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几醉梦长长》三缺牙（2）

3、第三章 是了，那西

　　我若睡得不好，是决计不会做梦的，所以，昨夜这梦来得有些意外。

　　梦中湖泽水榭，一片芙蕖招摇，雅致的紧。

　　重重莲叶铺陈十里，有子清歌。水面雾气弥蒙，看不怎么清楚，只见红衣灼灼，伴着轻扬歌声，飘飘随风悠游，那情形很是曼妙。

　　薄雾散尽，起舞的是个袍襟半敞的清艳少年，眸色生烟，怪不勾人的。

　　且那亭中依稀还有三渺风姿形俊的身影，影影绰绰，看不甚清楚，心下一痒，正欲上前一窥究竟，那漫天水汽突地熊熊燃烧起来，这一惊，已转醒，心下叹息不已。

　　正撑着头冥思苦想，白云苍狗十七年，我是否真见过那等谪仙似的的妙人儿，却被身下的丝滑触感骇了一跳。

　　轻绡幔帐，雪绫暖被，莫不是梦还没醒，我拍拍胸口，又是一惊，这感觉……低头一看，眼皮跳了跳，身无片缕……当真凉快得很啊……

　　我天生一个平和性子，先有翡凉那祸头子，中秋时节，月下伤怀，喝的酩酊大醉不说，夜里翻上我的床，雷打不走，所以淡定这门学问，我修得很是深入，练就一身处变不惊的本事，可是现下，这久未萌动心，蹦跶的倒是欢快。

　　现下这情形像极了不久前翡凉所写的一场艳戏，“佳人不知梦中事，犹见玉钗时坠枕”，短短一句，着实狠狠劈了我一遭。

　　刚要起身，才一动弹，身上伤口痛得我哭爹喊娘的，又软趴趴地倒在床上。

　　不自觉抚上右肩，闭眼，往事如昨。

　　翡凉。

　　翡凉……

　　心中一痛，蓦地回神，看看天色尚早，悻悻然裹了条锦被想要起身，斜里突来一只净白素手掀帘，珠帘簌簌作响，脆声落处，名花倾国，来人不是重凌是谁。

　　“醒了？”

　　我迷噔噔地凝着他，这是唱的哪出？忽地转醒过来，身上仅裹了层半薄的夏被，遂又躺下，蜷成个团，单单露张脸在外。

　　他坐在了我身边。

　　我瞪大了眼，使劲儿瞪，虽说和翡凉同床了好些年，不过也没有，咳，这般近乎裸身和谁如此亲近。

　　“这是哪儿？”我有些迷糊，刚醒，意识仍有些不清不楚的，边问边四处打量，目光就是不落在他那儿。

　　房间装饰摆设得极为简洁，只是这床，有些奢华得过了头，怎么看怎么不搭。

　　“数辰阁，”他顿了好一会儿，才答，“是我少年时学习受教的地方，”见我仍傻愣愣地瞅着床帏，恍然接道，“这儿原就不是寝殿，没有床的，你现下躺的这张，也是昨儿才挪来的。你先凑合住着，往后再慢慢安置。”

　　我微微颔首。

　　接下来，只剩令人窒息的沉默。

　　什么时候，我们之间已经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

　　即使不看他，也能感到他正直勾勾的视线，自进屋后，就一直胶在我半掩的脖颈上，昨日被他掐出的指印不知消没消。

　　我往被里缩了缩。

　　那视线也跟着移。

　　真他奶奶的闹心。

　　许久，床铺上重量消失了一些，我回头，他却并未离开。

　　我不明白他是怎么想的，从来都不明白。

　　我以为昨夜之后，我们便真的走到了尽头，没有路可以回首，是以不知怎么面对他，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甚至连看他一眼的勇气也没有，这样懦弱，连我自己都不识得自己。

　　而这个人，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地下令将你关进天牢，日日受尽折磨，可以大剌剌地想要杀你，可以再这一切之后，理直气壮地出现在你面前，让你避无可避。

　　心底血气上涌，不知是委屈，还是愤怒，抄起枕边上的一件东西朝他扔了过去，他也不躲，眼角笑意闪了闪。
　　我凝神看看扔出去的东西，恨不得一嘴巴子把自己抽晕过去。

　　我扔的不是什么别的东西，而是一件月白苏绣肚兜儿。现下，这肚兜儿不偏不倚角度正好的盖在他脸上。

　　良久，沉默。

　　肚兜下半掩下的嘴角微扬，然后慢慢叼住了嘴前的细带，白齿细细轻咬，兜儿顺势滑下，被他捏在手里，朝我扬眉一笑。

　　四目相对，我转开眼，颊面烧得慌，他倒是一派君子坦荡荡的模样。

　　我看不得他那小人得志的样子，索性把整个头埋在被子里，咬牙切齿道，“还我！”

　　却听他正正经经地问，“阿萝，这等贴身之物，我碰过了，亲过了，你可还要穿戴？”

　　我恨恨咬牙，将那蚕丝雪被硬生生咬了个洞出来。

　　他这话其实说到了我的痛处。

　　我自幼父母双亡，资质比起同入冲霄的人来说，算是差的可以，却侥幸做了那司鉴上使，是以多受宫中之人排挤，与其他三女形同陌路，故而女儿家的闺房密事，我全然不知。

　　直到十四岁那年，彼时，我已在含玑殿浑浑噩噩地呆了一年有余，有天夜里，翡凉把被子全全卷了去，我被冷醒，七手八脚地抢过被，又将巴巴抱着我的翡凉踹下床去，才看见被子，褥单上全是血迹。

