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母玛丽安》昼白夜明

21、第 21 章 诞生

　　哈里森可恨地偷走了我的“时间”。

　　关于过去几个月，我的记忆仿佛凝滞了。哈里森破坏了我的大脑，把我变成了一具温驯的人偶。

　　我的孩子成了一个似乎被瞬间植入进我体内的寄生体，我失去了见证TA一点点在我身体里产生心跳、脉搏、血脉连接的机会，当我再次与TA遇见，就是TA本能地，试图撕裂我的身体而降生。

　　我的身体里困住了个恶魔，此刻，TA正张牙舞爪地想要剖开我的肚子，挣脱束缚逃出来！

　　那种强烈接近死亡的恐惧甚至让我对TA感到了憎恶。

　　某一瞬间我无比地希望TA消失，希望TA从没出现过，或许我从始至终都没有期盼过TA的到来。

　　“把TA从我的身体里拿出去！”

　　“立刻！”

　　我近乎嘶吼地咒骂、祈求，终于，那些人决定把我剖开。

　　针剂从脊椎骨刺入，第2截到第4截的骨缝之间，我的身体就从那里开始，逐渐变得麻木，汹涌的痛感平息后，我变成一滩没有触感的肉，头顶冷白色的灯光中，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切下来……

　　嗡——

　　器械高速转动的嗡鸣声中，细密锐利的齿轮深陷进皮肤里，精准地切割开人类的头骨。

　　细碎得宛如灰尘的皮屑组织在空气中飞溅，灯光突然变暗，嘈杂声消失了，安静地近乎于真空。

　　解剖台的冷光下，摆放着一具灰白发青的男人的尸体，脖颈上一条寮长的割伤，由于皮肤失去活性张力而导致边缘外翻、泛白，就像条停止不知餍足的虫子趴在那里，吸干了男人全身的血液。

　　那是科林的尸体。

　　我的视线居高临下，站在解剖台旁，将切割器递给弗伦奇。

　　她从头到脚都包裹在生化防护服里，我猜我现在也是一样。透过护目镜，我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双手，正小心地用镊子一点一点，像在生鸡蛋上剥壳一样，剥开头骨下每一丝黏连的血肉、神经。

　　直到取下那块弧形骨头，一颗完整布满沟壑的灰白大脑，就那么裸露在了空气中。

　　我终于想起了究竟发生过什么。

　　科林那毫无预兆又惨烈至极的自杀，几乎在我与哈罗德满身是血地走出那间房的一瞬间，就让整个基地陷入了浓重的恐慌中。安娜.哈珀和斯普林格为此怀疑哈罗德，也许为快速达成实验进展，私自对科林施加了某些不人道的折磨，他们甚至控诉哈罗德是个“杀人犯”，并要求立刻退出实验。

　　劳伦斯则认为实验本身就是对物理规则的颠覆，希望瓦雷莎作为主工程师向军方提出终止实验。

　　瓦雷莎在犹豫、煎熬，或者说她本心更多的是不想就这么放弃，我看得出，没有任何人会愿意轻易放弃自己研究半辈子的课题，但面对巨大的道德压力与一条人命的重量，她也许不得不放弃。

　　何况科林原本是她的搭档，他是为了获得第一手的观测结果，而自愿成为了实验志愿者。

　　现在志愿者人心惶惶，绝对没有人肯在情况不明的时候，再冒然踏入“谷仓”了。

　　一个原本象征收获的好名字，改变不了它正变成一片墓地。

　　除非——我与弗伦奇能够从尸体上，找到些什么确切的、看得见的东西，能看见，就总能解决。

　　未知永远是人类的恐惧之最。

　　弗伦奇最先提出未知寄生虫或病毒感染颅内，导致科林也许神志不清，或在痛苦中不堪折磨而选择了自杀。我承认她是个优秀的医生，但这不能解释，科林临死前，曾经对我说过的那些话。

