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二章 大娘声虽放 ...
-
大娘声虽放软,但却不让步。“征儿,这一面不是我不让你见,而是这开棺之举实在不吉利……”
我在旁掩了面偷偷乐,棺里就一块发了霉的绿石头,原放在茅厕边上,一天夜里绊了我一跤,我瞧着这大块儿东西,占地儿又碍事,刚好借的这假丧之礼给拖出去埋了,遂和宋宋捂了鼻子,把这石头抬到了棺椁里,此举,大娘阿爹并不知晓,要是知道我把块臭石头埋在了祖坟里……
我想想萧帮刑堂那些家伙什,浑身打了个抖,暗暗捏紧了扇子,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死活也不能让他开了去。
征长跪不起,“常常名为同窗,实乃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征自幼父母双亡,同祖父相依为命,性子孤僻不怎么讨喜,在国子监也没有什么能说得上话的人,唯有常常与征亲厚,还让征与秀隐、素茶结识,征时常感念,得友如斯,不枉此生……”言未尽,清泪两行。
人都说,女子含泪别样凄美,这美男子做来也是极为赏心悦目的。
众人齐齐叹息哀怜,有些刚还为我的离世哭得死去活来的小姑娘,当场差点没扑过去,安慰征那颗,呃,寂寞的小心肝儿。
我在扇子地下瞧得分明,阿娘已经第六次抬袖擦泪,半是感动半是为难,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看征那眼神跟丈母娘看女婿每个什么两样了,瞧得我在一旁心惊肉跳的。
不过征这番话,着实让我感动不已。
我童蒙时,不曾请过夫子奶娘,半日跟着阿娘牙牙学语,半日跟着阿爹蹒跚学步,从小我资质就算不得好,阿爹阿娘却极有耐烦心,即便我两岁才会走路,三岁才开口说话,阿爹阿娘却也不曾嫌我半点儿。
等识得几个字了,阿爹神秘兮兮地掏了本书给我,再三叮嘱切莫让我那几个哥哥知道了,我还以为是阿爹的独门秘笈,如临大敌地打开一看,却是本启发孩童心智的小册子,上面都是些颇为有意思的小故事,小图画,还有一些闻所未闻的词儿,我欢天喜地藏了,连娘也没有告诉。
后来年纪稍长,阿爹就把我送去了国子监,要我好好体会一下某祝姓女子组建强大后宫的幸福生活,我在阿爹给我的小册子里翻翻找找,原来这祝姓女子乃是一个女扮男装潜入书院调戏美男,然后还给自己找了个绝美相公的奇女子,心下飘飘然,此举定要好好效仿发扬,还要学学神农氏尝遍百草,立志要写下一部旷世巨作《百草集》。
然则,我十一岁的小身板儿却没有那等本事儿。
初初入得,阿娘教我的那一口地道邱梓方音,就让我从云头上栽了下来。只要我一开口,那些同我一起入学的小男孩,都做鸟兽散,边跑还边嚷嚷,“土包子来了,土包子来了……” 留我一个人在原地遗世独立,风中石化。
《百草集》自此夭折。
这事儿我不敢告诉阿娘,怕她伤心难受,不敢告诉阿爹,怕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召集弟子把这国子监给砸了。可叹阿爹原是个有勇有谋的大英雄,但一碰上我和阿娘的事儿,英雄就变,咳咳,变那啥了……
有苦难言,我一个人憋屈得不行,看见一块儿小土坡儿上有棵黄桷树迎风摇曳,那小样很对我胃口,遂躺在树根上,哀叹命运之不公,捡起地上的小石头泄愤,一块一块儿往小坡底下到处乱扔,这一扔就砸中了山坡下看书的征。
征寻了上来,他少年老成,比我略长几岁,眉目间就有几分厉色,却无损他俊朗深刻的五官,我以为我迎来了采草生涯的第一颗草,很是激动,怕一开口又把他惊走了,紧紧闭了嘴,傻笑看他。
他扬起手中一颗石子儿,问,“你扔的?”