　　不知是何时起，这家伙添了个毛病，老是在半夜里鼻血横流，我让他上牛太医那儿瞧瞧去，他也犯懒，红着脸，只说是我做的菜上火，他洗洗冷水澡便好。

　　只是后来，我们青菜豆腐的吃了一个月，也没见他把这火给消下去。久而久之，再见他流鼻血，我也从善如流，只因有次当值，悄悄听几个宫娥姐姐们说，女子每个月总是会流点儿血，不流了就会老啊丑啊什么的。

　　我寻思翡凉长得比女子还美，有这么个毛病也不稀奇，便照那宫女姐姐们所说，在他每次流鼻血的隔日，炖点儿乌鸡红枣汤什么的给他补血养生，他吃得到爽快，可怜我总拿着账本一阵心疼。

　　那夜，我以为是翡凉那厮又流了鼻血，只是这次好像比往日里多了不少，把他叫醒后，抱着被子正要躺下，他却忸忸怩怩地让我起身，两颊不知是刚睡醒还是怎么的，绯红一片，支支吾吾个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听了半天，才闹明白，原来不是他流鼻血，而是我，像那几个宫娥姐姐们所说，也到了每个月流血的年纪。

　　隔天，他便从皇长子曜雱那捡来了青女。
　　就此，我有了“爹”又有了“娘”，青女虽然性子冷漠了些，对我俩倒是不错的，可能是因翡凉救了犯下宫规的她。

　　从她那儿，我也渐渐明白男女有别，遂再不让翡凉上我床睡觉，他不依，说什么没了我便睡不着，我硬着心子，愣是让他独独在偏殿睡了几日，他天天顶个黑乎乎的眼，在我眼前，像个哀怨女鬼似的，晃过去晃过来，缠得烦了，我便问青女，爹爹和女儿可否同睡，青女没说话，我便当她默许，又让他搬回殿来。

　　反正在我心里，翡凉跟爹爹没个什么两样，不过年轻了些，长得美些，那倒也不错，反正我也是个爱俏的姑娘家。

　　后来，胸前有了小鼓包儿，我没怎么放在心上，倒是翡凉先察觉了，腆着脸，央青女给我作件肚兜儿，既把他看作爹爹，我倒是没什么，只奇怪为何青女的脸当真泛青了。

　　那几日，翡凉那败家的主儿，高价从宫外买了些黄色的瓜儿，他知我心疼钱，即使不爱吃，也决计不会剩下，天天乐呵呵地逼着我吃，实在是逼急了，我便眼泪汪汪地告诉了青女，青女的脸红了青，青了白，最后却也说，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了有好处，便才勉勉强强地随了他去。

　　又过了几天，青女给我的肚兜儿做好了，我不喜欢穿那东西，胸前软软的，又晃悠地厉害，于是便找了条长布，紧紧地裹了，再不碰那东西。

　　从头到尾，青女也只做好了这么一件肚兜儿，月白锦缎，细致苏绣，我离开含玑殿时把它穿在了身上。

　　她死后，我在她房里找到了另一件葱绿丝缎做的，只是上面的桐花还没有绣完，此后，我再没见过比那更为精致的东西。

　　我把它埋在了青女坟前。

　　青女，你若在黄泉之下，寂寞了，还可为我绣完，等我走完这一世，便下去向你讨来。

　　此后，我的肚兜换了不少，却从来没有丝缎的，没有葱绿的，更没有绣上白色桐花。

　　“怎么了？”

　　我回神，他把那抹月白放在我枕边，漂亮的眉宇褶在一块儿，“我不逗你便是，何苦哭来着，这不是教我添堵吗？”

　　我微讶，枕上果然湿了一片。

　　“你这眼，巴豆这么大点儿，怎么能装的了那么多泪啊？”他抚上我的眼。

　　听到“巴豆”二字，我的嘴角一抽，脸色不怎么好，巴豆么……也是大巴豆。
　　头顶一声闷笑，我口气不善，“殿下可先行回避，奴婢要起身了。”

　　他顿了顿，才慢慢朝外走去。

　　这个人！我使劲儿瞪他的背影。

　　他走到窗边，突然开口说道，“阿萝，我会和你成亲。”

　　等到山上的桐花开时，我们就成亲吧。

　　过往的誓言破闸而出，淹没一切。

　　眼前突然浮现当时他暖如旭日的笑靥，言犹在耳，人已非昨。

　　拉上了帘，屋子一下暗淡起来，什么也瞧不见，只能看见他的两只眼，在暗中一闪一闪。

　　我恍然，“你知我……”

　　他挥手，断了我的话，眸色深沉，“即使你会杀我，我可以一边娶你，一边防范，可是阿萝，你记下，背叛神祗也好，被你背叛也好，我绝计不会再放过你了。”

　　杀了我岂不是更好，不会担惊受怕，不会进退两难，也不存在所谓背叛。

　　我终还是问出了口。

　　“如果可以的话……”眼神黯了黯，终又无言。

　　是了，那西林宫中的一出相遇，我们都太过入戏，放不得，便只有继续下去。

　　只是，这世上哪有不散场的戏？

　　我想，等他娶了公主我就离开吧。这情路，于三个人而言，还是窄了些。

　　只是私心里，还是想和他多处些时日，几日也好，权当留给以后一个想念吧。

　　我终还是插在他们中的一个过客，有来必有去，命中注定，半点由不得人，却不曾想有些人嫌你走得太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