整日。

      那日,他说他怕我闷出病来,硬要拉我出来赏莲。

      其实,我素来不喜这些风花雪月的事儿,不过他既记不起了,我也随着他忘了吧。

      重凌陪着我看了不会儿,就随他那随身小侍十儿匆匆而去,我知他近日正忙着准备大婚,也没拦他,一个人坐在池旁自娱自乐。

      等我装模作样地“品”了一盏茶的功夫,心下觉得这桩差事算是了了,便抬脚转身,打算回阁上睡个回笼觉。

      这一转身,却瞧见池便的一方雅致小亭里,一抹同样雅致的倩影正等着我呢。

      “阿萝妹妹,这莲可还能入眼?”公主捧了杯盏,优雅地小啜一口,抬眼望向我这方。

      我垂头施礼,礼数周全,“阿萝见过公主。”

      “阿萝妹妹怎可如此见外,等过了明日,本宫与你就是一家人了,何必如此拘礼!”

      我不解,仰头与她对视一瞬马上又垂首掩目。美眸里的不甘,不屑掩藏,直直刺入我心底。
      “阿萝妹妹不知吗?殿下欲在大婚之前先纳了妹妹为侧妃,这日子都挑好了,殿下特特命本宫守在这儿,为的就是要我姐妹二人在大婚之前莫生嫌隙!”

      我始才晓转重凌这一大早硬是拉我来赏这劳什子雪莲的用意。

      我幼失怙恃,少了阿娘的教养,什么闺训礼教,看在眼里都是狗屁!也从来没有那气度和谁谁谁一起共侍一夫,当下辞不达意的表示我其实并没有那个心思做那攀高枝儿的“麻雀”且不日便会自行离去。

      对于我这个说法,公主甚满意。

      想想我那番言辞优美,胜在弦音雅意的措辞,我也甚满意,于是皆大欢喜,各各离去。

      然则,我这事儿并不是让每个人都称心如意。

      晚膳食毕,我和阿萝在阁楼外的窗台下,摆了局棋,待玩闹会儿消消食。

      玩着玩着,便玩出了些兴致来。

      小茄看上去天真烂漫,顶顶一个缺心眼的小丫头,这棋力却出奇的高,鲜少有人能在我手下走过三十子,就连翡凉也只在我手上走过七十子,然今儿这棋盘之上已过百子。

      我心血来潮,在棋盘上摆了个阵局出来,让小茄试试看能不能破出来。

      我过去没事儿无聊之际,就好“欺负”翡凉,他的棋艺也算是个拔尖儿的,我见不得他那自鸣得意的样儿,费好大功夫琢磨出的一个阵法与他对弈,不过半柱香的时间,翡凉就已输得一败涂地,他不服气,记下了棋局,闷在屋子整日整夜废寝忘食地研究了半个月也没研究出个结果。

      及至一日,我听见屋里踢里跨啦一阵摔东西的声音,跑进里一看,地上散了一地的棋子儿,棋盘也摔破了,还来不及心疼,他就在一旁红着眼睛,抬首委委屈屈地瞥了我一眼,我大为识时务地褒扬了他一番,他才作罢,后来还给这阵取了个极为贴切的名儿,叫作九曲无回阵。

      我此际用的就是此阵。

      眼看小茄就要弃子认输了,我撑着头,懒懒下了最后一子,棋子还未落定,身后猛然窜出来一只大掌,狠狠拽住我下子的那只手。

      我疼得两眼含泪,泪眼往往地看见棋盘那边小茄身形利索地跪在地上,惊慌叩首道,“殿下恕罪!”

      我转身,果真是他,凤目微芒四射,紧着我的手泄愤一般,似是怒极!

      未等我起身,他已一把拽起我,我痛得直哼哼,他也不理,只有紧随他跌跌撞撞地出了楼阁。

      四下过路的宫人们一见这情形,默契甚好地齐齐散去,惊惶间或窃窃私语,幸灾乐祸。唯有他宫里的随侍十儿仍面不改色地跟在我们身后,一路招摇来到了他的寝殿。

      我从未见他如此失态过,即便是在得知我是刺杀他的刺客之时,也没有如此,不怪众人惊成这样。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他的寝殿,一如主人那样肃静中潜着一股寂寞萧杀之气。

      殿中的书案上摊着一副笔触细腻工笔图,我凝神细看,画中人是个样貌堪比重凌的少年,除了脸上这疤,竟和我像了个九成九,还没等我看清楚,就被重凌一头按在他胸膛之上,一手紧搂着腰,全身紧贴在他身上,连个意思意思的缝隙都没有。

      我那脸皮儿也不知道是憋的还是羞的,烧得能热壶酒了。

      “你不愿嫁我!”