我忙摇手,他扯起一边好看的眉,盯着我摇动的手,我顺着他一看,手里居然还捏着枚石子儿,慌得一下扔开,害怕动作不够快。
他哼一声,回扔了我个石子儿,拍拍手,卷了书走了。
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如果我没有被他点了穴,肯定是要大大称赞一番的。
我被他定在小坡上一整下午,还一直维持着那个单脚提起欲躲却未能躲开的姿势,单立在地上的小腿儿直哆嗦。
话说自那之后,我吃了这暗亏,遂潜心跟着阿爹学习轻功,阿爹一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之态,热情洋溢地教我,天天督促,我轻功大进,阿爹老泪纵横,“爹爹我原以为咱门派这些绝学,到满满这儿怕是要失传了,所以才把你送去国子监,好给我找个资质不凡的女婿,爹爹再功夫传给你们的孩儿,也算对得起九泉之下的老头子了……不过,满满可算是长大了,阿爹终于可以多留满满几年了,满满可知阿爹一想到要把你给别人,有多心疼……”
我白眼飞飞,这个老不正经的,我才多大点儿,就在算计我孩儿了……
话说回来,那时我被定在坡上,暗自肺腑美人多作怪。
莫怪六哥流连花丛之间,常说,越是漂亮的人,心眼越小。我很是嗤之以鼻,想我这等小倾国,心胸却是很大的,六哥溜一眼我傲然挺起的胸膛,笑得暧昧,“……我到没怎么看出来……让我摸摸说不定就摸出来了。”起身就要抱我,被阿爹撞见,脸色发青地将他赶到最偏僻的分坛做苦工去了。
想来,六哥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难怪家里几个哥哥总念叨,以后我可怎么嫁得出去……
自然,像我这样人美心更美的美人,怕是万里都难挑出一个能同我匹配的来。
然而此刻,已是悔之晚矣。
天公不作美,我那小腿肚抽抽的跟老母鸡下蛋似的,头上就开始噼里啪啦一串子水珠砸下来。
暴雨倾盆哗啦啦直下。
我欲哭无泪,不怪小时候那上善大师说我命犯桃花……这还一桃花骨朵呢,都犯成这样,要是嫁了个绝色相公,我估计也没命上那花轿。
雨中,我暗暗发誓,要嫁绝不嫁桃花色,如违此誓,天打雷劈!
“咔嚓”一声响雷,劈在了我脚边上的大树根上,大树适时地晃了一晃。
我那救命二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去。
眼看一枝桠斜斜就要朝我刺过来,惊鸿一掠,我陷在一个陌生却温暖的怀里,抬眼,征去而复返,撑着伞,带着我自小丘上一跃而下。
雨珠从伞沿下飞逝,粘在他鬓边耳发之上,顺着一直往下往下,滑落到脖颈下半掩的衣衫里,我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登时又一霹雳轰隆隆作响,呃,我呛着了……
他素衣上全是我的唾沫星子,我见他皱起两道好看的眉,睨了我一眼,眼中鄙薄厌恶,却还是没有扔下我,将我送到屋檐下,我捏着他脱下的衣,呆愣愣全然没有了平日的机灵劲儿,那素衣温暖未退,呃……细闻之下,还有一股淡淡的皂荚香。
自那之后,我日日去他那读书的地儿,和他撇小石子儿,权当练练暗器轻功,他起初厌烦我至极,三俩下将我定住了,我涎了脸皮,天天去,到后来不知是他手下留情,还是我轻功渐进的缘故,他倒不怎么能点中我的穴道了,我得寸进尺,厚脸皮跟他称兄道弟,久而久之,他也默许了。
不过,我以为我这小弟他应是极为勉强才认下的,而今日,他当着众人的面承认,确实让我好生感动。
正当我欲上前,想拉了他到一旁,与他暗地里坦承我其实就是常常,我那步子还没有迈出去,却见门口飘然飞来一抹霞红之色,悲悲切切一声。
“孟郎,你竟负我!”
其声如碎玉击磬,晨光破晓,明明清泠如冷泉,偏偏温暖如旭日,话里是说不清的情思哀怨,道不尽的旖旎风情。
听着一声孟郎,我小心肝结结实实抖了三抖。
只这一声,我便知此事不易善了。
来人黑发如泉流泻齐腰,只用一根银丝高高系起,额前碎发如流苏,随着他飞身浮动,洒下一张粉寐桃颜,那双目虽无喜色却似有绵绵情意在其间流徙,唇如石榴吐珠,欲语还休,却无丝毫阴柔媚态。
一猩红衣妖娆翩翩,其外罩着一层薄银茜纱,唯颈间隐隐一粒玉石白色,再无多余配饰,却显得富贵天成,气度超群,一看就是世家显赫出身的贵胄公子。
虽说发的是假丧,也不待这般闹场子的。
见他红衣款款而来,大娘刚好些的脸又拉的老长。
我脸一抽一抽,秀隐啊秀隐,你平日里喜欢红衣就罢了,这奔丧还舍不得换身衣裳,我孟常常是骗了你如花似玉的妹妹,还是挖了你家风水得气的祖坟,你这不专程来找我茬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