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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一章 昨夜,半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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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半梦半醒间,接到了素茶的飞鸽传书。
近来,帝都匪盗猖獗,昨夜雷霆轰隆之际,不知从哪来的贼匪,潜入青夏第一茶商姚家,搜罗走了不少宝贝,虽说没有毁屋伤人,却掳了素茶新娶的小娘子。
为此,怒发冲冠的姚大公子,连夜放出晴雪战鸽,冒雨传信。
彼时,我正酣眠。
想来是怕了我懒人样儿的性子,于是教唆他那几个颇通人性的小家伙,片刻不停地啄我房里的窗户纸,夜里呼呼透风,冷得直得瑟。
无奈只好弃了美梦,起身瞧瞧,是哪般十万火急的事,教平日里跟个小白兔似的的瑶华公子,也能干出这番轰轰烈烈的“大事儿”来。
推开窗,一排白羽次第飞入,扑棱扑棱地,落在床架之上,清一雪色,大小一致,整整齐齐排了一排,看得我一阵头晕眼花。
打头的背颈上些许闪金翠色,黑豆小眼滴溜溜睨了我一眼,高傲地伸出捆着信筒的左爪。
我认得,这是同我有些过节的函青。
接信看罢,撮了些吃剩的脆皮酥,喂给那些的小东西们,只那函青仍一副爱答不理的样,斜斜觑了我一觑,好骄矜的一双眼。
说起这些巴掌大的小玩意儿,那可是素茶的心头肉,平日里跟个宝贝疙瘩似的,如无什么大事,决计舍不得使唤。
旧时,曾有外地来的富商,出十万黄澄澄的真金,仅求函青一叶翠羽,别看素茶平日里最好说话,一派翩翩温煦的书生作风,要那倔脾气上来,真能噎死两个人。
那次便是如此,我们几个捋顺了舌头,轮番劝说,他也不理,直着脖子,硬是不点头,端得一双透彻明净的眼,看得人直直汗颜。
无法,只有等到子夜,私下商量好,教轻功最好的我潜去“借”羽,鸡飞狗跳地折腾了一晚,终是成了,不过,和函青也就这么结下了梁子。
此番,素茶好大的手笔,破天荒地将那七笼雪鸽,全全放出,莫怪秀隐时常拿腔拿调地调笑打趣,“素茶他啊,新婚燕尔,整日与他那小娘子呆在一处,情深得紧,羡煞旁人……欸”。
调调拖得那个意味深长!
想到这儿,将信原样封回,让它们转道,也去闹一闹城西的秀隐。
有难自是要同当的,有罪自是连座的。
完事后,起身裹了条被子,和守在外间的宋宋,挤作一处,草草睡下。
天大的事,也得等我睡醒再说。
约是半年前,我大病初醒,其间三年记忆全无,心中隐隐不愿记起,我就没怎么放在心上,醒来才发现偌大的家里只剩大娘和几个不怎么成器的弟子。
大娘撑着一双肿得不成样子的桃核眼,看着醒转的我甚为怜惜,“你阿爹还有几个哥哥自你丢了,都快疯了,好不容易才将你寻得,又见你冻成那样儿……”
说着说着,泪珠簌簌往下落,“你阿爹在你床前守了半日后,就收到了将你寻回的那什么燕赤太子妃亲笔所书的书信,信才看了一半,你阿爹领了你那几个哥哥,拨了三千弟子,说是要上修梁冲霄那儿给你讨个说法……”
这一去,就是半年。
阿爹为人沉稳,凡事谋定而后动,此番虽是蒙冲了些,大抵不用太过担心,倒是大娘日日为我们父女俩烦忧,等我伤好,她却病下了,是以,这萧帮上上下下能管事做主的便只有我一人而已。
一夜浅眠,醒后,喝了盏茶提提神,开笼唤了八宝,便气定神闲地直奔姚府。
八宝是阿娘留给我紫琉蝶。
阿娘天生眼盲,心地却极好。
人道是好人福泽深厚,然则,我娘却是个命苦的。
早些年,邱梓边陲荒僻穷极,阿娘甫出身便被弃在荒脊,给村边上的一个早年丧子的疯老婆婆拾了回去,这才养大成人。
阿娘生性良善,每每下河浣衣,总会拾些迷了路的,受了伤的,饿的快死了的小东西回家,先有八宝的祖祖祖祖祖奶奶,也就是大宝,再到后来的有一天,拾回了伤重倒在河边的亲爹。
然后有了我,阿娘过得幸福又满足,然而未及我出生,亲爹便早早作了古,许是怜我早年失怙,寻思这带残的身子照顾自个儿还勉强,更不用说还带个孩子,无奈之下,改嫁给了现在的阿爹。