      我想也未想,诚然想点头,后颈却被他死死扣住。

      我确实从未想过嫁人,更何况还是个将要娶妻的男子,无关爱与不爱,好像合该就应如此,要不,我不成小三了么?

      小三?哪来的词儿……

      还没等我寻思过来,手上的劲道儿差点将我脖颈堪堪折断……我也顾不上了,使了内力震开脱身,一看,青紫才消的脖子上又是五个触目惊心的指印。

      他这才回转过来,光影在他眼里交错,又是恨又是怜。

      我合着要是再惹他生怒,我这小脖子和脖子上这颗小脑袋瓜儿估摸真得分家了,于是想了又想,绞尽脑汁,才翻出这么一句酸文,“恨不相逢未娶时……”

      等他慢慢凝神看我,再端出翡凉勾搭完小姑娘后脱身的样子,首先是眼神儿,不能心虚,直直盯着她,带着三分情意绵绵,七分伤感无限,只恨不能缠缠绵绵生死一处。

      盯了有半刻,他道,“我还未娶。”

      呃……我噎了噎,他长叹一口气,复又拥我入怀,“我知你介怀什么,但是重凌这一世已是注定,万不会只有一个女子,我何曾不想同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一生一世一双人呐……

      在得知他是太子重凌,即将迎娶公主之时,我就算再如何放得开,也只是个女人,不可能不怨不恨,那段时日,我日日被心头嫉恨折磨,离开的念头也是辗转了好几日才坐定的,还一日推着一日,只盼他与公主成婚之日永不到来。

      及至这一刻,我才算真真正正地无悔了。

      就算他日后后宫三千,佳丽无数,但这一世让他起了这长相守之意的人,唯我一个,我便可以不恨不怨,悉数放下。

      诚然爱可以让一个人抛却尊严,做小伏低。

      是不是每个陷在爱恨须臾中的女子都是如此轻信与盲从,我那时委实痴愚至极,竟应了他,种下日后一切悲伤心酸的苦果。

      他说,山上的桐花已经开了,我们成亲,可好?

      他说,我在天一峰上给你辟了块菜地,建了座藤屋,我没就在那成婚,阿萝以为如何?

      他说,我们要生一窝的孩子,我不再你身边的时候,就让他们陪你,阿萝,你就不会寂寞了吧!

      他说,他说……

      我日日听着他说,坐在绣榻上绣着一匹绣了一半鸳鸯锦,小茄说,燕赤待嫁的女儿都要同夫君一起绣上一匹,日后才能同“修”共好,夫唱妇随。

      这半副锦缎,他早已绣好多时,只待我将那半鸳盟成全。

      可怜我十根手指戳的全是针眼,还可怜巴巴地问他,“一定要绣好了才能成亲吗?”

      他点头,笑如春山。

      那时,他出了趟远门,竟还日日八百里疾书,问我可绣好了?

      我提笔回信,快了,快了,还差了个身子……

      第二日,再有两个翅膀就好了……

      第三日,就剩一个了,你别急……

      可叹小茄笑我,“急?可不是就是急么,有些人呐,为了这翅膀,可是起五更睡半夜,教殿下知道了不知得多心疼……啧啧……”

      我那个臊啊!

      等到重凌回来的前一夜,我这锦就还只剩一片羽,可就剩的这一羽终究还是没能绣完。

      人间四月芳菲尽,这雪峰仍然冰寒不堪,我里三层外三层地包成个团米团眼的粽子,仍嫌冷寒。修梁地势炎炎,冬日就冷那么几天,这不留殿的天气,真真让人受不住。

      那夜,我正待熬夜把这最后的一羽补上,怕小茄看见了又笑,遂早早打发了她去睡了,坐在绣塌之上,捂了捂手,哆哆嗦嗦地刚要下针,突然屋里凉风一阵,灯灭了。

      我起身关窗,点了灯,回身,一人盯着我案前锦绣,目眦欲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