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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分别 很多年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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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刘川和朋友精心转准备的咖啡馆开了一个月就匆匆散伙。
咖啡馆选好的店面在闹市区一栋老房子的一楼,原来是个老人活动中心,又转做一阵子麻将馆,不是生意不好就是被楼上的住户投诉太吵。同一层的其他商铺看起来都是安静少客没有要赚大钱的生意的样子,但是也经常换店招。刘川不同意在这样的地方开咖啡店,觉得商业选址的基本标准这里都达不到,没有人流量,也没有咖啡需要都文艺和浪漫。
可是合作伙伴坚持要在这里,除了租金够便宜,他们给出的理由恰恰是因为这里没有商业中心的热闹,才有咖啡人群想要的安静和足够的隐私。刘川看着合作伙伴坚持地付了半年的租金,找来装修队进场开始粉刷,布线,挑选家具,完全没有要他参与的意思。在挣扎了几天后,刘川退出了这个创业项目。
林倾慕很沮丧没有机会参与实现他的咖啡店创业梦。
“其实你不用难过,你的身体情况做不了餐饮,你没有健康证。”章华觉得还是要让林倾慕如实地对待自己。听完章华的话,林倾慕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急急的替自己辩解:“很多大三阳的病人坚持吃药,甚至都能好起来,你不要就觉得我是个病入膏肓的人,什么也做不了。”
林倾慕从新做了检查,那些活跃的危险指标都已经降到正常水平,医生给他开了阿德福韦酯胶囊,坚持吃了2个月的药,他又恢复到以前神采飞扬的样子,毕竟他还年轻。现在唯一让他苦恼的是还没有找到工作。在章华和刘川家之间轮流吃住,多数时候看着章华早上打扮完,带着成熟职场女性独有的美走出家门,他有一种被抛弃的失落和不甘心的羞愧。
他不能让自己成为“小白脸”,他明白自己在农村家庭出生要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也给父母一个交代,他在等待一个机会。
从梅依镇回来之后,章华就和他约法三章,每次必须要戴安全套。虽然章华做了检查,打了疫苗,也有了抗体,但是对可能传染的恐惧并没有消失,她需要在共同生活的日子里慢慢放下心防。
她记得在梅依镇的那晚,林倾慕问她为什么没有借机离开他,她说:“我认真的问过自己是否爱你,回答是的。即便到现在我也无法很明确的回答爱你的几个理由,但是想到你就会心动,和你在一起的时光也都是美好的。我们有类似的成长背景,让我们有相同的怜悯之心。我没有理由因为你的病而选择离开。除非背叛和不爱,我不想因为其他原因和你分手。”
林倾慕的母亲吴依莲给刘川打电话,询问林倾慕的工作。
“刘老师,我阿弟是你主动说要收去做干儿子的,现在他都已经毕业了,工作怎么还没找到?我和阿弟的爸爸到现在还没有自己的房子,一直租房子住。阿弟什么时候才能开始赚钱帮家里分担?你是电视台的领导,认识的人多,帮阿弟介绍工作应该不难吧。”
刘川答应过林倾慕不能把生病的事情告诉他家人,也从不主动联系他家人。他一直遵循一个原则:收干儿子是自己和对方的事情,和对方的家庭没有关系。他和干儿子的关系能维系多久不重要,他又不靠所谓的干儿子养老,他只享受和这些年轻的男孩在一起的快乐时光。他一边摆弄着茶盘上的玩意儿,一边找个借口想结束这通电话,“给倾慕介绍了很多工作,但是他很挑,这种小地方想要找到工资高,条件好的工作哪有那么容易。”
吴依莲没有见过刘川,只听儿子提到过,在仅有的几次提及中,刘川被描述成一个慈祥有爱又位高权重的领导,完全不是电话里冷冰冰,不掩饰任何拒绝的样子。吴依莲吞了吞口水,咽下差点脱口而出的脏话,仿佛此刻自己的儿子在绑匪手上,她需要稳定对方的情绪,不能激怒对方。“那,那我和阿弟好好说说,不能麻烦刘老师一直找人介绍工作,他自己也要认清现在的形式,不能太挑,对吧”。
“要不,让他回福州,他之前在福州读的大学,对那里熟悉。再说省会城市肯定更好找工作”
“福州没有认识的人,我阿弟一个人去投奔谁?”
“我前妻在福州,让倾慕先住她那儿”
挂完电话,刘川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希望林倾慕离开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爱带林倾慕参加饭局,他和林倾慕的对话里不再有熟络的刻薄和宠溺的玩笑,而是一种常见的长辈对晚辈客气的关心。他知道自己不是嫌弃林倾慕的病,否则从一开始他就不会接纳林倾慕。对于章华说的他带着林倾慕喝酒也多少有点愧疚。很多年以后他才明白,那时的自己开始后悔把林倾慕介绍给章华,他隐隐觉得林倾慕会毁了章华的生活,他希望林倾慕离开,也希望林倾慕因为离开自己而忘记那些不该被灌下的酒。
章华没想到林倾慕对离开南城到福州工作表现出极大的迫不及待。他在饭桌上手舞足蹈,甚至说要不要喝一杯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庆祝你要离开我吗?”章华觉得但凡相爱的情人要分离,不论处于什么目的,难道不应该是首先感受到分离的悲伤吗?