阿娘死前,我始知我那未曾蒙面的亲爹,其实并未死,便一个人离了家,携了八宝,北上修梁寻亲去了。
那时,年少轻狂,过分招摇了些。认主的紫琉蝶本属罕见,再加我初次离家,得意容易忘形,行事也不知晓低调,这才被冲霄宫掳了去,现在想来,应是稀罕八宝,才带累上我,毕竟八宝只为我驯养,何其唉哉。
我半道上,偷偷将八宝放回,好给阿爹和大娘通个消息,谁知八宝这一去如石沉大海音讯全无。
我勉力在荻泽混吃混喝,有一日不知怎地睡过去,香甜一觉醒来就在家了,却时隔三年半。
这下,帝都里里外外皆以为,肖帮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公子已英年早逝,孟帮主丧子心痛,已气势腾腾地杀到了修梁平京,誓要为爱子报仇雪恨。
流言蜚语四下顿起,如火如荼,我昏睡足足半年,仍未见消停,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对此,大娘倒颇乐见其成。
我小时体弱多病,阿娘怕我早夭,阿爹听说庙里来了个云游的僧人法号上善能掐会算,很是了得,便请回为我卜了一挂,那大师说,我命中有三道桃花劫,若自小充作男儿养过十五,方能逃过劫数。
是以,帝都无人知晓,整日里流连花丛的公子常常乃是个年华正茂的女娇娥。
早些年,大娘就曾忧心我会不会年逾闺阁之龄,还寻不得人家,现下正好借得此际,教我换了女装,对外说是阿爹新收的入室女弟子,瞧着眉眼长得与她早逝的小儿子九分相似,便认了干女儿,也起名唤作常常,疼爱无比。
阿爹名振无疆几十年,收徒着实严苛,纵使上头的几个哥哥,也都是另访名师学的艺,独独我却是阿爹手把手教出来的,所以,这个入室弟子也算不得假。
做戏当然得做全套。
待与阿爹通得书信后,大娘就开始筹备起我的“身后事”来。
可怜天下父母心,我也乐得入戏。
当然,这番暗度陈仓自是瞒不过同我打小一处长大的素茶,秀隐还有征。
其间,另有一番曲折。
我那灵堂设在肖帮内堂,因家里几个主事儿的人都不在,前因后果不再提,自然操办得极为低调。
有道是,人生何处不惊悚。
即便是大娘如何低调,如何隐秘,也还是低估了我以前拈花惹草处处留情的风流行径。
也不知是帮里的谁走漏了消息,这一传十十传百的,不多时已人尽皆知。
待我发丧那日,万人空巷,萧帮总坛前的场子,素衣红颜哭成一片,还有伤心不已厥过去的,场面那个混乱。
连红冷阁千金难见一面的头牌,蔻词姑娘也素衣袅娜而来,一枝梨花犹带雨,美目流转含泪,不多时,男子也争相而来窥视,把个萧邦上下是挤了个水泄不通。
宋宋眼珠一转嘿嘿直笑,立马叫人拖了张桌案出来,张罗着收丧银。
大娘一张老脸苦得厉害,到用不上怎么装了。
彼时,我拿把云秀团扇掩面,跟在大娘身后,立在哭丧队伍前,看得正有趣。
半空一声凄厉哀嚎,嚎得我发怵。
定定神,才一眼,慌得仔细将眼部以下的脸严严实实遮了个干净。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同窗多年的段征!
只见他风一般扫过众人,来到棺椁之前,作势要抬剑劈棺。
大娘当下黑了脸。
“诚欺我肖帮无人!”挥手号令,身着素衣麻服的弟子忙不迭地操起家伙,一拥而上,将人逼退至门口。
征提剑又欲上前。
一步一步,数得我小心肝拨凉拨凉的,征的剑法我怎会不知,就帮里这几个虾兵蟹将,哪是敌手。
不出所料,几个弟子早就丢了盔弃了甲,灰溜溜躲在一旁,只剩大娘还气势不减地护在棺椁前,手藏在袖里,一派端庄。
阔别三年,我还记得清楚,大娘每每惊惧,手必会藏于袖中,紧紧握拳。
正待手足无措之时,征已行至堂前。
“砰”一声,我转头闭眼,不忍再视。
等了半天,没什么反应,才慢慢睁了眼,大惊。
征弃了剑,直挺挺跪在棺前,他家教甚严,素来颇为看中礼仪容饰,此刻却衣衫不整,发鬓散乱,长跪在尘土厚积的地上。
这一幕看得我眼发酸。
“夫人,征只求再见常常一面,绝无冒犯之意。还望夫人成全。”说罢,以头抢地,再抬头时,光洁的额上赫然一片乌紫红肿,这一磕居然用上了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