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几醉梦长长》三缺牙（2）

20、第十章 我一个趔趄

　　我一个趔趄，生生从他身上栽了下去。
　　还好他把我搂得紧，平声静气地问，只是嘴角大咧咧地上扬，看着有些刺眼，“你既是我的通房丫头，我二人同榻而眠还有什么不妥，嗯？末末？”
　　我呵呵干笑两声。
　　先时，我无聊度日打发时间，叫宋宋去请了一个过气的伶人过府来唱了一出折子戏，那伶人年轻时也曾红遍大江南北，只是年华老去美人迟暮，唱罢，感念还有人能将她记着，躬身伏地给我行了个大礼，我忙让宋宋扶了他起来，其实，能记得她却不仅仅是为了她的戏唱的出彩，而是因为我阿娘。

　　小时，我喜欢听她的戏，皆因她敛目垂首的妆容依稀有几分我娘淡笑温暖的神态，而我娘却不怎么爱笑。
　　请她来，也是因为想起了阿娘，有些寂寞。
　　她抬头见了我，赞了个我音容还有身段骨骼什么的，说是个唱戏的好苗子，遂起了心思教我唱戏，想收了我做她的关门弟子。

　　这要求委实大胆了些。

　　我虽没有什么闺范，好歹也算个大家小姐，若是叫人知道拜了一个伶人做师傅，少不得又得给阿爹黑得不能再黑的颜面上又添个浓墨一两笔。

　　于是乎，歉然婉拒了她，她了然个中缘由仍连连可惜，有一瞬，她阅尽沧桑的眼神让我突生惭愧。

　　虽未应了她，她却仍给我留下了一本《风乐小技》，书编得极为用心，看来是她毕生的所思所感，里有句话，正应了现在这景，说一个人要做戏做的真，必要连自己都骗过去，欲唱好，得先入戏，直到戏终人散的那刻。

　　此际，这公子优应是如此吧！

　　无论如何，我是非得陪他唱上这么一场，也只能放宽心生生将那些什么女儿闺训彻彻底底撂一边儿去。

　　等我把心端了个四平八稳，也就不怎么把这授受相亲的事儿放在心上，左就现下也不是打我的名号，那还怕头怕尾的做甚！

　　说是说，我还是从他怀里起了身，只穿了双白袜下地，四处找我那只不知道扔哪儿去的绣花鞋。

　　他见我趴在地上，没头苍蝇似的到处翻找，好气又好笑，走过来将我抱起放在床上，“你就在这儿好好呆着，我去给你找回来！”

　　我从善如流倒在大床上滚来滚去，乐得舒坦。

　　他浅笑出了屋，在门口拾回了我的鞋。

　　我纳闷，真神了，我的鞋怎么飞到了那儿，他又怎么知道的呢？

　　抱了个枕头，我趴床上傻乎乎地瞧着他走过来，形貌风姿神俊，比得了秀隐悠悠，就是那面具有点儿碍眼，我恍了好一阵神，听见自己呆呆问出了口，“你好生生的带个面具作什么？”

　　他舒星展月一笑，像是有千万道熠熠皓光射来，我又呆了呆，抬袖挡眼，他说道，“我奶娘说我长的比女子还美，又独自一人在国子监求学，学监里多是些男子，要见了我这等容貌，怕惹出什么风流韵事来，还是藏这点儿好，等日后有了心仪的姑娘，再让那姑娘亲手揭了这面具，见见我的真容……常常可想看一看？”

　　不知何时，他握住了我挡眼的那只手，面具凸显的一双俊目更加闪闪晶亮，确实有几分蛊惑人的味道。

　　若是以前，我肯定早已迷得神魂出窍，不过，总觉得好像搁哪儿看惯了那样的眼神，神智清明得很。

　　我心中感叹，这公子优的奶娘的确很有先见之明啊！

　　突然想到了桩趣事，我笑问，飞快地朝他眨了眨眼，两只耳朵长长竖着，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那徐白可是见了你的模样？快快，你给我好好说一说！”

　　他愣了愣，失笑，捡了鞋蹲在床沿下，先一点一点将我脚上沾到得灰尘给除了个干净，再握了我的脚，把鞋往上套，我几不可察地缩了缩脚，没来由红了脸。

　　“好了。”他抚了抚我鞋边上的黄瓜花刺绣花纹，嘴角微扬，笑笑，抬头看我，目中晴光潋滟，站了起来，“徐白是哪个？”

　　“就是那个思慕你的书呆子！”我从床上蹦跶下来，好心提点。

　　“有这号人么？”他牵了我的手，凉凉瞅了我一眼。

　　我心知咯噔一声，低头做乖巧状，心中可是波涛汹涌五味杂陈啊，想来阳刚身健的男子大多都不喜被人说道这等有违阴阳和合之事，偏我这盯不了事儿的眼力劲儿，哪壶不开专提哪壶，心里别提有多忐忑了。

