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母玛丽安》昼白夜明

20、第 20 章 苏醒

　　这是一间只有10平米大小的房间。

　　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盏台灯，还有角落堆叠起半人高的书籍，就占据了这狭窄空间的大半，桌面摆放着一只银色金属鸟造型的音频播放器，像只鸟正引颈，唱着一首布鲁斯蓝调。

　　头顶是乳白色的天花板，斑驳的阳光在墙壁上跳跃，窗外能听见潮汐澎湃——不，仔细看的话，那并不是一扇窗，那只是面完全封闭的墙上投影，模拟出加州海岸的阳光、沙滩、棕榈树……

　　“我不喜欢玩猜谜游戏，科林。”

　　我最先听见的是自己的声音，冷静但显得迫切，“我们需要知道，你究竟在“谷仓”见到了什么？如实汇报实验异常是你的职责，你应该知道，不弄清楚结果，哈罗德是不会让你离开这里的。”

　　“离开？”窗边的男人摇头说：“不，玛丽，我并不想离开，离开是没有意义的。”

　　我皱起了眉头，对这种消极的答案，显然并不满意。

　　那个男人逆着海岸射来的阳光，把脸藏在阴影里，他忽然说：“玛丽安，这首曲子听过吗？”

　　房间中那首布鲁斯蓝调，听起来好熟悉，但我想不起来是什么，那个男人继续自言自语地说：“19世纪70年代的美国，工业化正如火如荼，弗吉尼亚州一个名叫约翰.亨利的铁路工人，为了抵抗即将取代血肉之躯的冰冷机械，他向铁路公司提出，要与蒸汽钻机进行一场公平的对决。”

　　“想起来了吗？”他说：“最后的结果我们都知道，他赢了，但也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那首曲子就叫《约翰.亨利》。”

　　“约翰战胜了机器，却力竭而亡，”他站在桌子边，拿起那只金属鸟，“他把自己的名字变成了人类勇气与价值的赞歌，自己却成为了不可阻挡的滚滚时代洪流中，旧世界的最后一声悲鸣。”

　　“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我感到有哪里不对劲，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男人完全不一样了，就连嗓音中应有的狂妄、自大，就像被一把巨大无比的锉刀给消磨殆尽了，取而代之的只有浓重的悲哀和绝望，当他看向我，那双深绿色的眼睛，涌动着死寂地疯狂。

　　“所以玛丽安，当人类面对某种不可阻挡的力量时，除了死亡，还有别的选择吗？”

　　不论任何时候任何情况，“死亡”这个字眼，永远都会让人感到不适。

　　我的心中立刻漂浮起不安的红灯，我想我应该说些什么，应该做些什么……身后房间外却突然响起军靴的脚步声，来得很快，几步之内就已经到了门口，门锁咔哒一声，“我”下意识地回了头。

　　不、不、不……不要离开视线！

　　我在心中狂叫，仿佛预感将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可却没法控制记忆中的身体。

　　哈罗德少将走进了房间里，当“我”把视线从他身上再次转回窗边，那个男人正死灰般地摇头。

　　“困在瓶子中的蚂蚁，永远都不可能离开。”他说：“抱歉，我不想再醒过来。”

　　他说着抬起自己的手掌，放在脖颈边，“我”与哈罗德终于后知后觉，匆忙朝窗边奔去，然而下一秒，那个男人手指间一丝银光闪过，他面无表情，没有一丝一毫地犹豫，割开了自己的颈动脉。

　　下一秒，鲜红的血液瞬间喷涌而出，充满了“我”的眼睛、“我”的双手……

　　“不——！”

　　我控制不住地惊声尖叫着醒来，疯狂地从病床上挣扎下来，无头苍蝇一样跌跌撞撞找到卫生间，对着水流不停地冲洗自己的双手和脸颊，却怎么都洗不干净，那些血总好像还黏在我身上。

　　这时，卫生间外有脚步声跑过来，有人咚咚敲门，“玛丽安，出了什么事，你还好吗？”

　　“玛丽，你怎么样？”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在喊：“先把门打开，好吗？”

　　她仍在不停地敲门，频率越来越高，呼喊声越来越急切。但我没有回应，没办法回应，我的脑子很乱，思维就像一团揉在一起的乱麻，我一时间甚至没有想起自己在哪里，外面是些什么人？

　　很快，敲门的人换了，换成了个男人，他用力地拍了拍门，然后我听见他指使人说：

　　“把门踹开。”

　　我不打算坐以待毙，在门边地面撒上泡沫水，在对方踹门的前一秒打开门，站在门后，就看到一个保安制服的男人滑倒在地，然后我越过他，几近本能地，挑中人群中那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

　　哈里森，对，看到他的脸的那一刻，我想起了他。

　　我扑上去，从侧后方绞住他的脖颈，然后用一支细长的牙刷柄，对准了他冷冰冰的眼珠。

　　凸起的腹部让我的动作迟缓了很多，我感到很诧异，我的腹部仿佛在一夜之间，变化太大。可我现在没有时间去仔细追究这个，我挟持着哈里森，重新退回卫生间，然后告诉护士立刻报警。

　　“我要见洛伦兹.格雷警官，必须是她，我只同她讲话。”

　　当我因为过于沉重的腹部逐渐开始体力不支，不得不打晕哈里森，用毛巾和电线绑住他，而自己只能靠着墙壁慢慢地坐到地上时，洛伦兹.格雷终于出现了，她一个人，特意表示了自己没有带枪。

　　“我来了，玛丽安，你想要求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然而此刻的我，已经没有力气再跟她进行所谓的“警匪谈判”，我的羊水破了。

　　身体内部一阵阵收缩的剧痛，几乎耗尽了我的力气，我没有办法站起来，脸色苍白，汗水涔涔，洛伦兹马上呼叫了救护车，她冲上前来，我只能拼尽力气死死地抓住她的手臂，告诉她：

　　“那里还有一个人！”

　　“什么？”

　　“基地里还有一个人，不是所有人都死了，也不是所有人都活下来了，那个人是自杀的！”

　　洛伦兹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我不确定她有没有完全听清楚，外头救护车的鸣笛声、嘈杂的人声、匆忙跑来的脚步声全都搅在一起，有人推着救护担架冲进来，大喊着让洛伦兹让开道路。

　　幸好她听见了，并且没有认为我只是疯了，她问：“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是谁？

　　他是谁？

　　God！

　　那个名字就在我的脑海里，可它就像台遥远的GPS发射器，只发出着微弱的信号坐标。

　　“科林！”

　　我的手被护士从洛伦兹手臂上强行拉开，“那个男人叫科林.拉姆斯，找到他！”

　　仿佛为那个问题注解，当面对某种不可阻挡的力量时，人类除了死亡，还有别的选择吗？

　　科林的答案是——除了死亡，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