“我原来以为我干爹都不管我,没想到他主动提出让我去福州住在颜老师家。颜老师是干爹的前妻,之前在报社上班,现在帮助很多年轻人创业。”林倾慕顾不上解释章华讽刺,他像一个捡到玻璃球的孩子,在大人看来破旧而普通的一个玻璃球子,在林倾慕眼里却是一个会发光的魔法球,他要展示他的幸运,期待魔法球实现他的愿望。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给颜老师打过电话了,她很欢迎我去,她说房间都给我整理好了。”
南城在雨季后突然进去炎热的夏天。上个月朋友圈还满满是段子,说汪峰可能在南城买房子了,不然怎么一直都是春天里,潮湿冰冷。不几天,气温就飙到35度,整个城市迅速陷入空调压缩机的集体轰鸣中。章华很不喜欢夏天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除了不爱吹冷气,她对隐隐的噪音非常敏感。此刻她就觉得耳朵里满是空调外机在运作的轰鸣声,像频率稳定的水波,一点一点淹没她。
“你开空调了吗?”
“没有啊,对了,我说怎么这么热,原来没开空调”,林倾慕从床上一跃而起,开始找遥控器。章华站在书架前,像他们第一次□□后她站着的方式,看着眼前的林倾慕走来走去。
他们在一起快半年了。虽然以一种并不合乎常理的方式开始的恋爱关系,但毕竟经历了严重传染疾病的考验,章华很笃定自己对林倾慕的感情是真实的,她甚至开始考虑如果2、3年后自己要离开南城是否要劝说林倾慕一起离开,毕竟他还年轻,到哪儿都能从新开始。可是现在先离开的人是林倾慕,要把章华独自留在这个小山城,而且没有任何要留恋章华的意思。章华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一种莫名的羞辱和哀伤涌上心头,她开始默默流泪,等待林倾慕注意到她,主动上前安慰。
“你为什么要哭?我毕业好久了还没找到工作,现在能去福州找工作,还有免费的房子住,你难道不该为我高兴吗?”
“你不能先在南城工作吗?你的身体也还没好,在这里我还能照顾你。”章华想都没想,就用林倾慕的病做借口,她抹了一把泪,看着对方的眼神里充满担忧。
林倾慕一把抱起章华倒在床上,摸着章华额头短促的刘海,吻了又吻,不说话。过了一会儿,章华觉得有泪水滴在她的额头,再缓缓的从她的额头滑落眼眶,咸咸的眼泪刺激着她的右眼,像一张渔夫手中抛出的渔网,一点点的张开,放大,收紧了她的心。
那天晚上林倾慕第一次和她说起自己的家庭。他出生在一个小镇,父母都没有固定工作,靠打零工生活。父亲长相英俊,常年在外沾花惹草,靠着一张脸让很多女人为他争风吃醋。这个叫林清泉的男人聪明而懒惰,一生都在幻想自己能一夜暴富,不论是赌博还是买彩票,他相信像他这样俊美而聪明的人是不需要靠勤劳,只要等待突然降临的好运就能过上富足的生活。每个和他交往过的女人都对他的身体和描绘中的美好未来迷恋不已,她们不和林清泉提钱,只要求他能在自己的床上多呆一会儿。
至于林倾慕的母亲,是个既传统又现代的女性,她知道丈夫的风流韵事,却忍气吞声只字不提。她不像那些没有文化的农村妇女只是粗暴的打骂孩子,她不接晚上的零工,每天晚上陪着林倾慕做功课。孩子在写作业的时候,她什么也不做,就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每当林倾慕写完一页纸,她就认真的点个头,“嗯”一声,仿佛那些汉字、英文和数学符号她都看得懂。她一直这么陪着林倾慕,直到林倾慕读高中,开始寄读学校。
“虽然我妈什么也没说,可是每天晚上她看着我写作业都让我很惶恐,她什么也不懂,只要我把作业纸写满就能让她高兴。我到一中读高中后她就去外地打工,说提前开始给我准备读大学的学费。本来我成绩不错,老师说考个985没问题,谁知道高考那几天感冒发烧,整个人迷迷糊糊的。”
“如果不甘心,可以复读,也许多读一年可以改变命运。”
“我想过,后来想想家里的情况就算了。好的大学固然重要,但是我不认为我的人生会因为一张逊色的□□而毫无起色。再说,我有乙肝,这种病的结果大概率是肝癌,我再不趁着年轻多赚钱,将来拿什么来治病,直接等死啊?”
林倾慕越说越激动,他说自己早就知道刘川是不可能给他安排什么好工作的,他只是喜欢有男孩陪在他身边,像个花瓶一样给他的生活增添一点色彩,让他的社交活动变得不那么灰暗干涩。看看他那些干儿子的下场就知道,不是给安排到公路收费站,就是给一些小公司跑业务。“咖啡店开不成了,我就去福州寻找机会,不过那也不是我的目标,未来我要在北上广深开公司,买大别墅。”
……
空调开了一整夜,章华在沉闷的轰鸣声中回顾自己和林倾慕的交往过程,内心无比复杂:她以为自己只是在一个空虚的自怜自艾的时候主动寻求一次性安慰,却陷入一段很多人避之不及的被病毒纠缠的爱情,她怀疑自己坚定地不离开只是内心可笑又强烈的道德感在作祟。可是为什么林倾慕要离开南城,她会如此受挫?
在林倾慕之外,她也疑惑于刘川和那些男孩的关系,她不知道自己在其中是什么角色,她不想被别人形容成刘川饭局上的“交际花”,又不得不承认某些时候觥筹交错中别人的爱慕和恭维已经成为她在这个城市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