　　他牵起了我的手，“我在岛上是不带面具的，院士就像是我至亲的人，在自家人面前，哪还有那么多顾忌。”

　　边说边拉着我下了楼，组织了一下言语，接着道，“……院士让我送琴之时，我刚用药泥敷完脸，连面上的药泥都还没有洗净，以为不妨事儿，也就那么出去了，谁知……”

　　谁知杀伤力还是太强了。

　　我欲笑，笑还没绽开，他又冷冷瞅了过来，我又狠命地将那刚翘起的嘴角一抽一抽的压回去，苦了我一张脸憋的红彤彤的。

　　他伸手捏了捏我的鼻子，“想笑就笑吧，这原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下了楼，堂中就只有我们的一队人马。

　　他昂首，不复先前闹我的暖笑神态，庄重而凛然，在那张面具映衬下显得愈发高深莫测。

　　我在一旁点头暗道，果然是做惯戏的，这一会儿一张脸，换得到还挺快的。

　　不知对着我的时候，是唱的什么角儿？

　　既是唱戏，心下到越发坦然了。

　　捏我的手紧了紧。

　　他面上并无变化，也不看我，拉我的那只手却用修长的指尖轻轻划我的手心，手心像有虫子在爬，我抽了抽手，纹丝不动，还挠的越发放肆了，正欲用了内力挣脱，却见他转过身来，认命地叹了句，“……别闹!”

　　眼里闪闪的戏谑。

　　到底是谁在闹！他奶奶的！

　　没等我发作，底下一人上前来垂首施礼，恭敬道，“那掌柜的和跑堂二人躲在公子房外偷听了一会儿，被公子扔出来的鞋打中，怕惊动了公子和姑娘嗯……”

　　我只觉一股热气迅速往耳后窜去，从发根到脚趾没有一处不在发烫，那人轻咳了两声，大为识时务地接了一句，“他二人离开，属下们自然也都回避了……”

　　许是我手上的温度烫了他的手，他回头觑了我一眼，无奈令下，“只说后来！”

　　我更是尴尬。

　　那人语气激动，暗含钦佩，“公子料事如神，那二人果真跑来想从属下们这儿打探一番消息，属下皆按照公子交待的同那二人周旋了一番，那二人暗自窃喜，偷偷潜到后院飞鸽传书，大约是去通风报信了，等他们通了书信，属下就已将他二人拿下，现在正送往当地衙门呢!”

　　他点点头，“你们处事切莫张扬，以免打草惊蛇！”

　　等他把诸事的安排妥当，我们才启程。

　　怕赶不上趟儿，遂弃了马车，众人都策马前行。

　　我临行前，自个儿卜了一挂，卦象大吉，隐约显现出重逢旧人的喜势，我卜卦以来少有出错，秀隐他们自幼一块儿长大，应是旧人不错，不过这大吉却错得离谱。

　　一行人数来数去少了匹马，来时给我驾车的一小伙儿，憨直无措地挠挠后脑勺，瘪瘪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两眼眶里挤出一滴清泪，“公子……小的，小的把马车连带着马都卖了……”

　　公子优面色不豫，冷声道，“自己下去领罚吧！”

　　那小伙儿譬如打了霜的茄子蔫吧了下去，憨憨地抹了泪，有些像我幼时被学监里孩子欺负的模样，我心一动，没管住嘴儿，叫了声，“卖的好！”

　　他抬眼熠熠生辉地望着我，满目期许，等着我说下去，我一口唾沫没有咽下，哽在了嗓子眼里，呛呛咳嗽。

　　公子优坐在马上，这个姿势，这个高度，很有压迫感，我呵呵干笑了两声，他挥挥手，那小伙儿千恩万谢地下去了，临走前，看我眼神那个膜拜！
　　同来这一众皆是男人，我自然只能与公子优同乘，然一女子当众与男人共骑一马，即使真的夫妻二人也实在不成体统。

　　我在公子优那匹煞是威风的千里前来回磨蹭了半天，委实下不了决心。

　　千里是公子优的坐骑，不过却不是上等的千里马，而是一匹长的恣意帅气的普通驽马。这可真有意思。

　　然这意思我却没心神琢磨，思前想后，可怜巴巴地表示他可否让别人同乘，我自己单独拨一匹。

　　“末末是要两个男人共乘一匹？”

　　靠我近前的两个兄弟见我视线停留在他们身上，脑门立马渗出好几大滴冷汗，那汗流如雨，我呆了呆，这年头，男男也避不了嫌，此举确实有些造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