　　当然，哈罗德绝不允许我将那些话泄露给任何第三个人，也包括瓦雷莎。

　　但我清楚，科林一定看到了什么，甚至，也许还经历了些什么。

　　就在那个平面空间不足10平方的“谷仓”里。

　　就在那段从他进入到出来共计只有10分钟的时间里。

　　那起初只是又一次例行实验，像往常一样，科林穿戴好防护设备，进入谷仓，瓦雷莎一如既往，亲自提前检查过所有线路设施安全，然后她亲手关闭仓门，清退实验场地后，按下了启动开关。

　　10分钟后，所有机器停止运转，谷仓中，突然传来几声沉闷而急促的撞击声！

　　所有人就像被重锤猛地击中，飞快往谷仓跑去，当仓门打开，我们看见防护设备掉落一地，那个从来把每根头发丝都妥帖地用发胶梳理整齐的科林，正在近乎疯狂地试图用身体撞碎谷仓逃出去。

　　他完全换了一个人。

　　极度的恐惧令他眼珠爆出而又眼神涣散，无法识别我们任何人，爆发的攻击性让他像个斗兽场里的疯牛一样，接连打伤了芬恩和瓦雷莎，最后不得不靠哈罗德使用暴力，强行放倒了他。

　　科林整整晕倒了48小时，醒过来后，他就此拒绝报告实验结果，甚至拒绝讲话、进食……

　　可事实上，在他使用剃须刀片割开自己的颈动脉之前，基地所有人都只看到了令人欣喜的希望。

　　毕竟变故很多时候也等于转机不是吗？

　　实验最令人绝望的只有日复一日的一潭死水不是吗？

　　不——不是的，真正最令人绝望的，是那股足以让人疯狂，甚至清醒地自杀的未知力量。

　　“有结果吗？”

　　时时刻刻都穿军装的哈罗德为了这个“结果”，甚至迫切到寸步不离地等在解剖室门口。

　　他是个冷酷的军人，可以为了避免更大的骚乱，在第一次遭到哈珀和斯普林格的指控后，他就立刻将他们软禁了起来。或许对他而言，实验可以未成功，但绝不可以失败，尤其不可以一团糟。

　　可结果总是让他失望的。

　　弗伦奇于是补充说：“目前没有检测出未知病毒与寄生体感染迹象，但不排除是由于生物体死亡而导致了病毒或者寄生体进入休眠，我们之后会再试试使用生物电信号刺激模拟生物活性……”

　　我没有办法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地附和她，于是弗伦奇走后，我独自找到了哈罗德。

　　“不要浪费时间了。”

　　我开门见山地对他说：“你现在需要的是一双信得过且这时候还愿意进入谷仓探路的眼睛。”

　　哈罗德并不是一个丧心病狂的疯子，他也没有胆量逼迫任何无辜的人去死，一旦他使用暴力逼迫，他就还得掩盖罪证，否则其他人——比如哈珀和斯普林格，他们会将他送上审判法庭的。

　　“我可以去。”

　　哈罗德一成不变的眉头皱了皱，不理解或者不相信，都无所谓。

　　“我清楚实验的学术背景，曾经也是一名军人，最重要的是，我比任何人都更想知道真相。”

　　哈罗德能从我的眼睛里看出，他可以相信我。所以就在16个小时后，他将我带到了实验场地，瓦雷莎已经等在那里，她显得有些紧张，很明显，但更多的是期望，没有人比她更渴望实验进展了。

　　瓦雷莎帮我穿戴好实验设备，将我带到谷仓中，中心有一张可以平躺的椅子。

　　我躺下来，她将设备上的所有接头与椅子连接，然后她退出去，关上那扇仓门前，她对我说：

　　“祝你好运。”

　　我闭上眼睛，随即感觉到了巨大金属物体启动的喘息，但没有什么在变化，没有坠落、没有刺耳的轰鸣、甚至没有奇特地触感，但当我想睁开眼睛，却发现我办不到，它就只是……办不到。

　　实验已经开始了吗？

　　我感受不到任何实体的存在，甚至包括我自己的躯体，那就像……灵魂被困在了一片虚空之中。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婴儿的啼哭。

　　某种遥远的、陌生的、而又真实存在的啼哭。

　　伴随着一道没有色彩的亮光刺透我的眼睛，就在那一刻，我看到了“柯罗诺斯”的真相。

　　我看到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